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槐树 院子里 ...
-
院子里还剩下一人,一猫,一狗,一牛,还有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。
我把鸡蛋剥开放进他的碗里,试探道:“我姓林,叫林有荷,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龙也有名字吗?
且把他当人看。
他却并不言语,只忧郁地盯着远处那张落满鸟雀的菜瓜网,我想起昨夜阿咪还说起最近这张网上还来了一只画眉,羽毛美丽唱歌又好听,还顶爱说闲话,大家都叫它网上美眉。
真是一群吃饱了闲的,还吃的是我的菜瓜!
想着我冲过去把那些鸟啊雀的全部撵走,大家伙儿扑棱着翅膀一哄而散。
再回来,我已经不再想搭理他,只要他待在这里,日子就可以天长地久地过下去,我会等到我剜走他龙鳞的那一天。
这样一个清晨,我还有别的事要做。姥姥该起床了,我要去烧水给她擦脸,还要打扫院子洗衣裳劈柴喂阿咪阿汪阿哞。
随便叫什么吧,反正是待宰的羔羊。
去到侧房里,姥姥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头晕晕乎乎地假寐。
小的时候姥姥是带着我一起睡在正房里的,那时候她还病得没有这么重,夜晚给我扇扇子,扑流萤,在油灯下剥瓜子仁儿,然而年岁不饶人,十几度春秋过去,我渐渐长大,她的病也越来越重,我要开始持家,姥姥需要静养,也就久久地安置在了侧房,久久地出不了门了。
我端着水来到她身边,给她擦脸,姥姥却睁开眼,已经若有察觉,奇怪道:“小荷,今天家里是不是来了什么人?”
我只道:“是双花和小石头,送了萝卜来,今天一起喝萝卜汤。”
其实还有一个男人。
姥姥只道:“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起床我总觉得心里惴惴的,昨晚做了一夜的梦,梦到你还是个小娃秧,我带着你去山里捡柴火,忽然来了一只大老虎,嘴巴一张就把你叼走了,我想拿锄头打它,它已经跑远了,急得想追却又追不上……”
我开始心虚,讪笑着:“您昨夜也去山里捡柴火?”
她只叹了口气,摇摇头,锤了锤胸口继续道:“等到了早上,我不知怎的,又梦见你二舅公家那个三柱子,我这么常年病着,也有好些年没见了……”
“三柱子,是谁?”我奇怪道。
她回忆着:“是你二舅公的外孙儿啊,比你小一岁,说起来也算是你表弟,小的时候还来过咱们家,他带来一只木头马,你很爱跟他玩儿。”
“那也是小时候的事儿了。”我边说边将帕子拧干,给她擦脸。
她顿了顿,却又忽然叹了口气道:“有荷,我也是想给你寻个好人家。”
我的手顿了顿,她便又道:“这样我走了以后,你身边也有个人……”
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,打断道:“不!姥姥!你不会走的!我会有办法的!”
她望着我悲恸的模样,不再继续说下去,只摸我的头发,手指粗糙,目光怜爱,却又无可奈何:“郝家的事你莫要再记挂在心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应和着,“我早就将一切忘记了。”
记挂这些,除了一次又一次自己折辱自己,又还能得到什么呢?
出了侧房,外头太阳高照,让人有些不知所措。
天上地下,那么多的人,那么多的事,怎么就什么办法都没有呢。
侧目去看,那个漂亮的男人还坐在院子里,旧的衣裳,清贵的人,病恹恹的面容。
我唯一的旁门左道。
走到他面前,我道:“你今天有好些吗?昨夜……”
他是对我有戒心的:“昨夜的事,谢谢你,还请你不要说出去,我一会就会离开。”
“离开?”他明明说,要待在这里的,“你伤这么重,要去哪里呢?”
他抬起眼望着我,沉默无言,已经是无可奉告的姿态。
好在我并不在乎,我只关心,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。
我道:“你不要怕麻烦,反正我家没什么人,你安心住下,等伤养好了再走也无妨。”
他的眼睫微微垂下去,是微微斟酌的意思,却又没有给我答复。
我不等他回答,兀自进了厨房,厨房里有柄杀鱼的刀,细长的,是从孙铁匠那打的,还有一把切菜剁骨头的刀,更大更好发力一些,用了许多年。
阿咪跟进来,仰头看我正在试刀,便细声道:“这就对了,有荷,剜了他,这一次我真对你刮目相看了。”
我边磨了几下刀边道:“刚刚瞧你在他面前那副样子,我倒是瞧不起你!”
说完,我便提着那柄杀鱼的刀回身,笃定地跨了出去。
院子里一如既往地祥和宁静,阿哞在吃草,阿汪在扑蝴蝶,菜瓜网上又落了一群鸟雀,唯独石桌上空留一碗萝卜汤,已经凉了。
他回屋了?
我顿觉一阵不详的预感,推开正屋的门,空空荡荡没有人,再去堆放杂物的柴房,也是空的,环视院子,目视所及都没他的身影。
又去到姥姥的房,姥姥只奇怪道:“怎么了,小荷?”
我便又温吞地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退出来,已经暗自焦急。
阿咪在院子里不安地上蹿下跳,也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。
而在此时,院墙上伸出一颗脑袋,张婶儿夸张而神秘地呼唤我:“小荷,小荷。”
我侧目去,她便挤眉弄眼道:“你们家一大清早来客啦?我一早就听见你们家院里有声音。”
我将鱼刀背到身后,摸摸脑袋,试图掩盖点什么,道:“没有呀?张婶儿你一定是听错了。”
张婶儿便惊诧道:“啥?那我刚刚还见一个生面孔从你家出去了,难道是遭贼了?!”
“啊?”我当然不是惊诧遭贼了。
她又关切道:“没伤着你吧!你别害怕,就快赛神了,王里正正带着人在村口排演呢,这个贼人此刻要想出村,定要栽跟头。”
“啊?!”我更惊诧了。
不要啊。
赛神队伍里的,都是村里挨家挨户选出来的力气大的青壮年,平常田地里耕作累了一口气能吃八个大馒头,岂是他一个一块萝卜咽不下半口的娇滴滴病秧子能捍动的?
张婶儿还在围墙上嘀咕:“小荷呀,亏就亏在你家没个靠谱的男人顶着,你又是个女娃娃,难免遭贼人惦记,说起来也是你同郝郎君有缘无分,要是有他在,你将来是要做状元夫人的,谁还敢打你的主意?对了,我还听说郝郎君要正式备考准备参加今年的会考了,唐县令也很是赏识,还让他入住西厢,将来高中了,唐县令就将千金……”
“千金难买我的药引子!”我终于打定主意,提着鱼刀就往门外冲去。
张婶儿的声音还在脑后响起:“什么药引子?小荷!你去哪儿呀?!”
“哎?你怎么不关门呀!到时候又进贼了!我给你关上了啊!”
我一路小跑,又一边东张西望,生怕遇上什么人,让人瞧出什么端倪,又生怕同那条病龙错过了。
好在正是晌午的时辰,该下地的都去地里劳作了,该做饭的也只在家里忙着做饭,四下寂静,最后我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望见了体力不支扶树休息的男人。
该说不说,他那眉眼颦蹙的样子倒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致,双花说故事里的美人就连生病也美得教人想要效仿,我的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小石头学着他的这副样子,顿时惊得我浑身一激灵,清醒过来赶紧走到他面前去扶他。
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,很明显走到这里已是极限,我伸手去扶他,他只微微挡开,垂着脸不知在思忖什么。
我便关切道:“你怎么样了?还能走路吗?”
看着可真弱啊,真是个好时机啊。
不过要是在家里就更好了。
他并不回答我,我便又道:“你也真是的,你现在伤成这样,急也急不得这一时半刻。跟你说可以住在我家,你倒要强撑着出来,真叫我好找。”
说罢我去扯他的手臂:“先同我回去吧?把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,你有家人吗?或者朋友?我替你通知他们来接你也行。”
他甩开我的手,疏离而冷淡道:“不用你管。”
真是不识好歹!
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!
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!
“你今天不走也得走,必须得跟我走!”说罢我便拉着他的胳膊往我肩上抗,趁着四下无人,赶紧将他弄回去。
而就在此时,忽而身后一声大喝:“干什么呢!”
我的脚步钉在原地,再动弹不得半分。
在我的肩上靠着一个病秧子,我想将他背回去做药引子,此事本是万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,现下却被人大喝一声,惊飞了头顶三只麻雀。
冷汗涔涔地回过身去,紧紧地抿起唇,等视线落定,站在不远处的小土丘上的是水河村出了名的力气大的牛三,个子高,身材魁梧,在他身边陆陆续上山坡的还有牛三的哥哥牛二,牛二的老婆金兰,金兰的哥哥金大树,周二驴,吴大宝……
越来越多的人爬上来,远远瞧着我在一棵大槐树下强抢民男,我一时不知心里是该先无地自容,还是该先担忧后路。
最后,我瞧见王里正也爬上了山坡,瞧见我,也大喝了一声:“哎!干什么呢!”
“我……”我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好。
王里正又在山坡上义正言辞地威训道:“光天化日!竟敢调戏良家妇女!你哪个村的?!”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