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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盈门燕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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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章燕罗刹
燕绫在栖水镇立的头一个规矩,是给医馆定的。
——虽然那时医馆还没有影儿,她只借住在“晚霞”铺子的二楼,占了一间对着后院的厢房。
规矩一共三条。
是她在镇上头一回出诊回来之后,用炭条写在纸上、贴在楼梯口的:
一、诊金公价,概不赊欠,孤寡减免。
二、药照方抓,不许指名要贵药——贵不等于好。
三、我的病人,不问来路。
——
第三条是后来补的。
起因是镇西的赌坊伙计被人打得头破血流,抬到她门口。
那天正在下小雨。
人被抬来的时候,满脸是血,左额裂了一道口子,深到能看见骨头。抬他的人把人往门口一放,转身就跑了——谁都知道,赌坊的仇,沾上就甩不掉。
满镇的人都在街对面看笑话。
药铺的苏家关了门——苏家的老掌柜说得很明白:“这人得罪的是漕帮的人,收了就是自己往火里跳。”
没有一家医馆肯收。
燕绫下楼看了一眼。
她看完,回屋拎了药箱出来,蹲在雨里。
三针止了血,一针一线缝了半个时辰。
缝的时候,那人疼得直抖,抖得满身是汗。她一句话没说,手上极稳,一针一针走,走得密。
缝完了,上药,缠布。
缠完,她站起来,把药箱拎回楼上。
那人还趴在地上,仰头喊:“大夫……多少钱……”
她回头,一脚把人踹出去。
——是真踹。踹在屁股上,那人滚了两步。
“下回再进赌坊,缝了也白缝。”
——
第二日,赌坊的打手头子来了。
来的是三个人,为首那个穿一身玄色短打,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,进门先在楼梯口站住。
“你就是那个大夫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昨儿我们的人,谢你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十两,往柜台上一拍。
“够不够。”
燕绫把银子推回去。
“不够。”
“……怎么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她说,“我要三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句:往后这条街的人,你们不许动。”
“第二句:你们的人受了伤,来我这儿我照样治,可要是你们拿这个来要挟我,我就把你们的事写到纸上去。”
“第三句:你们的仇,不许摆在我铺子门口。”
打手头子站在那儿,看了她很久。
他这辈子见过做官的、见过江湖的、见过不要命的。
没见过一个背着药箱的女人,拿十两银子换三句话。
他回去一合计,觉得划算。
——反正有她在,这一带打架斗殴都看得见底细。
不如买个太平。
“成。”他说。
银子揣回去,人走了。
——
那之后,栖水多了一件怪事。
镇上打架的少了。
不是因为有官府管——栖水这种小镇,里正一年到头见不着衙门的人两回。是因为打完了没人治。
从前打完了各有各的门路:轻的自己上药,重的抬去药铺,苏家老掌柜虽然贵,好歹收。
如今众人都知道,东头有个“燕罗刹”,谁被打伤了抬过去,她都治。
可她治完会踹一脚,还会问一句:“你这一架,打的什么?”
打输了的人答不上来,第二次就懒得打了。
——
有一回,顾盈盈跟着她出诊。
去的是镇外三里的一处村子,一户姓周的,老人瘫了三年,家属请过好几个郎中,都说“治不了了”。
燕绫去了,一待就是一天。
她给老人翻了三回身,把褥疮一点点清干净,教那家的媳妇怎么翻身、怎么擦洗、怎么垫布。
教到天黑。
出来的时候,顾盈盈问她:“这家的诊金多少。”
“两文。”
“你走了三里地,忙了一天。”
“两文。”燕绫说,“他们家有两文。”
顾盈盈没再说什么。
走了半路,她忽然开口:“燕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么过,图什么。”
燕绫走了一会儿,才答。
“我爹瘫过。”
顾盈盈一愣。
“瘫了八个月。”燕绫说,“那时候我十一岁。我娘一个人翻身,翻不动,褥疮烂到见骨。请不起郎中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看着我爹背上那块烂肉,一日一日地大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我学医,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”
夜风从田里过来,带着草和泥的味道。
“后来我爹走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背着药箱出门了。”
“我这辈子背药箱,是想让世上少一个看着亲人烂掉的孩子。”
顾盈盈跟着她走,走了很久。
她忽然想:这个人哪是罗刹。
她是把自己这一辈子,钉在了一件事上。
——
“燕罗刹”的名号,就是这么传开的。
先是从赌坊的人嘴里传出来,说那大夫“长得像菩萨,动起手来像罗刹”;后来从码头上传出来,说她三招放翻了三个漕帮的汉子;再后来从汤家传出来,说她在富户家里不吃席,转头进了内屋看病人。
镇上人怕她。
怕她的话直。
她跟人说“你昨夜又熬夜了”,那人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熬夜的事。
怕她的手黑(打人确实疼)。
怕她那双眼睛。
她说你熬夜,你不敢辩;她说你贪凉,你回家就把凉席收了。
——
镇上人又离不开她。
药是全镇最灵的。
有一回秋后,河口一户人家的孩子上吐下泻,请了三个郎中都不见好。她去了,一看,说:“不是病,是水。”
“水?”
“你们家那口井,紧挨着猪圈。”
那家人不信。她让人把井淘了一遍,淘出来一只死鼠。
从那以后,全镇的人病好了都要给她送东西——送鱼、送菜、送自家腌的笋。
她一概不收。
——除了两样。
一样是红枣。一样是粗盐。
“红枣补气,粗盐煮水。”她说,“别的我用不上。”
收费是全镇最实的。
街尾的聋阿婆赊了半年的药钱。
她账上记着,从来不去讨。
——
顾盈盈看在眼里,跟沈檀在天井里咬耳朵:
“你说怪不怪,这么个刀子嘴,账本上给聋阿婆记的那一页,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。”
沈檀笑。
“你偷看她账本?”
“她看我的账本更勤!”
顾盈盈气结。
“绸缎庄每匹布的进货价她都要过目,说怕我被人坑——她一个大夫,管布价?!”
“那她管得对不对?”
“……对。”
顾盈盈蔫蔫地承认。
“上月她揪出染坊给我报的假色号,救了我三十两。”
沈檀笑得直不起腰。
——
燕罗刹在“晚霞”铺子里,另有一套只有三个人知道的规矩。
沈檀的畏寒症,每月初一,一剂汤药。药渣她亲自倒——“药渣倒门槛上,病气出门”,这是老讲究,她守。
谢云筝的旧箭伤,她查过一遍,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把谢云筝按着扎了一个月的针。
“欺君的伤,骗得了太后,骗不了我。”
“这筋是撕过的。”她说,“你三年前那一箭,结痂之后急着练武,把它撕了。你自己知道吧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练。”
“我要练。”
“……”
燕绫给她扎了一个月的针。
扎完了,谢云筝右肩能做三个动作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燕绫把针囊收好,“我给你扎针,不是让你练武。是让你以后抱人的时候不疼。”
谢云筝的耳根,红了。
——
而顾盈盈的“上火体质”,成了整条巷子的悬案。
“你根本不是上火。”
有一日夜里,燕绫给她号完脉,忽然说。
“你是心火。心火是压不住的,得疏。”
“怎么疏?”
“少操心,少熬夜,少看你看不准的事——”
燕绫顿了顿。
“还有,少炸巧果。”
“巧果招谁惹谁了!”
“巧果没惹谁。”
燕绫收拾着针囊,头也不抬。
“是你炸巧果的时候,油星子崩了手都不吭声。上月右手虎口一道烫,自己抹点凉膏就完了——”
“沈檀的烫伤你上蹿下跳地请大夫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顾盈盈张着嘴。
半天没接上话。
——
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她白天还见了另一件事。
镇东头何阿婆家的小孙女,五岁,从树上摔下来,手臂肿成一节。何阿婆抱着孩子,一路哭到医馆门口。
燕绫接过来,一摸骨头,说:“断了,接一下就好。”
何阿婆当场就跪下了:“大夫,我没钱——”
“接完再说钱。”
她给孩子接骨的时候,顾盈盈在门口看着。
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燕绫一只手托着断臂,一只手按着肩,嘴里没停:
“哭什么。你妈生你的时候比这疼一百倍,也没哭成这样。”
孩子哭声小了一点。
“忍着,数到三。”
“一——二——”
她手上一送,“咔”一下。
孩子叫了一声。
叫完愣了愣,发现不疼了。
“……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燕绫把她手臂用布条吊起来,“三日别乱动。你妈要是打你,你就说大夫说的,三天不能挨打。”
孩子破涕为笑,被她奶奶抱走了。
何阿婆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大夫,药钱……”
“三文。”
何阿婆在兜里掏了半天,掏出四文。
燕绫拿三文,把那文还了回去。
“一文留着买糖。”她说,“我看她哭得可怜。”
何阿婆抹着眼泪走的。
顾盈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人回过头去收拾布条。
她忽然想起沈檀说过的一句话——做生意最要紧的不是会赚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舍。
她觉得这人做大夫,跟沈檀做买卖,是一个理。
——
翻到三更,忽然悟了:
这个罗刹,把她看得比自己还细。
——她怎么知道上月的烫伤?那次她是自己在灶间里崩的,没人看见,她也没跟人说过。
除非。
除非有人在看。
除非有人在她炸巧果的时候,一直站在灶间门口。
顾盈盈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心跳得很快。
心火腾一下就起来了。
这一回,是真压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