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心照雪》衔溪

19、我想去其他坊市瞧瞧。 来势汹汹的

　　“大夫，您出诊吗？”
　　卫蘅回过神来，抬头一瞧，是上回那个戴幂篱的姑娘。
　　大约是怕她认不出，那姑娘这次连幂篱都没换。
　　“姑娘请坐，可是来复诊？”
　　姑娘摇头：“这回不是我。是我……祖母。”她的语气有些微妙，“祖母这几日一直倦怠，府医看过，又说是滑脉。您给我开的药见了成效，我家长辈便想着，请您再瞧瞧祖母，再做定论。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卫蘅很诚实，“我也不知出诊是否合规矩。若是掌柜的答允，我定然是随你去瞧病的。”
　　温檀捧着手里的《礼记》，原本也读不进去，闻言当即放下书卷去找掌柜的。
　　卫蘅：……
　　等公爹考校他的时候，他到底能答出来多少？
　　哦，温檀甚至跟着她一同出诊。
　　卫蘅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这下好了，到时他功课不合格，她不知又要跪祠堂还是抄书。

　　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　　救人要紧。

　　姑娘带着她从角门进了中书侍郎府上，低声致歉：“此时不宜声张，故走角门，大夫莫要见怪。”
　　卫蘅摇摇头。世道如此，她自然没什么可怪的。
　　但愿这世道，以后能变一变，不要再有这么多严苛规矩。

　　中书侍郎府上虽说也是人口众多，却不似温家那般拘泥礼法。虽说侍郎本人和夫人守着，其他人却未曾堆在院中。
　　卫蘅看着这幅场景，暗暗松了口气。不管是什么病症，少些人在房中总是好的。起码不至于影响病人的气息。
　　“不知大夫如何称呼？”
　　侍郎夫人问了，卫蘅自是没理由不答：“我姓卫，夫人称我卫大夫便好。”
　　“卫？”侍郎似乎想起什么，“莫不是那位太医的女儿？”
　　卫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；“先考名讳，上卫下岭。曾在太医院供职。大人记得他？”
　　“卫太医擅外科，陛下曾在朝堂上指过他去给薛侯疗伤。”侍郎叹了口气，“可惜啊！”
　　“先考若是知晓还有人记着他，想必九泉之下也会欣慰。”
　　侍郎微微颔首，将话题转去了病情：“我家老夫人的事情，想必小十与卫大夫讲过。这次请卫大夫来，是为了瞧瞧老夫人究竟是何病症。”
　　卫蘅点头：“令嫒与我说了，只是还得看过才知。”
　　“来人。”侍郎对着进来的婢女道，“领卫大夫去瞧瞧老夫人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婢女伸出手，做了一个引路的动作，“卫大夫请随我来。”

　　卫蘅不喜欢诊病的时候有许多人围着，只留了温檀和一个老嬷嬷，其余的闲杂人等都清了出去。
　　父亲说过，有的病患原本是没什么的，但家人在了便讳疾忌医。卫蘅记到如今，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。
　　下人们原本还有些犹疑，但想到老爷吩咐过，一切听大夫的，也便依言退下。

　　侍郎府的老太太瞧着面色苍白、唇红干裂，又兼眼神呆滞、鼻头油腻，旁的不说，定是气血两虚，另有热陷心包。
　　老太太倒是神志清楚，卫蘅问的都能回答。一旁的老嬷嬷偶尔补充，倒也明白。
　　待看过舌苔、诊过脉，卫蘅便心中清明：“与府中千金一般，亦属温病。只是老夫人年事已高，症状与小姐不尽相同。待我开个方子，老夫人吃着想必能够好转。”
　　侍郎听她这么说，放下心来：“不是喜脉便好。卫大夫请开方。我们照方抓药。”
　　卫蘅微微颔首。
　　侍郎夫人道：“一个疗程过后，我会再请卫大夫出诊。”
　　“一个疗程七日。三日不见效便可换方。”
　　侍郎夫人笑着说记下了，差人拿来纸笔，瞧着卫蘅写方子。侍郎和夫人皆不通医理，只叫管家拿了方子去药房。见管家离去，夫人笑着吩咐：“霜儿，送客。”
　　霜儿笑着上前，给卫蘅塞了一个荷包：“多谢卫大夫。这是我们夫人给您的赏钱，待老夫人大好，还有重赏。”
　　卫蘅有些犹豫。
　　温檀却笑着作了个揖：“多谢侍郎大人，多谢夫人。我们必当尽心，早日治好老夫人。”
　　侍郎夫人没说什么，只摆了摆手。

　　直到回了医馆，卫蘅都没明白：“你为何收那个荷包？”
　　温檀道：“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，请人做了什么，都要给些赏银，不收反倒会惹主人家不快。况且这些赏钱也可用于药田。”
　　卫蘅“哦”了一声。她倒是不知道这些达官贵人家的规矩，只知道宫里会给赏赐。这样说来，这些达官贵人家中也是颇有家资。
　　倒是多亏温檀了。
　　只是这温病……
　　似乎不寻常。

　　近日病人比往日多了近一成。医馆老板叫掌柜的延一延看诊时辰，掌柜的也就每日晚间延了一个时辰。
　　即便如此，大夫们也一刻不得闲。
　　卫蘅出诊回来也没歇息，立时便有病人来她诊位前排队。
　　单单这一日，她便瞧了几十个温病病人。
　　其他大夫未曾出诊，一名大夫便比她多接了上百个温病病人。
　　卫蘅：……
　　“这京城里有多少人？莫不是都患了温病？”
　　“一百四十万上下。”
　　卫蘅惊诧地看着温檀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他父亲不是礼部尚书吗？这应该是户部的活吧？
　　“我四哥在户部做事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卫蘅没话说了。谁叫她新婚第二日认亲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药田，没仔细听。若是让婆母知道，只怕又要受罚。
　　还好如今温老夫人看重她，即便是受罚也不会很重。
　　温檀也不在意，只是提醒：“明日该你休沐。”
　　卫蘅有些恍惚：“这就……三日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温檀收起书卷，一副急着回府的样子，“何况你今日也劳累，该好好歇歇了。”
　　“那我明日想想养生方子好了。这些日子都没空想。”
　　温檀：……
　　这人能不能有一天不想着医道？
　　罢了，谁叫她是个大夫。不想着医道，也想不了其他的了。

　　温檀原本想着，卫蘅想想养生方子，顶多忙个半日，好歹还能有些闲暇，却不想这一日里，卫蘅竟是连方子都没空想。
　　因为府里的下人们轮着番来求医。
　　说是前几日卫蘅都在医馆，他们见不着，今日难得卫蘅休沐，便来求医。
　　温檀：……
　　他媳妇不需要休息是吧？
　　只是卫蘅愿意看，他也说不了什么。

　　卫蘅自是不知道温檀心里想了什么。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病患，根本没工夫注意旁人。
　　只是……
　　来求医的下人大多都是温病。
　　就连他五嫂都来求医，一诊，又是温病。
　　卫蘅顾不得许多，午膳后便去了医馆。
　　“你今日休沐。”
　　卫蘅背着药箱站在院门口，转头看向温檀：“有要事。”
　　温檀虽不知什么要事，却还是叹了口气，跟上卫蘅。

　　医馆的大夫们聚在一起，也在谈论这些时日的温病。
　　卫蘅瞧着病人们都在一旁等着，脸色更沉了几分。
　　医馆向来是轮流歇息，病人们来了总有大夫接诊。可眼下，诊位空空如也，大夫们都聚在柜台后面。卫蘅虽没听到他们在议论什么，却也知道必然是与这次温病有关。
　　不然大夫们不可能丢下病人在这商议。
　　“卫大夫来了。”
　　听掌柜的这么说，大夫们纷纷转身。
　　“掌柜的，近日……”
　　掌柜的瞧了瞧那些病人，示意她噤声。卫蘅走到柜台前才低声道：“近日这温病来势汹汹，搞不好……”
　　另一位大夫也叹气：“我们正说这事呢。这温病……也忒多了些。”
　　孙大夫接过话头：“何况咱们这里住的都是些贵人，不管怎么说都有大夫，也能抓药。城郊那些百姓若是没钱看诊……只怕……”
　　他这话并未明说，可谁都明白他想说什么，于是纷纷摇头叹息。
　　卫蘅见状，开口道：“我想去其他坊市瞧瞧。”
　　她这话一出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就连一直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的温檀也看着她。
　　卫蘅继续道：“不去瞧瞧，便无法判定此次温病到底有没有蔓延到全城，患者能眼中到何等地步。若是什么也不知道，咱们在这商议也是徒劳。”
　　掌柜的略微思忖，到底同意了这个提议：“只是你婆家……”
　　温檀站了出来：“阿蘅与我成亲这些时日，除去回门还未曾回过娘家。若是去探亲，想来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　　卫蘅眼睛亮了。
　　她先前为何没想到探亲？
　　孙大夫低头：“如此也好。既不耽误我们坐诊，也能知晓其他坊市的状况。若是卫大夫愿意走这一趟，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　　卫蘅应下：“那我便走一趟。”
　　大夫们纷纷道谢，各自回去坐诊。掌柜的也满脸欣慰，叮嘱卫蘅诸事小心。
　　温檀：……
　　他到底为什么要给卫蘅出主意？
　　这下好了，卫蘅休沐比坐堂还累。
　　他还得跟着跑。

　　卫蘅原先预料到其他坊市也有不少温病病人，却没想到真去了，见到的场景比她预想中惨得多。
　　卫家到底是医家，没有袖手旁观，所有能独当一面的都在街上支了个摊子给街坊们看诊。
　　陈婆扶着她儿媳妇来求医，见卫蘅回来，高声喊住她：“卫姑娘！”
　　卫蘅认出她，想起那个小姑娘：“陈婆，你孙女如何了？”
　　“托姑娘的福，现在可健康了。只是……”她叹了口气，“我家媳妇近来身子不爽。您知道的，她还在给孙女儿喂奶，不敢喝药。这不来求医，看能不能开些她可以喝的药。”
　　陈婆的媳妇直接给卫蘅行了个大礼：“多谢卫大夫。若不是您，我女儿只怕……”
　　卫蘅赶忙将她扶起来：“嫂子别这样。我只是尽了医者本分。何况您病着，更该省些力气。”
　　卫芥正给一个大爷看病，见她跟陈婆一家聊得好，高声道：“阿蘅，你给她们瞧瞧。”
　　卫蘅闻言，带陈婆二人去了她出嫁前的闺房。
　　温檀叹了口气，认命跟上。
　　谁叫他娶了个大夫。还是满心都是医道和病人的大夫。

作者有话说

时疫篇正式开启！<br>这是一个大篇章，也是女主的高光时刻。此后京城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，她是医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