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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相公 “你识字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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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水河村最近的草市设在三个村的交界处,河道的边上,紧邻着官道。天刚蒙蒙亮就已经人声鼎沸,十里八乡来赶集的有赶着驴的,也有推着板车的,我坐在摊子前剥莲子,旁边是双花家的肉案子。
双花从摊位里伸出一颗脑袋,哭哭啼啼道:“怎么昨儿早上出门说好了,谁也不说出去,晚上你就跟他拜堂了?我还是听我娘说才知道的!”
我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,我也想不到。”
手中的莲子青色的皮,白色的仁,碧色的芯,甜中带苦,要想只剩甜,就得把芯剔干净。可是剔了芯,也就再生不了根,发不了芽,这样的置之死地而再无生。
只是为了一口甜。
双花又从肉案子后头出来,坐到我身边,一把擢住我的手啜泣道:“有荷,你这么同修文哥置气,真的值得吗?”
我刚想反驳,她又兀自焦急道:“不行,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,修文哥一定也知道这个消息了,他现在一定很担心你!”
“这可真是郎情妾意难成连理,今生今世花无并蒂!”说着她又掩袖而泣。
我无奈道:“双花,我好着呢,快帮我剥莲子吧。”我把她的手拿下来,塞了一把莲子到她手中。
她便开始边剥边继续哀泣道:“有荷,所以你同修文哥什么也没说清楚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断了?以后你同他形同陌路,再见时,你已为人妇,而他,也只能另娶他人,从前的墙头马上两小无猜,转眼都化作过眼云烟……”
“林家丫头!才刚成亲就出来摆摊啊?”双花缠绵悱恻的戏文,被一声招呼声打断。
我抬眼去看,正是那人称大舌头的钱婶子,便应和道:“是啊。”
她便又道:“怎么不让你家那口子跟着来呢!一个男人,要学着养家糊口的!”
旁边同她一起的婶子推搡她道:“钱大舌头,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,人家刚成亲,你别在这添事儿!”说着就把钱婶子推走了。
再回头,双花也停下了她的喋喋不休,愣在原地,紧接着号啕大哭起来:“有荷!我只是觉得……你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又傻又无耻的人!”
我面对着她夸张的反应,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我知道,成亲以后我便再难嫁人了,我是牺牲了我的婚事了。
按道理来说,我应该惆怅。
但婚事又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,我不愿这样自怨自艾,我只要我要的东西。
对那条笨龙动手,已经很难不被人发现了,先将他留在我家缓一阵子,这是最好的办法。
想着我便道:“双花,我并不觉得难过,至少他长得好,嫁给他也不错,往后让他少说话就行,你也别难过了。”
双花终于擦擦眼泪,确认道:“当真?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我肯定道。
双花便撅嘴道:“我就知道你是看上他长得好了!昨儿早上问你,你还不肯承认!”
“我现在承认了。”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嘟囔着理屈道。
“小石头还在县里上工,三天后才回来,等他回来知道你已经成亲了,他一定要惊掉下巴的!”双花的情绪很快过去了,开始谈天说地。
“那我们就一起看他惊掉下巴的样子。”
她又无限遗憾道:“以前我总想着,你和修文哥成亲,我和赵丞哥成亲,我们要在同一天成亲,修文哥和赵丞哥一起去考功名,我们呢就一起在水河村等他们回来,却没想到一切都是事与愿违。”
他说起赵丞,我便想起来什么,引开话题道:“你昨日去赵郎君的生辰宴如何?开心吗?”
赵丞是双花指腹为婚的未婚夫,小的时候赵丞一家同我们一样是水河村的农户,后来赵父同人外出做水运发了家,搬去了县里,又在县里开起了酒楼,生意红火,逐渐也算方圆百里的富户。
她却又嚎啕大哭起来:“本来昨日我回来,就算我娘最晚告诉我,我也来得及来你家劝劝你,但你可知为何我会错过你的拜堂?”
“为何?”我奇怪道。
她低头落寞道:“我昨日回来,心不在焉,掉在田沟里了,碰巧周围一个人都没有,半晌儿都爬不上来,还是我爹去寻我,才把我拽上来,等到回到家,都是夜里了。”
我惊讶道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
她低头叹了口气,略带忧伤道:“本来在赵丞哥家的酒楼,我吃了好多菜呢,有酱排骨,咕噜肉,蟹粉狮子头……”她眼睛亮亮地报起菜名,又转瞬暗淡下去,“只是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赵丞哥又请了一位谢小姐,说是赵丞哥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……可我从未见过那位表妹……她生得比我纤瘦,说话也比我更讨人欢心……”她忧郁而委婉地诉说着自己的困惑,最后又戛然而止,“或许,是我多虑了吧。”
“双花。”我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“嗯?”
“其实小石头……”我吞吐着。
“小石头怎么啦?”她莫名着。
“没什么。”话到嘴边,我又说不下去。
我们都长大了,或许小石头也有小石头自己的心事。
而双花只又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:“一定是昨天早上我走以后,小石头偷偷给你送了别的好吃的了,你没告诉我,是不是?!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
她背过身佯装赌气:“我不信。”
“不信你去我家搜。”
她又转过身:“我才不去,你有相公了,我才不想见到你那个相公。”
下了集回到家,笨龙正坐在院子里把我给他煮的那颗鸡蛋剥开,自己咬了一口品了品味道,剩下一半喂给了阿汪,阿汪摇着尾巴吃得很欢。
阿咪躺在竹椅上没精打采,看着这一对不是主仆胜似主仆的,不屑一顾地扭过头。
见我回来,阿咪又赶忙跳下椅子,喵喵呜呜地跑到我面前迎接我,我进到厨房,给姥姥盛粥,它便跟进来,小声对我道:“你终于回来了,你真不知道那条笨狗,一整个早上跟在他后面摇尾巴摇得有多欢,这个叛徒,就该把它赶出去。”
我无所谓道:“你也知道阿汪笨了,它知道哪里有吃喝,没饿着自己,已经算很好了。”
说着我又道:“早上他可有异常?”
阿咪兴致缺缺:“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副衰鬼相,爬起来在院子里坐了半晌,一直望着天,你藏了他的衣裳,他是飞不起来了。”
我很逃避地不是很愿意提这件事,囫囵应着,端起碗去给姥姥送粥。
草市每隔两天开一次,每次下了集回来正好姥姥醒了,我再给她盛早饭。其余日子我要在家干杂活补贴家用,或者也赶去县里摆摊,不过路途远,物什繁重,最早赶回来也得到中午,所以我去得不算勤快。
姥姥靠坐在床上,一口一口喝完了粥,忽然道:“小荷,你觉得这样的日子,好吗?”
我道:“好啊。”
只要姥姥还活着,什么都是好的。
她却茫然了,低下头,忽然道:“为什么我却觉得空落落的呢。”
说着又抬起眼,苍老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,她伸出粗糙而褶皱的手来捧住我的脸,嘱托道:“小荷,我老了,这是没办法的事,你也嫁人了,以后就跟他好好的,不用太把心放在我身上,省得他同你争吵,你可知晓?”
我竟在不知不觉中也开始流眼泪,尽管一切都是假的,可是落在姥姥眼里,我已经是一个成了家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人。
我擦了擦眼泪,只道:“姥姥,你不用管他,让他待在咱们家,本来就是为了照顾你。”
她也来替我擦眼泪,又道:“你去把他也叫进来,我也有话对他说。”
我一听,愣住。
她便又推推我,催促道:“快去。”
笨龙还坐在院子里,我走到他跟前,他才侧目看了我一眼,我道:“姥姥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他很顺从地站起来,已经是要跟我走的架势。
我却仍是止步的:“你记得少说话,千万不要露馅了,我不想我姥姥伤心。”
“嗯。”他很坦荡地低低应了一声。
两个人都进了屋,姥姥望了望他,静了静,朝他道:“昨日当着外人,我有些话没说,今日我有些话要交代你。”
笨龙一副事不关己的陌生目光高高挂起,我刚想扯扯他衣袖,他又已经先我一步道:“好。”
姥姥便道:“小荷愿意嫁你,我心里很安慰。可我也不敢说把小荷全然托付给你,夫妻本应相亲相爱,互帮互扶,小荷是个朴素的孩子,只盼望你也靠谱些,往后做了人家的丈夫,不说要给娘子撑起一片天,总归不能让娘子担惊受怕劳神伤心的。”
笨龙开始应得得心应手:“好。”
听得懂吗他?
姥姥又开始问他的近况,譬如,前日怎么来的。
我抢先一步道:“他先是坐船来的,却不曾想晕船,上了岸就迷了路,进了山里晕倒了。”
譬如,什么时候通知父母阿翁已在水河村成婚。
我又抢先一步道:“他先前在家中闹得鸡飞狗跳,此番虽然按约前来,但已然同爹娘阿翁陷入冷战,准备等日后日子安稳落定,再小有一番成就再回去告知爹娘。”
还譬如,姥姥忽然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什么,最后又道:“三柱子,你大名叫什么来着?”
我又道:“他叫笨……”
“我叫文婴。”他轻轻打断了我那脱口而出、只在心中出现过的绰号。
我诧异地望着他,这才想起来,两天了,甚至都拜堂成亲了,我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他也深深望我一眼,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“笨”字。
可是,他的文,又是哪个文?
双花说,蚊子的蚊,和文章的文,可不是一个写法。
郝修文的文,就是文章的文。
说起郝修文,别人提起,我都无动于衷,可若是自己想起,却又有种无法言说的落空。
“蚊蝇?”姥姥忍不住笑了,“你爹娘怎么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?依我看还不如三柱子呢。”果然,姥姥也觉得稀奇。
他并不辩驳,只是也跟着淡淡笑了。
他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,不像村里的男人,有粗犷的,油滑的,还有憨笨的,他单单只是一种恬静的美丽。
从姥姥的房中出来,我想问他的名字里的文,是哪一个文?该不会真的是文章的文吧?阿咪已经窜过来,围着我团团转,喵喵喵地一直叫。
它引着我,我便跟着它,直至来到院门的墙角边,捡起一张字条。打开来,斗大的字,我却不识,只会数数。
总共有十个。
我背着院中的人,悄声问阿咪:“是谁扔进来的?”
阿咪也悄声道:“不知道,只有阿汪那条笨狗看见了,但它连叫都没叫一声。”
想了想,我又道:“你识字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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