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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鸭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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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石头的大名叫石鸣玉,听说是他出生那天一个路过水河村的高僧给取的,真是一个铮铮作响的好名字,只可惜家里爹死得早,石大娘一个人带着他,从小摸爬滚打,也没什么好东西吃,个儿倒是也长,就是瘦得跟猴儿似的,像是石头里缝蹦出来的,渐渐大家就叫他小石头了。
不过小石头性格倒不如话本子里的孙猴子那样跳脱,前几年在村东头的茶棚里当小二,手脚麻利,脑袋瓜也聪明,老板说他办事很靠谱,最近去了镇子上的酒楼里当了跑堂,除了瘦得像竹竿,其他地方掌柜地都对他很满意。
而双花正好同他相反,是卖猪肉的李大叔和菜农张婶儿的独生女,自小贪吃,什么都往嘴里塞,李大叔爱惯着,张婶儿倒是想让双花少吃点,奈何总是狠不下心,再加上双花平常坐在铺子里看猪肉,唯爱看话本子,很少动弹,以至于双花看起来总是比别的女子要稍圆润憨态一些。
小时候小石头总爱跟在我和双花后面玩,偷了石大娘的锅铲出来当宝剑,赖着追着要给我们做护卫,他说他有次去县城,看见唐县令上街就跟着护卫。只可惜,我同双花根本不知道护卫是什么。
我说,能换钱吗?
双花说,能吃吗?
还只可惜,小小一个水河村,全村的人都互相认识,除了被狗追,根本没有需要护卫的时候。
我们不爱搭理他,男孩真烦人。
倒是长大以后,小石头的手里仍旧常拿锅铲,不过他不再吵着嚷着要当护卫,而是总是在他上工的酒楼里跟厨子学几道菜,一有空就回家来,煎了炒了炸了炖了孝敬石大娘,偶尔也送来给我试试,不过最少不了的还是双花了,她是全天下最尊重食物的姑娘,也就最有评判的资格。
此时此刻小石头还拎了个布包着的瓦罐子卡在门缝里,大咧咧地朝我道:“你们俩背着我,偷偷在搞什么鬼?”
双花把他往门外推:“你又不是小孩子了,不要插手我们女孩家的事,不然显得你很长舌。”
“长舌?”小石头只觉得好玩,“我前几日倒是跟大师傅学腌鸭舌,今天拿出来炖了冬瓜给我娘吃,不过我娘说她不敢吃,还想拿来给你们吃,你们说我长舌,兴许是我鸭舌腌多了吧!那我的鸭舌就……”他搂起瓦罐,话音故意吊起。
“腌鸭舌……炖冬瓜……”双花看向我,已然动心。
我想了想,便道:“好吧,你进来吧,但你什么都不许说出去。”
“嘿嘿,我嘴最严了。”他身形细瘦,只需一个门缝,就溜了进来。
进了门他在院子里大摇大摆,阿汪跟在他身后摇尾巴,他便左瞧瞧右看看,道:“我倒要看看你们抢了我的衣裳偷偷做什么。”
我便用双花的话开门见山道:“你不用瞧了,现在在我房里躺着一个男人,我要拿来给他穿。”
“啊?”小石头也吓了一跳,慢慢回头去看双花。
双花也吓了一跳,跟过来扯了扯我道:“有荷,你别告诉他这么多。”
小石头仍是讶异的,说话也结结巴巴:“有荷你……你……”他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。
“唉!”见他们都是这样的反应,我忽然泄了气,“我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会吓到他们吗?
此时阿咪喵了一声,慢悠悠走过来,抬首望着我,无声的警告。
这头坏猫,早上双花进来也不见它叫醒我,现下倒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出现了。
想了想我还是决定说出关于我自己的那部分实话:“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,昨日我去山里捡柴,越走越远,在山谷里的潭水里,看见一个男人,有龙的尾巴,人的身子,听人说龙的鳞片可以治病,我想救姥姥,说不定可以救姥姥,我就把他背回来,再从长计议。”其实是听猫说的。
但至于阿咪,那是它自己的秘密,我便不说了。
说完我又认真道:“这件事,你们不要对任何人说,只有我们三个知道。”
我神色严肃地转身,却见一圆润一瘦条二人神色复杂地望着我,瘦条的走到我跟前,将瓦罐递到我手中,只关切地道:“多吃点好的,补一补。”转身去了灶台看锅。
圆润的紧接而至,满面的无可奈何:“有荷,你也真是的,亏我们还是朋友,你说这种话来糊弄我们。”
“是真的!”我好不容易打定主意和盘托出,不想却遭受这样的嘲笑。
“有荷,屋子里的那个,是长得好看,可是看着好吓人,你不要为了面子,就编这样的话出来 ,要真是你捡回来的,我们还是报官为好。”双花苦口婆心地劝说起我。
“报官?!”我惊愕,将手中的瓦罐放到一边,“不能报官!”
“绝对不能报官,双花,求你了,你千万别报官。”我抓住她的手臂使劲地晃,直晃得她手腕上那些她爹她娘给她的手镯链子叮铃作响。
她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,过了一会望着我认真而伤情道:“有荷,你老实告诉我,你是不是还在生修文哥的气?正好现在捡回来一个人,长得还好看,你想拿他来气修文哥?”
我愣愣地望着她。
果然还是话本子看得多的人会编理由啊。
“真的没有。”我呐呐地否认。
她却对我的冥顽不灵失望至极,焦急地叫我的名字:“有荷!你还不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我……”我忽然也开始不确定了。
我有吗?
小石头听见我们的争执,跟过来,左看看右瞧瞧:“怎么了你们?”
见我们都不说话,便夹在中间道:“有荷你要是心意已决,我和双花自然不会说出去。”
双花只沉默,有些负气地背过身去。
“只是……”小石头又有迟疑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最近这一两年收成不好,大家都说是前几年秋收赛神请了外来的戏班子冒犯了河神,王里正现在很忌讳外乡人,你最好还是别让他被人看见。”
我说有龙没人信,怎么大家又都信有河神呢,真教人不服气……我嘀咕起来。
“我不会让人看见他的。”他伤成那样,都出不了这个门。
双花仍旧是不说话的,她最爱看话本子,希望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落在我同郝修文身上,可那些故事都是编的,郝修文是才子,我却不是什么佳人,而是每天劈柴、挑水、喂牛、采荷、煮莲子羹、摆摊的林有荷,承了郝修文母亲郝大婶一篮鸡蛋,轻轻松松断了肖想。
那篮鸡蛋至今还没吃完,篮子在高处挂着,我每天早上摸一个,煮给姥姥吃。
今天早上我煮了两个。
龙可以吃鸡蛋吗?
我正想着,灶台上噗噗冒热气,我走过去揭开锅盖,汤已经烧开了,两只鸡蛋也在里面煮得滚烫,捞出来放在水里凉一凉,我正拿了一个出来,却听双花在院子里倒抽口气,压着声音道:“你怎么出来了?!你快进去!”她像是在赶什么怪物。
我也从厨房探出头,双花已经逃一般溜到小石头身后躲起来,小石头瘦弱而英勇地挡在她面前。
他俩都被吓得不轻。
而让他们如临大敌的,也不过是个病恹恹的男人,眉头紧锁,嘴唇苍白,正靠着门框,恨不得下一秒就倒下。
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起来的。
还好让他穿了衣裳。
小石头那件补丁叠补丁的衣裳穿在他身上,有一种别具一格地雅致与贵气,配着他的一张脸,像是从京城来的少爷。
尽管我从未见过京城的人。
但我想象中就是这样子的。
只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男人的时候。
他并不望院子里的我们,而是仰首望天,天被小小的院子割成一个方形,天上阳光普照,晴空万里,一如既往地宁静。
阿咪在院子里呜咽,迸发出凄厉的叫声,能感觉出来它有多害怕,尽管它昨夜还同我商议要怎么取他的龙鳞。
动物总是比人要更敏感。
我咽了口口水,还是假装亲和道:“你都能下床啦?”
他扭头望我,仍旧皱着眉头,身形晃晃悠悠,靠着门框即将晕倒,小石头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,将他扶到院子里的木桌边,让他缓缓坐下了。
小石头望向我:“要不,给他盛碗汤?”
“好。”我赶紧盛了汤端过去。
双花也跟过来,躲到小石头身后,连带上我,三个人一起望着他。
而他只望着眼前的萝卜汤,虚弱而不甚在意道:“这是什么?”
我,双花,小石头,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我道:“这是……萝卜汤。”
我把汤匙递给他,又道:“你趁热喝吧。”
他接过我手里的汤匙,舀了一块萝卜,懵懂的困惑:“萝卜汤?”
我一时语塞,道:“这是萝卜,碗里的是汤。”
双花在我耳边嫌弃地耳语:“是个傻的,你还当宝。”
我真想大叫,我没当宝!
再去看眼前的人,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,终于将那块萝卜递进嘴里,咬了一口后,微微皱眉,不语了。
放下汤匙。
他不爱吃。
我听到一种沉重地裹挟着怒气的呼吸声自我后方传来,回头去看,双花的唇抿得很紧:“竟敢嫌弃我的萝卜……”
我唯恐她要发作,对食物的大不敬乃是触了双花的逆鳞,刚想说点什么去劝慰她,她却又狠狠地忍了下去,忽然道:“算了,有荷,念他是个病人,我不跟他计较。今天我还有事儿,我要先走了。”
说着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我问道:“你去哪儿?”
她提着裙子匆忙道:“我去找赵丞哥,今日他生辰,我有生辰礼要送给他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又提醒道:“你不是说要吃小石头做的腌鸭舌?”
“先不吃啦,放心,今天的事我谁也不会说。”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。
而追随着她的背影的,却不只我的一道视线,还有小石头的。
他望着她跳脱而雀跃地走了,神色若有所思,是淡淡的哀愁与退却。
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
我只假装未曾察觉,开始再剥一颗鸡蛋,看看这条龙爱不爱吃,而小石头已经心不在焉,最后我道:“小石头,要不,你也回去吧,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。”
他如释重负,应了一声出了门去,从背影也看得出,是蔫头耷脑地而去的。
最后院子里只剩我,面对着这条连萝卜都不认识的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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