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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表哥 “你就是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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笨龙的目光还是迷茫而陌生,望着姥姥:“阿翁?”
姥姥便捶着胸口,想要去够他,却又够不着,只痛心疾首道:“昨夜我还梦见你小的时候,跟着你阿翁一起来看我,哥哥他现在年纪大了,出不了远门,我们兄妹自此也是见一面少一面……”
王里正见此状,困惑道:“老太太,你认识这小子?”
姥姥便焦急道:“王里正,你们一定是误会了,这是我哥哥家的外孙儿,有荷的表哥!”
“啊?”我大惊。
不太可能吧!
而姥姥显然已经认定,又朝我道:“有荷,这就是我早上跟你说的,你舅公家的表哥!没想到你竟背他回来,还救了他一命,这可真是上天安排机缘命不该绝!”
此话一出,小院里的人们一阵哗然,而后又开始交头接耳。
而我,我只艰难地跟着惊喜:“竟是表哥?”
断不可能罢!
姥姥的目光只目不转睛,盯着这条笨龙继续缓缓道:“上个月我兄长托人带信给我,说外孙儿三柱子待在家中成日游手好闲,又因家境实在贫寒,娶妻恐怕难如登天,问我能否托人找个活计,好让他自己养活自己,再顺带打听着,要是能在水河村寻个好人家做个上门女婿也就更好,我应了兄长的嘱托,这才让他跋山涉水前来…… ”
怪不得早上忽然同我提起这个远房表哥。
王里正迟疑了,最终道:“谁能作证?”
姥姥道:“是她钱婶子带的信,她们家有个远亲同我兄长家离得近,这么一托一,好不容易托来了我兄长的信儿,不信可以问钱大舌头。”
钱大舌头就是钱婶子,本命钱翠兰,是水河村最爱打听消息、口舌又最为无遮无拦之人,大到谁家儿媳和小叔子私奔啦,小到谁家母猪下崽花色不好看啦,通通要从钱婶子这儿传开。
早些年也因为口舌太长,被人找上门理论过,教人砸了家里的灶还有一口大铁锅,自此无论谁来问话,都是一副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的样子。
此时钱婶子躲在人群中,摆明了仍旧是不想惹事的,却又不得不承认:“是,是从我这带的信儿,至于其他的我就无从知晓了,王里正,这可都跟我无关啊!”说罢她又灰溜溜地缩回人群里。
王里正终于信了:“这么说原是你家的表亲?”
姥姥便有气无力道:“这孩子,自小长得粉雕玉琢,我别提记得有多深,又怎会认错?”
“只可惜我兄长也说了,这孩子脑子一根筋,时常说话不着调,大伙也都拿他没办法。”说着姥姥长叹口气。
王里正斟酌片刻,又去问一边那条一脸茫然的笨龙:“这是你表亲?”
我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儿,唯恐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,教一切露馅。
果然,他只一脸漠然地道:“我不认识她们。”
我愣在原地,屏神静气,无计可施。
却听姥姥去嗔他:“你这孩子,我是你姑婆!这么多年没见过,你当然不认识我们了。”
王里正竟也跟着肯定道:“果然一根筋。”
我屏的气又松下来。
“不过……”王里正还有话要说,“外乡人到底是外乡人,没多久就要赛神了,现在是紧要关头,他不是水河村人,还是不能留在我们村,不然我没法跟大伙交代。”
姥姥长叹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说来也不怕大伙笑话,有荷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了,她拖着我想来也不容易寻着个好夫家。之前的婚事也就不提了,虽然退了婚,却也总不能这么一直晾着呀,其实我老婆子自作主张地想过,要不就让我兄长家这孩子以后就到我们家来,没有聘礼给他,便也不论赘娶了,只当是亲上加亲,来帮衬有荷一起照顾我老婆子,算是顶好的。”
姥姥说着,忧心地看了我一眼:“只可惜有荷不愿意。”说罢又去看那条笨龙,眼睛又亮了亮,“可谁知,早上问完,晚上有荷就把人带回来了,还是我们家女娃娃上山捡回来的,可见他们俩是有三分缘分在的!”
说完姥姥又去问王里正:“王里正,若是我说,让这孩子日后同我们家有荷成婚,从此就落户水河村,可否将他视为水河村的人?”
“这……”王里正迟疑着。
人群里便有人心软了,道:“林家这情况确实也不容易……”
“倒也算可行……”
“这么一说,也确实有点儿道理……”
姥姥又来问我:“有荷,你可愿意?”
“我……”我当然不愿意,他根本不是我表哥。
更何况,即便是我表哥,我也不想成亲。
我犹疑着,最后忽然又想到什么:“只要他能留下。”
姥姥会错了意,嗔怪:“你这孩子,不害臊。”
转而她又去问那条龙:“孩子,你可愿意?”
他不答话,仍旧是懵懂的,我便扯住他身上的麻绳,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:“你说愿意,我就给你解开。”
“愿意。”他无情无义,立刻吐了两个字。
王里正见他也给了答复,也拿定了主意,道:“既然大伙没什么异议,那我也说两句,行是行,但是得尽快,日子不多了。”
说罢,又指着笨龙朝姥姥道:“老太太,我也知会您一声,您孙女成亲何日同他成亲,他何日才能待在水河村,若是今日愿意,今日便可待,若是明日愿意,便是明日可待。”
姥姥忽而犹疑了:“这……”目光望向我。
人群里有人接茬道:“今日便是黄道吉日,再往后恐怕就要到下月了。”
“真是赶早不如赶巧!”
我咬牙切齿,但已骑虎难下,现下放弃,什么都化为泡影了。想到此我望了笨龙一眼,便朝姥姥:“姥姥,我什么都不怕!”
人群里有人哄笑出声:“林家丫头恨嫁咯!”
我又去扯笨龙的绳子:“快说你愿意。”
他被扯得身形一歪,不满道:“不是已经说过了?”
可是为了松绑,他最终还是语气平平道:“我愿意。”
姥姥见此,竟感念得流下几滴泪来:“小荷,从今往后,你就是大人了。”
王里正也道:“好!择日不如撞日,那我做主,就今日,时辰赶,大伙都来帮衬帮衬!务必要太阳下山前把林家丫头的婚事办了。”
姥姥应声:“也好,也好。”
院里的人欢呼起来,而我在一片欢呼声中忙着给笨龙解绳子,他终于松了绑,又弱弱地差点晕倒,被我一下接住,脑袋只得重重的搭在我的肩上。
人群里又有人起哄:“噢!有荷心疼相公咯!”
村里的人四散东西,帮衬着去张罗我同笨龙的婚事,又到了午饭的时辰,姥姥年纪大了不能饿,我在厨房里捣鼓着,便从窗口听见姥姥又拉着笨龙一阵絮叨,什么你八岁来过我们家见过有荷啦,什么你阿翁也是为你好啦,笨龙倒是没反驳,但也不接茬。
他压根听不懂。我估摸着。
姥姥又道:“日子太赶,又路途遥远,不然我就请人带信儿给你爹娘还有你阿翁,让他们都来喝喜酒。”
“喜酒,是什么?”笨龙问。
“就是成亲要喝的酒。”姥姥答道。
“成亲又是什么?”
姥姥觉得他是故意的:“你这个孩子,诚心跟我作对是不是?成亲就是像你爹你娘那样,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一起平平淡淡安分守己,过一辈子!将来,你和有荷也是要过一辈子的。”
谁要跟他过一辈子?我狠狠揉着手里的面团。
“一辈子,又是多久?”他的目光忽而失焦,并不是在问姥姥,而是喃喃自语地思考。
“就是从你成婚那一刻,到你死!”姥姥的年纪大了,说话便百无禁忌了。
笨龙思忖片刻,忽然认真道:“我不能跟她过一辈子。”
姥姥震惊而不甘,猛烈地咳嗽起来:“为什么?”
我赶紧丢下手中的面团冲出去,一边替姥姥顺背,一边望向一边虚弱地立在原地的男人。
若他真是一个顶好顶有才情的郎君,这话别提有多伤人。
只可惜,他只是块药引子。
谁还拿他的话当回事?
什么一辈子,我只要他三个月。
把他留在水河村,剜了他鳞,再让他将养一段日子,最后把他送走。
对外我只称又是遇人不淑,碰上了个吃不得苦楚又见异思迁的恶郎君,在我家只过了三个月,便灰溜溜地逃跑了,从今往后便是我同一个身康体健的姥姥的天长地久。
一天一夜下来,我已然没有良心。
想着,我便弱弱地扯住他的衣袖,背身故作无害而良善地小声道:“郎君有所不知,我自小父母双亡,唯有一个姥姥相依为命,在这水河村中困难度日,从来朴素寡言,如今也是为了救郎君,情急之下才顺水推舟,应了成婚的诺言。此番若是郎君执意拂袖而去,留我一人在这穷乡僻壤的乡野山村,遭人一辈子闲话,那的确也是有荷一厢情愿才酿此结局,有荷无怨无悔。”
他沉默地望着我的眼睛,像是料定我还有后话,我便又道:“只是姥姥是我最珍爱的人,我不希望她伤心,还请郎君念在我救过郎君一命的份上,收回刚刚那句话,后面的日子也陪我走个过场,就当帮帮我一个弱女子,也当是郎君帮帮自己。住在我家,总比郎君来历不明,还带着病体,届时被人发现了秘密,出门去被人抓去送官要好。”
“你要挟我?”他不悦地皱眉。
我望着他的眼睛,冤枉而焦急道:“怎敢,我一介村姑,只是替郎君着想。”
他仍旧审视地望我,却不再言语,我便又回身对姥姥道:“姥姥,他只是嘴笨不会说话,觉得自己一事无成,怕拖累了我。”
姥姥仍旧忧心地望着我们二人,我便又扯了扯这个我连姓名都不知的男人,道:“相识短短两日,你就是太怕辜负我,是不是?”
他停了停,最后将头偏向一边,略带敷衍地吐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姥姥捂着胸口,频频点头:“那就好,那就好,”又热泪盈眶,“有荷,我走之前,也算能看见你成家了。”
我不愿从姥姥口中听见“走”这个字眼,也不愿听她提起那让人害怕的将来。
“好了,我去酪饼了,我们今天一起吃苞谷饼,还有萝卜汤。”我只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一切上。
菜瓜网上又再一次落满了鸟雀,而阿汪还是在扑蝴蝶,阿哞吃饱了草,已经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伏地而睡了。
阿咪悄无声息走过来,喵了一声,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淡淡庆幸。
这便是我成婚前最后一个午后了,一切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,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,却又好像有什么永远地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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