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、第 29 章 盈门燕归 ...
-
第01章背药箱的人
燕绫背药箱的第十一年,学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走夜路不走桥洞。桥洞底下睡人——有的是流民,有的是蹲活的,有的是蹲完了再抢你的。
第二件:诊金先收一半。不是她贪,是她被人赖过十一回。最狠的那一回,她给一个绸缎商的老娘续了三个月的命,那家人后来搬了家,铺子转给别人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第三件:遇见长得好看又嘴甜的,绕道。
第三件是她自己加的。
代价惨重。
——
她本是徽州药材商燕家的女儿。
燕家三代做药。曾祖那一辈在徽州府城开“燕记药行”,做的是一味“九制黄芪”,做过贡品;到祖父手上,添了两间铺子,收了三十几个学徒;到她父亲燕守真这一代——
只剩一间。
不是生意塌了,是人塌了。
燕守真是个实心人。他做的药不缺一味,不掺一毫,账本上写的“上等”就是上等,“中等”就是中等;宁可贵三分卖不动,也不肯把中等当上等卖。
这样的生意人,在徽州叫作“吃药饭的菩萨”。
菩萨开不了铺子。
她十二岁那年,徽州南边起了时疫。
那年秋天,疫从水路来。头一个月死了一百多人,第二个月,府城里的药行按高价卖药,一服“避疫汤”卖到三百文。有人拿田契来换,有人拿女儿来换。
燕守真把所有库存的药拿出来,按本钱卖。卖到第九日,库存空了,他又把家里最后一间铺子抵了出去,换了三十几斤药材,雇了两条船运到南边。
疫止了。
人没了。
——不是死于疫。是累的,也是染的。他最后一次替人看病,看的是一个七岁的孩子,看完出来,在船上咳了半宿血。三天后走的。
留下满屋债主。
留下一个背不出药性的女儿。
——
债主上门那日,母亲的娘家来人了。
来的是姨母和姨母夫家的一位族兄,穿得体体面面,进门先说“守真这一场功德”,说完功德,把话拐过来:
“姐姐,你带着绫儿回我们那儿住吧。照应你们母女。”
照应两个字,说得冠冕堂皇。
条件只有一个。
“绫儿改嫁随母姓,从此与燕家断了干系。”
“族里那些人,图的就是燕家的铺子和方子。你们一走,他们就死心。你要是不走——他们能把你娘俩拖在燕家老宅里,拖到绫儿大了嫁人,嫁妆都抵了债。”
母亲跪着求她。
“绫儿,改就改了吧。姓什么不是吃饭,你爹的方子你记在心里,也一样。”
她十三岁。
站在堂屋中间,把父亲那本《千金方》抄本抱在怀里。
那本书是父亲抄的,抄了两年。纸是糙纸,边缘磨得起了毛,里头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小字,是父亲自己的批注。
她说了一句话:
“我不改姓。”
“债我认。燕家的债我认——”
“我用燕家的手艺,一文一文地还。”
——
十三岁的孩子说的话,没人当真。
可她当真了。
她背着父亲那只半人高的药箱走出徽州。
那只药箱是父亲留下的,楠木的,上头一圈铜箍,锁扣被磨得发亮。箱子重,压弯了她的肩,她走了三天,肩膀上磨出两道血印。
后来她学会在肩带上垫一块布。
再后来她学会自己缝肩带。
一路行医。一路还债。
诊金三七开。三成吃饭,七成寄回家抵债。
——寄回家的钱,她从不写封信问“收到了没有”。她只在信里写一行:“某月某日寄若干。”母亲回信也只写一行:“收。”
那两行字,一来一往,走了十一年。
别人游方是四海为家。
她游方是四海为债。
十一年。
债还得只剩最后一笔——族中叔伯手里押着的、燕家老宅的地契。
三百两。
她还剩四十两。
——
第四件,是她那年春天新学的:
人心,比药性难辨。
淮安府往南的官道上,她接了个脚夫。
那人被漕帮打断了腿,横在道边。腿是断的,断在膝下,骨头戳出来一截,血把身下的黄泥浸成了黑的。
满场的看客,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——漕帮的人就站在茶棚底下嗑瓜子。
她上前了。
“让开。”
她蹲下去,先看人还有没有气,再摸脉,再撕了自己的外衫打成带子,找了道旁两根硬木棍,把腿固定住。
接骨的时候那人疼得叫,叫完了昏过去。
昏过去好,昏过去省事。
她接了骨头,上了药,收了那人身上仅有的两文钱。
起身的时候,她看见茶棚底下那几个漕帮的人,正看着她。
她没看回去。
——
当晚,漕帮的人到了她落脚的破庙。
“外乡人。”
为首的那个说。
“坏了规矩。”
“我行医,不问帮派。”
“行医可以。”对方笑,“赔罪不可以吗?”
然后动了手。
——不是打她。
他们把她的药箱抢过去,掀开盖子,从上往下,一件一件往外倒。
白瓷罐。绢布。净水壶。三味贵药。一支铜药碾。
倒完了,踩。
踩白瓷罐的时候,罐子碎得清脆;踩药材的时候,是闷的;踩药碾的时候,那个姓燕的姑娘扑了过去。
她被人一脚踹开,撞在庙柱上。
后来说起这一夜,她只记得两样东西:
一样是碾碎的三味药。三味药折进去五十两,这一趟,她又白走了一年。
另一样是她自己的手。
她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那是给几十个人接过骨、几百个人把过脉的手。她看着它,忽然发现它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的。
——
她抱着被踩瘪的药箱坐在破庙里,一夜没睡。
不是怕——是算账。
三百两的债。三味药五十两。这一年走到今天,四月,她挣了六十三两,寄回去四十四两,剩下的要留着进新的货。
现在全没了。
她算了一遍,算完,又算了一遍。
第二遍算到最后,她算出来的不是钱。
是那句“医者不走,病家怎么办”。
——这句话是她父亲说的。父亲死的那一年,有人劝他别去南边了,他也是这么答的。
她坐在破庙的地上,抱着那只瘪了的药箱,抱着,抱了半宿。
天亮的时候,她把药箱捆好。
决定不滚。
——
后来的事,码头上那位绸缎庄的姑娘都看见了。
三个漕帮的汉子,被她三招放翻两个。
只是那位姑娘不知道,她转身离开的时候,手在抖。
不是打的。
是气的,也是饿的——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。
她背着药箱往前走,走了二十来步。
身后有人一路小跑地追上来,气喘吁吁,理直气壮:
“哎!我说大夫!”
燕绫没回头。
“你这箱子该换背带了,再背半个月非断不可——你们医家怎么对自己人的伤这么不上心啊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怎么不关我的事!”
那姑娘三两步追到她身侧,仰着脸,眼睛亮得像两粒刚剥出来的荔枝。
“我顾盈盈别的不行,看人一看一个准——你就是那种,把天底下的人都管了,就不管自己的!”
燕绫脚步没停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关我的事。”
顾盈盈把一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。
“刚出锅的烧饼,两文钱,不白给——你回头替我看个手相,抵账。”
“我不看手相。”
“那就抵在你欠我的路上。”
顾盈盈自来熟地跟上她的步子。
“顺路啊,我也往南。哎大夫,你叫什么?”
燕绫沉默了很久。
很多年后她想过,若是那天早上她咬死了不说,后来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。
可惜她饿了两天,脑子不清醒。
“……燕绫。”
她说。
“草字头的绫。”
“好名字!”
顾盈盈一拍手。
“绫罗的绫——跟我对上了!我叫盈盈,盈门的盈。”
“你瞧,一个绫一个盈,这不是天注定的买卖伙伴吗?”
燕绫把那个烧饼捏在手里。
烧饼还是热的,烫。
烫得她掌心生疼。
可她没有丢。
她把它揣进袖子里,揣着一路走,走了半条街,走到一个拐角,站住,背对着那姑娘,三口两口吃了。
——
【附篇·包扎】
“你手上有伤。”
“划船蹭的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就是道口子——”
顾盈盈不由分说把那只手从药箱带上掰下来,捏住腕子翻过来看。
虎口一道新伤,深,边上还翻着白,一看就是至少半天没处理,被水泡过。
“你这叫划船蹭的?”
她眉毛都立起来了。
“你这是刀口!你跟前头那三个混账动手的时候磕着刀刃了吧!”
燕绫想抽回手。
抽了一下,没抽动。
这姑娘看着娇气,手劲大得离谱。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顾盈盈拉着她,左右一看,往码头边一家茶棚的条凳上一按。
“坐着。你药箱里有金疮药吧?给我。”
燕绫被她按在条凳上,看着她熟练地翻出药箱里的白瓷罐、绢布、净水,动作一愣。
“你懂行?”
“我家绸缎庄边上就是医馆,我从小玩到大的。”
顾盈盈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,蘸了净水冲洗。
“别动。”
她低着头,一边冲一边吹。
——吹得那道伤口边上的皮肤都起了细小的战栗。
燕绫看着自己那只被人捧着的手。
看着这个不过才认识半个时辰的人,低头替她冲伤口、上药、缠布,缠得又快又齐,一边缠一边絮絮叨叨地骂:
“你这种人,给全码头的人看病,自己手上的口子倒是不当回事。”
“医家都是这样?”
“你不觉得亏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个屁。”
顾盈盈打了个结,抬眼看她。
那双眼睛又黑又亮。
“我告诉你,往后你再把手弄成这样,我就按着你上药——”
“按着上,你信不信。”
燕绫看着那道目光。
忽然没话了。
不是被吓着。
是她从医十一年,给多少人上过药,从来没有人这么攥着她的手腕,按着她的肩膀,一边骂一边给她吹伤口。
疼是疼的。
可那口气吹下来,比什么都止疼。
“……你贵姓。”
她终于开口。
“顾。”
顾盈盈站起身,拍拍裙子,把药箱往她怀里一塞。
“顾盈盈,京城人,往南边去。你往哪儿?”
“苏州。”
“巧了!”
顾盈盈一拍手。
“我不去苏州。可我去的地方过苏州——顺路!”
“顺什么路,苏州在中间——”
“在中间不就顺路了吗!”
顾盈盈理直气壮。
“燕大夫,我说句实话。你一个人背着箱子走,走十一年了——”
“你那只右手,谁给你上药?”
燕绫没答。
“从今天起,”顾盈盈把自己的包袱一甩上肩,“有人了。”
“走不走?”
码头的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
燕绫背着药箱站起来,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。
忽然低头,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新布的右手。
布缠得是真齐。
齐到她这个大夫都挑不出毛病。
十一年,她行医救人,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被人管住的一天。
可那天下午,她走着走着,忽然发现自己的步子,比平常慢了半拍——
慢得刚好能跟上前头那个人,又不至于把距离拉得太近。
太近了自己这心跳,遮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