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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成婚 “你相公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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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绸儿红彤彤,锣鼓儿响当当。
盖头喜服是赊来的,锅碗瓢盆是借来的,喜字是隔壁张婶儿找了红纸来现剪的,四处的门、窗、水井、桌子、凳子上都贴满了,阿哞阿汪阿咪身上分了大小各贴一张。
暮色向晚,鞭炮响得乱七八糟,在黑暗中炸出繁乱的火花,平常只给人吹白事的唢呐杨今日也吹起了抬花轿,不过我不用花轿,只同笨龙并排傻乎乎地站在堂屋门口,盖头下我只望见他被人推着把着换上的大红色喜服,窄的腰,骨节分明的手指,拎着红绸,另一端延在我的手上。
堂屋的屋檐下姥姥被人搬过去端坐,不过此刻我倒是望不见,只听见姥姥吟吟的笑声,虽还伴着胸腔深处的病气,却是欢心欣慰的。
我已经记不清姥姥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。
要拜堂,先拜天地,转身向外,天高地阔,暮色苍茫,司公的嗓子嘹亮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弯下腰去,身边的人却不愿拜。
盖头下只望见他的皂靴,静静地立在一边。
明明大伙来之前已经向他交代过。
周围有一刹那的冷场,我刚准备踢他一脚,他却又无声地弯下腰去,学着我的样子俯身而拜。
氛围一下又回来了,大伙儿乐呵呵,又转身来拜高堂,跪在软垫上,这一回他倒是拜得顺畅,姥姥笑着递了一人一张红包,我从盖头下觑见他的手,他接得也很顺畅。
还给我!
夫妻对拜时我又从盖头底下望见他,弯腰的一瞬我听见他沉重的呼吸,他还受着伤。
但来不及多想,众目睽睽之下,司公的声音已经响起: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声音落下,大家起哄,又笑又闹,锣鼓敲起来,唢呐也跟着吹起来,不知是谁又点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炸了开来,我被人扶着,顺着他牵的红绸子入了房。
等到门关上,热闹被隔在门外,一切的声音忽然渺远了。
但我不敢说话,也不敢动弹,生怕应了那些破落习俗,有人在门缝啊窗户缝啊边上盯着。身边的人倒是也不说话,家徒四壁,并排坐在床边,像两只蹲在竹竿上发呆的笨麻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身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:“谢谢。”
那一声很轻,猝不及防,以至于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,我便在一种困惑中,仍旧没有动弹。
紧接着,却又听他道:“我不知你原是真的为了救我。”竟带了一丝歉意。
这一次我终于肯定了,他真的在说话,我将盖头一掀,红彤彤的烛火下,大红色的喜服只衬得他面如冠玉,俊美非凡,但此刻我无心顾及这些,因为我已经心虚了。
“你……你现如今知道就好。”我已然结巴。
一只长着龙尾巴的不知是神仙还是妖怪的家伙,我不应对他有这些愧疚之心。
“我姥姥的红包呢?”我转移了话题,好像用一种质问的口吻跟他说话,就可以强撑着告诉自己,我才是那个好人。
“什么红包?”他只奇怪。
我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,没有找到,便去翻找着他的衣领,没有,又去翻他的袖口,还是没有:“你还装,一定在你身上。”
他只茫然地任由我翻找,最后我又怀疑被他藏在腰带里,我便去扯他的腰带,不曾想手劲儿一不留神使大了,他便在我面前痛苦地歪倒了下去。
我惊愕地愣在原地,望着他漂亮的面容扭曲在一起,唇色苍白,额头冒出冷汗,眼见着要晕过去,我赶紧又爬到他身边去看他:“对不起,弄痛你了。”
他痛苦得无法说话,我便又去给他倒水,捧到他身边,他就着我的手微微抿了一口,又吐了出来:“难喝……”
我一闻:“是酒……”
我慌张地又想去换,他又拉住我:“我背下有东西,硌得痛……”
“啊?”我大惊,放下杯子又慌忙又爬到他身边,从他的身下摸出三粒红枣两颗花生,再往里摸,又从被褥下摸出一大把,索性里里外外翻找,通通寻了个遍,终于捧了个干净,刚想跟他说这下没有了,却一个抬头,脑袋撞到床边的窗框上,闷哼一声,脑袋生疼,一大捧红枣花生又散得四处都是。
窗外顿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窃笑声,我又去开窗,窗边一群人便捧腹大笑起来 ,大伙儿一边笑一边起哄道:“林家丫头心疼傻相公咯!”
姥姥也不乐意了:“你们真是的,快回家去吧!”
此时王婶儿上前来,对我道:“新娘子可不能露脸,”说着借着我的手带上窗户,又朝外解围,“散了散了,我们都回家去吧!”
又有人道:“我们都走了,谁来把你老太太送回房,总不能还让新娘子新郎官来吧!”说罢又是一阵哄笑。
最后我听见众人拥簇着姥姥将她搬回房里安置好,一伙人又边往外走,边朝小院里兀自调笑着:“百年好合咯,早生贵子咯!”人群哄笑着作鸟兽散。
此时我正拖着笨龙,费力地再一次将他在床铺上安置好,再一次替他盖好被子,坐在床铺边,我想了想,最终还是道:“要不明日我带你去看大夫?”
可不少银钱呢,而且将他医好了,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,可是他这样……
他只痛苦地闭眼:“没有用。”
我噤了声,不敢再多问,却又因心虚到极处,不得不吞吞吐吐试探道:“你昨天说……你的东西不见了,是不是要……赶紧找到你的东西……你才……”我越往后说,声音越小。
他忍受着痛苦,并未察觉到我的心虚,只道:“与那无关。”
“那就好!”我的心陡然一下明亮了,脱口而出。
他睁开眼,扫了我一眼,我便装模作样上前,替他掖好被子:“你要是暂时需要静养,就安心住在我家,随便你住多久。”说道此处,我又心虚了,便又补一句以掩饰什么,“我是为你好。”
他侧目,淡淡应了声:“嗯,我会待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。”他只以为我害怕那村庄里的流言蜚语,殊不知我另有打算。
这竟是一条纯良的龙?
也不知是真的,还是演的。
我不敢再说别的话,生怕我心软。
只见烛火中他阖着眼,却已经感知到我的不安,只道:“你不睡吗?”
“我……”床已经被他占了。
他兀自翻身往里让去,只一个背朝着我,往日阿汪怕冷要睡在阿哞旁边时,阿哞也是这么让出一块地方的。
一只动物。
我立在床边叹了口气,最后道:“可能你不知道,男人和女人是不能睡在一起的。”
他不解地扭头看我:“如此?”
想了想我负气道:“算了,你受伤了,先睡床上吧,我打地铺。”
我从屋子角落里找出草席,又从他身边抽出一床被子来,坐在角落的地上铺着床铺,我还是对他是不是正人君子这件事不放心的,于是边说边吓唬他:“我是好心对你,你可千万不要半夜起来靠近我,我胆儿小,力气又大,你要是离我太近,你又病着,说不准我爬起来给你一手刀,到时候你就不省人事了,对我们谁都不好……”
他充耳不闻,只忽然冷不丁又问道:“郝郎君,是谁?”
“啊?”我的手停下来。
这没来由的问题,让我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。
我便说起废话道:“就是一位姓郝的郎君。”
他想了想,又道:“你相公?”
我愣在原地,只觉得十道雷劈下来,也不足以形容我对这个问题的惊愕。
这好比有人在跟我说,米把锅煮了,路在鞋子上走,草把牛给吃了!
他见我不说话,接着认真道:“你辜负他?”
我有一点儿忍无可忍了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!”
昏暗的烛火中,他莫名的目光抛过来,对我的怒火不明所以:“怎么了?”
我仍在怒火中,走到他身边,抄起枕头开始驱赶他:“别睡我的床了!起来!”
他坐起身来,我便继续驱赶他:“你去地上睡,以后你都睡地上!”
他皱着眉望着我,一副我见犹怜的病弱美人相,但我已经无法无天,顾不得他的伤痛,只将他拖拽起来,朝地铺推搡而去,他跌坐在被褥里,我又去翻找他的腰带,直至翻找出那封之前没找着的红包,而后扬长而去。
吹灭蜡烛,回到床铺上,我将红包压在枕头下,负气背身而睡,不再去搭理他。
黑暗中一切都变得静谧起来,推开窗,空中只依旧剩那一弯月亮,冷冷的清辉洒下来,昨夜我见它时,还在想办法把身后的笨龙背回来,今夜再见它,我竟已经同他拜了堂。
阿咪从院子里路过,背上还驮着那张小小的红色双喜字,意味不明地望了我一眼,我便也警告地望它一眼,它又孬头孬脑地逃窜不知向何处而去。
阿汪一整个晚上被鞭炮吓得上蹿下跳,已经累了,蜷缩在牛棚里阿哞边上,已经睡了。
只剩阿哞还醒着,眼睛清亮而纯真,初生不久的小牛犊,最不识人间苦厄,水润润地望着我,我也望着它,最后无奈地朝它笑笑,闭上了眼睛。
或许只是大梦一场,醒来一切一如从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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