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三章问君能有几多愁
...
-
烛光下,南汐说起影卫白蛇查到的林可怡回家的事,兄妹俩都没瞧出那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着端庄大方,没想到私底下竟是彪悍之人。想到林白儒被挠花了脸,南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。南禹被她感染了,也大笑起来,欢乐的气氛暂时遮盖住了心中的愁绪。
回到自己的房间里,南汐坐在铜镜前,昏暗的烛光照不清她的脸,莫名的她就想起那顶草笠下夜香郎漂亮的眉眼,她瞧着铜镜里的自己,摇头道:“我竟比不过一个男子。”
卸下啰嗦的钗环,她摊手摊脚的倒在床上,陌生的床让她难以入眠。此番进京,只为护送寿礼为陛下贺寿,她本可以不来的,只不过,她想见识一下京城是什么样的,三哥拗不过她,替她在父王母妃跟前求了情,她才得以能来。初到京城,她就感受到了腐朽糜烂的气息。皇城周围权贵富商居住之所和外围百姓的居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一个繁华异常,一个凋零破败。入京当天她就见识了纵马闯闹市的纨绔子弟,见识了百姓被打被骂也只敢跪着承受,见识了马踏稚子的悲惨一幕,也见识了纨绔丢下一粒碎银便扬长而去,见识了被抢的少女哭的撕心裂肺,也见识了那些恶少狰狞的面目……
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?这是大乾至正二十一年夏末,一个由内而外腐朽的王朝,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不止是坐在龙椅上的乾帝,还有他座下的那些鹰犬。她此番进京,一路看到大涝后的灾民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程度,而治灾的银子呢,朝廷根本没有下拨,就算有赈灾银,怕是也会被一级级的官员贪污个干净。这是个不让人穷人活的世道!
如果说能让她感到在京城中还有一丝阳光的地方,也许就是义庄了,那间简陋的小屋里,窗前桌子上的那簇野花。那是个干净的夜香郎,也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夜香郎。他遮面下是怎样的一张脸?南汐越想心里越好奇。她又想到妹妹南蓉说起自己在街上看到的一个儒雅的男子,那男子一直用纸扇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眉眼。南蓉说,他那双眼水汪汪的,好看极了,谁知,他身旁的友人不知说了什么,惹得他哈哈大笑,纸扇也垂了下去。露出整张脸的那一刻,南蓉吓的连手里的糖葫芦都掉了,那个塌鼻,那张血盆大口,那口参差不齐的牙……害得南蓉回家就扎进水盆里洗眼睛,她还告诫姐姐,看男人千万要看整张脸,犹抱琵琶半遮面必定是有原因的。南汐想,或许那夜香郎也是犹抱琵琶半遮吧。
义庄里,那个干净的小屋里并没有夜香郎,此刻他早已躺在棺材里,盖上棺盖,拉开棺材两侧的小木板,露出镂空的花纹,那是四个透气孔,保证他在里面不会憋死。他又摸了摸棺材里的暗格,里面的东西还在,他安心的将遮面摘下来,他的真容也暴露在空气里,那剑眉星目下有两道饱满的卧蚕,刀刻般笔直的鼻梁,饱满的嘴唇呈微笑状,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美人沟,整张脸堪称完美,说他是个美男子一点不为过,只是,他的眉宇间有些阴柔,而且光滑的脖子上并没有那个凸出的疙瘩……
哗啦,什么碎裂的声音惊醒了夜香郎,他急忙翻身面朝下,伸手按下棺材里隐蔽的按钮,棺材底部突然反转下沉,他瞬间被夹在狭小的缝隙里,他手掌朝上,准备随时推开身上的那块薄板冲出去。然而,外面再没了动静。突然一只猫的凌厉叫声和另一只猫的呜咽让他彻底放心,那是两只猫打架碰倒了花盆吧。
棺材里一切都恢复原样,他却睡不着了,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。也是,他每天都在重复着收恭桶,刷恭桶,晚上他看不到人,白天人看不到他,不会碰到什么新鲜事。白天的事他不觉得新鲜,倒是那两个女子让他感到新鲜,一个曾经抱着他,身体又软又香。另一个美得不可方物,曾经和他撞了个满怀,还撞歪了他的草笠,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,那是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吧……他甩甩头,突然说了句:大鱼啊大鱼你胡思乱想什么呢?他不但不聋还会说话!
燕南亭和燕南景回来了,他俩相互搀扶着,摇摇晃晃的下了马车,头也不回的摆摆手,誉王府的人目送着他们走进质子府。府门关上的那一刻,兄弟俩松开了彼此的手,整理了一下袍服,大步向书房走去。
南禹一直在书房里等着两个哥哥,见他们回来,忙担心的问:“誉王没瞧出什么破绽吧?”
南亭抄起茶壶,对嘴喝了半壶,顺手递给了南景,南景把剩下的半壶喝掉,一抹嘴说道:“玩了多年的把戏了,熟的不能再熟了。妹妹呢?”
“我让她回房休息了。二哥,说说张叔的事。”
“张叔一直打探鬼王的线索,应是引起了鬼王的警觉,他不敢直接来找我和大哥,怕牵连睿王府,而是在老地方留下了暗号。他遣散了棺材铺的伙计,放火烧了棺材铺,然后服毒自尽,影卫看到暗号,知道出事了,赶去的时候张叔已经咽气了,影卫就把张叔暂时安排在了义庄,我和大哥身边很多双眼睛盯着呢,行动不便,也只能让你去趟义庄了。怎么样,张叔可有情报留下?”
南禹将老张留下的字条上的内容跟两位哥哥说了说。南亭狠狠的拍了下桌子,“陛下要给南汐赐婚的事,誉王一点口风都没露,就连赵凯也没透露半个字,显然,他们是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,绝了咱们退路。”
南景咬牙道:“不管用什么办法也绝对不能让南汐嫁给赵凯那个草包。不如让影卫杀了赵凯。”
南亭说道:“没用的,南汐说的对,没了赵凯,还会有李凯、孙凯、王凯,京城权贵子弟那么多,陛下总会指婚的。再者说,这个档口杀了赵凯,谁都能看得出是咱们睿王府做的,陛下本来就忌惮咱们,这下就有借口除了咱们了,不能给陛下这个机会。”
“杀不行,又不能嫁,还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南禹忧心忡忡的说道:“还有一个月就是陛下的寿诞,我怕陛下会在寿宴上当众说出赐婚的事,那时候咱们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兄弟三人坐在灯下沉默无语,一时间,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了。
南汐像是听书听上了瘾,一连几天都听影卫白蛇说着林家的事。三哥南禹的那一脚不可谓不重,死倒是死不了,也就是躺几天的事。齐钰是京兆府司录齐柯的独子,他爹是路谦的狗腿子,他则是路鸣的跟屁虫。路鸣被送回路府,路啸看到弟弟的惨样立刻揪着齐钰的衣领问是怎么回事,齐钰添油加醋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,还特别强调行凶者的妹妹美若天仙……
路啸听后,阴沉着脸将手里的人都派出去,就算是把京城方圆百里扒个底朝天也一定要找到那对兄妹。至于林可怡?第二天,林白儒背着根柴火就跪在了路啸面前,声泪俱下,说自己在床上奋战了大半辈子了,只此一女,万望大少爷看在他多年追随的面子上替他跟二少爷求个情,放她一马,他愿意用十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换女儿。路啸没答应,只是说尽量去说情,至于成不成,全看弟弟的意思。林白儒听了面如死灰,失魂落魄的回家后,冥思苦想想出了个主意,他趁夜将女儿送去了鸡鸣寺,指望着路鸣能看在神佛的面子上放过女儿。
鸡鸣寺?南汐听到这个名字,颇感兴趣,来京城五六天了,除了出城去了一趟义庄,其他地方还没逛过呢,左右无事,去溜达溜达也好。
南禹一听妹妹要去鸡鸣寺,思索了一会说:“今日我跟哥哥们有事做,等改天我亲自带你去。”
“那可不行,路啸正满京城的找咱们呢,在一起目标太大,我自己去就行,反正有影卫跟着,有她们在,没人能靠近我。”
影卫黑白青花四蛇是睿王府专门训练出来的负责保护南汐的护卫,之所以叫影卫,是因为她们只会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保护主子。她们的能力南禹是相信的!想着妹妹自来京城,大多数都闷在府里,早就憋坏了,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大事,所以就点头答应了。
南汐在寺门前下了马,将马拴在门前的一排拴马柱上。站在寺门前,她抬头看着匾额上的三个大字,苍劲有力,朴实无华,细微处蕴藏着佛意。擦肩而过的人对这个扮男装的女子杵在门口很是不满,还有人轻声嘀咕:杵在这跟木头桩子似的,真碍事!南汐哑然失笑,京城的人都这么急躁吗?门口这么宽,我碍谁的事了?
其实南汐并不信佛,因为只有在盛世,寺庙的大门才打开广迎香客,一到乱世,寺门打死不开,佛法不是说普度众生吗,怎么就能眼睁睁的看着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中而不伸出佛手拉一把?她佩服道家,乱世出,盛世隐。一个避祸一个救世,就如今天的大乾,该有个负剑下山的道士了。
大雄宝殿内,香客络绎不绝。南汐挤在香客里,抬头注视着半闭着眼睛的佛祖,他这是睥睨众生吗?南汐想,既然你看不上我,我也不用在这看你了。出了宝殿,门口的两棵菩提树遮住了她头上火辣的太阳,她弯腰捡起一叶菩提,捏在两指中转动着。无聊间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,她思索了一会,嘴角的笑意深了。
跟在林可怡她娘身后,南汐七拐八拐的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,这里一排简陋的房子,像是寺庙储存杂物的库房。妇人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,喜滋滋的推开门。南汐蹑手蹑脚的走过去,耳朵贴在窗缝上仔细听,没声音,难道林可怡不在这里?正在南汐疑惑时,一阵哼哼声夹杂着吧唧吧唧的声音,驱使她好奇的捅破窗纸看过去,里面的一幕差点让她惊叫出声。
林可怡她娘正骑在一个人身上,衣服扯到肩膀下,露出半幅身子,她双手抱着一个光头,嘴里亲啊,宝啊的乱叫,这不是活春宫吗?南汐涨红了脸扭身就要跑,谁知那和尚气喘吁吁的说:“阿兰,可怡总在寺里待着不是这么回事,寺里和尚多,你就不怕她跟你我一样,跟哪个和尚有个首尾?”
“我怕啊,所以你得看紧点,谁让你是她爹呢,她要是被和尚祸祸了我饶不了你,嗯,你真棒,再用力,啊,对,我的亲人儿啊……”
南汐再也听不下去了,仓皇而逃,出了寺门她的脸才恢复了正常颜色。打死林白儒他也想不到,自己的老婆不但是个悍妇还是个偷吃和尚的□□!别说,路鸣的眼睛真毒,一眼就看出林可怡不是林白儒亲生的。
坐在马上,南汐随意一瞥,鬼使神差的竟然看到寺庙对面的义庄,想起那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夜香郎。南汐没有犹豫,拉起马缰绳朝着义庄飞奔而去。
夜香郎将一株兰花小心翼翼的放进陶盆里,把土搓的细碎一点点撒进去,用手轻轻按压结实,舀起半瓢水注入其中,忽然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他听见了马蹄声。他不露声色的将兰花摆在阳光下,弯腰将脚下垃圾扫进簸箕倒进竹筐里,他直起身的时候,一个身影遮住了他,他抬头一看,眉毛弯了下去。
南汐好奇的盯着他的遮面,欺负他听不见,自言自语的说:“我很好奇你遮面下的样子,不过,未经你允许,我不能看。”
看着夜香郎眼里的疑惑,南汐翘起嘴角,微微一笑,指了指小板凳,又做了个喝水的姿势。夜香郎明白了,转身回屋,很快拿出一个茶壶,两个茶碗,凑到流水前洗了又洗,涮了又涮后将它们放在门前树下的矮桌上,又去灶上提了一壶热水回来,想了想似乎还差点什么,又折返回去,最后拿了一个竹筒回来,从里面倒出一点茶叶放入茶壶,随着热水的注入,一股淡淡的茶香飘散开了,不过懂茶的人都能闻得出,这茶是陈年旧茶了。
远处是一片黍米田,黍米泛黄,饱满的穗头压弯了黍杆的腰。近前是一排不知名的野花,红的黄的粉的,它们就像是随手撒下的种子,破土而出,最终在阳光下亭亭玉立。竹排的流水声,山上的鸟鸣,清风吹来,松涛的沙沙作响,这里很安静,安静的让人想搬个躺椅,躲在树荫下睡一觉。
两个人就这么喝着陈茶静静的坐着,不知过了多久,南汐看着远处的黍米田轻轻的说道:“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。对面是鸡鸣寺,佛祖都没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,在你这,我很放松,也许是因为你听不见吧。其实,我不想嫁人,最起码不想嫁给京城中的任何权贵,可陛下赐婚,我不能拒绝,否则就会拖累了睿王府,在这个世道上,想要随心所欲太难了。我也知道,三个哥哥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躲过一劫,可躲过了又怎样,还会有下一次的。昌平侯的嫡长子跟那天咱们见到的那个路鸣有什么区别呢?唉,做臣子难,做人难,做女人更难。不过,我想好了,如果注定避无可避,我嫁就是了,只要睿王府能活下去,我嫁谁都行。”
很快,南汐又高兴起来,“知道我今天在鸡鸣寺看到谁了吗?林可怡她娘!林可怡被送到鸡鸣寺躲路鸣,我以为她娘是去看她,就跟了过去,没想到……”南汐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脸,“没想到竟然看到她娘跟一个和尚在做那事,哎呀,羞死人了。幸亏你听不到,我发誓我就看了一眼,没敢看第二眼。”南汐忽然意识到,发这个誓有啥用,他听不见,也不会笑话她。她扭头看向夜香郎,他手里捏着茶杯,出神的看着远方,从侧面看他的睫毛更加的好看,随着眼皮的闪动,睫毛忽闪忽闪的……
“男人生这么好看的睫毛是罪过!”南汐伸出手指,慢慢靠近夜香郎,她想戳一戳他的睫毛。手伸到半路,又泄气的收回来,“唉,我不能欺负你。人比人气死人,小的时候我的奶嬷嬷就说我的眼睛睫毛是天下最好看的,我还挺高兴,不过现在看到你,我觉得奶嬷嬷就是哄我开心的。夜香郎,我小时候很顽皮,奶嬷嬷总也追不上我……父王很疼我,允许我揪他的胡子……母妃也疼我,三个哥哥也疼我……唉,小时候真好,我若是知道长大了会有那么多烦恼我就不长大了,很烦,很累……夜香郎,你有烦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