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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迎春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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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庄,有死人出就有死人进。车轮声打破清风徐来,松涛曼舞的宁静。南汐扭头看着夜香郎,他依然出神的看着金灿灿的黍米田。南汐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,指着石头路上驶来的马车,有客人来了,临时借住的过客。
车夫似乎很不满意夜香郎盥洗的行为,嘟嘟囔囔,“一具尸体而已,扛进去不就行了。你又是洗手,又是焚香的,不知道的还当是自己亲爹死了呢,浪费时间!”
车夫不懂死者为大!南汐是这么想的。这是夜香郎给死者最后的尊重,不管死者曾经是谁,干过什么,人死如灯灭,生前是善是恶,死后就交给阎王去判断吧。
等夜香郎将尸体安放在棺材里,把接收凭证递给车夫后,再去看门口的小板凳,南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车夫打趣道:“别看了,人早就走了,你小子走什么狗屎运了,有那么漂亮的小娘子陪你喝茶。”
矮桌上那杯茶已经喝尽,杯沿似乎还有淡淡的口脂的痕迹。夜香郎拿着杯子端详一会,眉眼又弯了,他回到屋里,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小匣子,将茶杯单独放到里面,摆放在桌上那一簇鲜花的旁边。
夜幕降临,销金窟灯火通明犹如白昼。迎春楼的门开了,似乎所有来销金窟的人都在等待这一刻,他们都挤在门口伸长脖子看向二楼的露台。在露台上,薄如蝉翼的纱幔笼罩在一面大鼓周围。不知是谁拨响了琵琶,随着音符不断的跳跃出来,灯光巧妙的打在纱幔上,众人都长大了嘴巴——鼓面上一女子单腿翘起呈反弹琵琶式站立,一身素色蝉衣下身无寸缕,随着乐曲的推进,她或慢或急,或柔或刚扭动的身子,饱满的胸,纤细的腰,修长的腿,这些都不是重要的,重要的是,随着她的腿轻轻抬起,越隐秘的地方越勾着男人们发出一阵阵惊呼,就像狗啃骨头干咽沫般不过瘾,为了近距离的看上一眼,男人们疯了,捏着银票往里冲……
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端着酒杯靠在栏杆上,冷眼瞧着门口扬着银票等待入场的男人们,他抬手做了个下斩的手势,露台上的灯灭了。他勾勾手指,女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,柔若无骨的靠在男子身上,轻启朱唇,“赵公子,今晚奴家侍寝?”
赵凯的手指顺着女子的脊背往下移,遇到翘起停下来,大手张开狠狠的捏了一下弹手的翘臀,“不了,你今晚替我招呼一下贵客。”
“你舍得啊。”女子用胸脯蹭着赵凯,“你还没尝鲜呢就把我送到别人床上,亏不亏?”
“女人而已,谁尝不是尝。”赵凯毫不在意的推开女子,“炼裳,你身上的蝉衣在这世上仅此一件,非三眠蚕丝而不得,这是我花了大钱买来的,一会伺候贵客的时候先脱下来,免得贵客看着碍眼,撕碎了它,那我可真没地哭去。”
炼裳抚摸着身上的蝉衣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,这笑激怒了赵凯,他骤然捏起她的下巴,“贱货,你以为我让你穿上这蝉衣就是高看你一眼了,你只不过是一件货物而已,像你这样的女人一抓一大把。你还觉得自己是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?自从你踏入这迎春楼,就只是任人玩弄的物件而已,你若老老实实的,就还能穿着这件蝉衣继续在这露台上搔首弄姿,暂时不用伺候任何人,你若是不识抬举,我就把你扔进三等房里,沦为贱商□□的玩物。”
炼裳浑身发抖,想着之前得罪过赵凯的桑枝被扔进三等房中被恩客折磨的不成样子,她终于意识到,无论自己脸蛋多么的漂亮,身材多么的曼妙,在这些权贵子眼中,都只是件随手可以丢弃的敝履,她甚至不如一件蝉衣值钱。
既然话都说开了,她也不装了,冷冷的问道:“赵公子想让奴家伺候谁?”
“胡大总管。”
炼裳的心咯噔一下,白皙滑嫩的肌肤上铺上了一层颤栗,细细的,密密麻麻的,犹如熟透的黍米。赵凯满意的看着她这幅如见恶鬼的模样。
胡大总管是谁?炼裳在烟花场所这么久了,虽说还是处子之身,可并不代表她接触不到京城权贵,而胡大总管就是权贵们争相巴结的当今陛下身边的第一宦官,正三品太监总管胡品良。迎春楼的姐妹只是听到他的名字便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,更别提伺候了,姐妹们宁肯伺候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也不敢伺候他。
太监也爱逛青楼?不,是胡品良爱逛,且手段要多变态有多变态。能从他床上爬下来的女人,不死也脱层皮,有的直接就被折磨死在他的床上。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:我是个没有了根的死太监,能做啥事,我也就是欣赏一下,不动手,不动手。
“可不可以换个人去伺候胡大总管?”炼裳脸上毫无血色,紧握的手,指节泛白,声音颤抖着哀求。
“你享受迎春楼最好的待遇,吃的喝的穿的都是上乘的,你何曾与你的姐妹们分享过,如今该出力了,你却想起她们了,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?婊子就是婊子,无情无爱。炼裳,你只要给我伺候好了胡大总管,我保你一世荣华,去吧,好好打扮一下,哦,记得把蝉衣脱下来,换一件严实点的衣服,胡大总管喜欢看女人自己一件件的除去衣衫。”
炼裳有点站立不稳,赵凯一个眼神丢过去,迎春楼的丫鬟赶紧上前搀起她回房。誉王的心腹安庆嘬了一下牙花子,惋惜的看着那曼妙的身姿,“可惜了,胡大总管辣手摧花的本事可不是闹着玩的,估计炼裳就交代在他床上了。唉,我说赵世子,你怎么不让我先尝个鲜?”
“胡大总管喜欢处子。”
“好吧,好吧。”安庆喝光杯里的酒,一脸猥琐的说道:“走吧,下去找几个姑娘解闷去啊。”
赵凯摇头拒绝了。安庆嘿嘿一笑,“赵世子,你这是要为和乐郡主守身呢?佩服佩服,那我去乐子去了。”
一阵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引起了赵凯的主意,他低头一看,没敢耽误,转身下楼。车上下来一个身披连帽斗篷人。赵凯赶紧哈腰迎过去,那人微微抬了下头,帽檐下,那人眼神阴鸷,皮肤苍白,鹰钩鼻下一张塌嘴,整个人死气沉沉的,但他却偏偏最得陛下宠信,以至于坐上了内侍之首的位置,他就是胡品良。赵凯凑到他耳边低声嘀咕几句,他的塌嘴角终于有了弧度,一脚踏进迎春楼。
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街上好奇的打量着迎春楼,老鸨眼尖,一眼就瞧见他,看穿戴不像是穷鬼,本着苍蝇也是肉的原则,她一步三扭,皮笑肉不笑的走过去,一把团扇遮住嘴唇,夹着嗓子说道:“大爷,来玩啊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,狠狠点点头。老鸨做出捻银子的手势,男人秒懂,从怀里掏出十两的银锭子扔给老鸨,粗声大气的问:“可够?”
老鸨掂着银子撇撇嘴,“这点银子够喝杯酒听首曲的,姑娘的闺房你是进不去的。”
“听曲就听曲。”男人倒也不挑,大步走进去。
老鸨轻轻拍着胸脯,脸上写满了嫌弃,“天爷啊,他的腮帮子是让人揍肿了吗?眼下那道疤比蜈蚣还长,一直咧到耳根,别是个通缉犯吧?”虽然她犯嘀咕,但她有绝对的自信,在迎春楼,还没哪个人敢放肆呢。迎春楼门口越来越热闹,老鸨也暂时忘记了脸上有疤的男人。等她想起来的时候,迎春楼里却没了男人的影子。
赵凯推开一扇门,胡品良走进去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在他眼里,装饰的再豪华的地方都不及皇宫万一,所以他没说什么就直径走到桌旁,“赵公子啊,咱家可没胃口喝酒,把这些前菜都撤了吧,直接上主菜得了。咱家没那么多的功夫,天亮前咱家还得赶回宫伺候陛下呢。”
“是是是,赵凯不敢耽误大总管的时间,这就给您上主菜。只是……”赵凯看着胡品良的脸色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问赐婚的事?”胡品良斜着眼瞥着赵凯,“放心,咱家心里有数,就算陛下忘了,咱家也忘不了,既然收了你赵家的孝敬,咱家怎么也得促成你与和乐郡主的婚事。”
赵凯难掩满脸的喜色,深施一礼:“多谢大总管在陛下面前美言。晚辈这就让人给您上菜,您慢慢享用。”
胡品良身边的小太监将长条形的包裹放在床上,躬身退了出去。胡品良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,就等着门开菜来。但他没察觉到的是,屋檐下倒挂金钟着一个黑色的活物,就像巨型蝙蝠,双翼包裹着自己,蛰伏着。
炼裳强颜欢笑推门而入,站在胡品良面前,她竟然不敢抬头看一眼,只能紧紧握着拳头强压自己内心的恐惧,还未开口,就听见犹如地狱传来的声音命令道:“脱!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炼裳没听清楚,声音颤抖的问了一句。
“你知道咱家每天要说多少话?你一个婊子也值得咱家费口舌?脱衣服!”
炼裳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,机械的脱着一层又一层的衣裳。胡品良狞笑着欣赏已然是身无寸缕的炼裳……屋檐下的“蝙蝠”没有动,只是静静的注视着窗缝里的一切。
“啊……”一声凄惨的尖叫让时间瞬间凝滞,迎春楼大厅内欢快的音符停掉一拍,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倾听,紧接着又一声惨叫,众人松了口气,舞乐继续,欢乐继续。
整整半个时辰,胡品良终于气喘吁吁的跳下床喊了一声,“来人。”
随侍小太监端进一个铜水盆,里面的花瓣随着水波漂浮着。胡品良将手插进水里,清洗着手上的血渍,而嘴唇上的血渍早已经被他自己舔舐干净。坐在铜镜前,他半闭着眼睛,任由小太监将他的头发打散重新梳理整齐。
门被关上,很快又被人推开,老鸨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走到床前一看,立刻捂住了嘴巴,生生的将那声尖叫捂死在喉咙里。赵凯显然闻到了屋里的血腥味,站在门口不肯进来,只是淡淡的问:“她怎么样了?”
老鸨惋惜的摇摇头,“东家,炼裳怕是不能接客了,她的胸脯子被咬烂了,□□,□□……”她撇了一眼床上散乱的各种尺度的木棍,上面早已经血迹斑斑,“估计也捣烂了,她怕是……”
“可还有医治的必要?”
“让她消消停停的走吧。”老鸨没瞧出炼裳眼里有一丝求生的欲望。
“那就丢出去吧。对了,把胡总管的东西收好,下次他来还得用。”
赵凯眼中没有一丝怜悯,冷漠的看着迎春楼的打手走进来,扛起炼裳就往外走。老鸨终是不忍,开口道:“东家,好歹给她裹上床被子,就这么血淋淋的抬出去,被人看到不好,咱们迎春楼是开门接客的,出了人命谁还敢来啊。”
赵凯自然不会吝啬一床被子,就这么,炼裳被裹着被子扛了出去,丢在一辆马车上,车夫也没问什么,像是习惯了这类工作,收了一粒碎银子,驾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。屋檐下的“蝙蝠”终于动了,他舒展了一下双臂,跃上屋顶,跟着车轮声,行走在青瓦上……
马车在一处荒凉前停下,车夫看着远处几道冒着绿光的眼睛,手忙脚乱的将炼裳扯下来,嘴里嘟囔着,“姑娘,莫怪,我只能送你到这了,记住,你可不是我害死的,冤有头债有主,你做了鬼,去找算害你的人,我只是收钱跑腿的,莫怪莫怪……”
炼裳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,被子一扯之下开了,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,很快那几道绿光寻味慢慢靠上来。那个“巨型蝙蝠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炼裳身旁,只是扭头对视上几道绿光,那几道绿光就呜咽几声,转头就跑。
“救我……”炼裳微弱的声音让蝙蝠皱起了眉头,他蹲下身,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他伸手搭在炼裳的手腕上,很快就摇摇头,低沉的嗓音中有女性的特有的声线,“抱歉,谁都救不了你。我之所以跟来,是避免你被野狗吃掉,人死了,怎么也得入土为安。”
“你一直在窗外看着我被折磨,为什么不救我?”炼裳开始大喘气,就算下一秒就死去,她也想知道答案。
“救你我就得死!正因为你看到我却没有惊动任何人,我才跟随而至,我能为你做的就只能是为你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你。”
“你是实在人!”炼裳眼神里没有任何对这世间的留恋,像是多看一眼这世间都会挡住她走向奈何桥的路,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。
“巨型蝙蝠”将炼裳紧紧裹在被子里,扛在肩头,就如他承诺的那样,去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安葬她,并说了一句话:世道太乱,先别急着投胎,这世道做鬼比做人快乐!
义庄里,“巨型蝙蝠”用手指抠掉口腔两侧的棉团,将那道疤揭下来,微弱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,他竟是夜香郎。
桌面上摊开一张纸,夜香郎拿起毛笔沾满墨汁,刷刷在纸上写着什么,灯光下,字体整齐而娟秀。对于赵凯他不陌生,甚至是胡品良的底细他都一清二楚。他搁下笔,看着纸上那棵繁茂的大树,树桠上的那些人名,官职……
“牵一发而动全身!”他摇摇头,“不能动!”思索再三,他将目光落在靠近树冠顶端的一个名字上,郭修恩。郭修恩,六十二岁,正二品辅国大将军,官职很唬人,可也只是武散官,并无兵权,自然也不带兵,他如今是半退休状态,既不是太子一党也不是誉王一党,他是陛下脚下的哈巴狗,因此一直荣宠不断。他有几个草包儿子,分别投靠在了太子和誉王门下,他自以为很精明,说什么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,无论哪一个皇子在夺嫡中胜出,朝堂都有郭家的一席之地,只可惜,无论太子还是誉王都对这种不专一的人厌弃至极,并没有真正的信任过。与郭修恩平级的武散官的名字,夜香郎一一看过去,手指在纸上有节奏的点击着,在谁的身上做文章?夜香郎摇摇头,似乎都做不了。
下月初一是陛下寿辰,或许可以做文章。夜香郎拿起纸凑到烛火上,那些名字随着火光的跳动付诸一炬……
立秋后的天气凉爽了许多,就连树上的蝉鸣声变得温柔起来。终于要结束晒得人皮肤发烫的夏天了。夜香郎用衣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,抬头看了一下碎石路,车轱辘碾在上面的声音变得悦耳起来,他的眉眼弯了下去……
快到义庄的时候,车轮声戛然而止,在一团热浪下,似乎有几个人在水池周围打砸着什么,其中有几个脑袋在阳光下晃动着,格外耀眼。
和尚?夜香郎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鸡鸣寺,那座隐在松涛里的寺庙依然安静的矗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