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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  剑光起 ...

  •   剑光起时,张曦一把将周安按进供台底下。
      “闭眼,捂耳朵,别出声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手却稳得很,从袖中摸出孟祸给的那把短刀,拔了鞘。刀锋出鞘那一声轻响,在庙里嗡嗡回响。
      外头已经打起来了。
      孟祸一剑挑开最先扑上来的两个私兵,剑势不停,反手一撩,第三个的刀脱了手飞出去,钉在土地庙的门楣上。他脚下生根似的钉在庙门口那片丈许宽的空地上,进半步退半步,把十几个人堵得严严实实。剑光翻飞,像一条银练绕着他周身游走,私兵的刀砍过来,碰着就偏,挨着就断。
      张曦从供台缝里看得真切,心里骂了一声:这王八蛋平日装得连剑都提不稳,原来这么能打。
      可她也瞧出来,孟祸撑不了多久。十几个人轮番往上冲,车轮战耗体力,他再厉害也是肉长的。左肩已经挨了一刀,玄色骑装上洇开一片深色,动作却半分没慢。
      “张娘子——”孟祸格开两把刀,退了一步,正好退到庙门口,声音稳得像在食肆里要碗馄饨,“灶上的火,该添柴了。”
      张曦一愣。灶上的火?她低头看手里那把短刀,忽然明白了。
      她爹教过她,孤身在外,刀不离身。可她爹还教过她另一句话:厨房里的东西,样样都能杀人。热油泼辣子是香,泼眼睛呢?
      土地庙角落里,搁着个破了一半的瓦罐,里头小半罐不知哪个乞丐留下的桐油。张曦一把捞起瓦罐,又把供台上那盏长明灯的灯油倒了进去。布帘子、干草堆、还有她包袱里那件旧袄,全堆在庙门口。
      “周安,往后退,退到墙根底下。”她低声吩咐,少年虽怕得发抖,却听话地缩到了最里头。
      张曦把瓦罐里的油泼在干草和旧袄上,火折子一擦,扔上去。火苗腾地蹿起来,浓烟滚滚,瞬间堵住了庙门口。外头的私兵被烟一呛,阵脚大乱,孟祸趁机退进庙里,反手把门板合上,拿剑鞘一别。
      “够狠。”他喘着粗气,靠着门板看她,额角汗珠子往下淌,左肩的伤渗着血,“我让你添柴,你把整间庙都点了?”
      “不然呢?等着他们进来砍你?”张曦扯下腰间围裙,三两下撕成布条,拽过孟祸的胳膊给他缠伤口。她手上利索,嘴里却不停,“你也是,明明能打,非装什么纨绔。早亮出真本事,谁还敢来惹?”
      “早亮出来,赵怀安早动手了。”孟祸嘶了一声,布条勒紧了伤口,“他以为我是个草包,才容我活到今天。今日这一打,底牌算是掀了。”
      外头火势越来越大,私兵的马被烟呛得嘶鸣,人喊马嘶混成一团。那高瘦汉子厉声喝骂,试图组织人手从侧面绕过来。
      孟祸侧耳听了听,忽然拉住张曦的手腕:“后墙。”
      张曦没犹豫,一手拽起周安,跟着孟祸往庙后摸。土地庙后墙年久失修,孟祸抬脚踹了两下,踹出个豁口。三人从豁口钻出去,外头是一片庄稼地,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。
      “往南跑。”孟祸辨别方向,“南边是青县县城,进了城就好办了。”
      三人在玉米地里拼命跑。张曦拽着周安,那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两条腿直打绊。孟祸伤了一条胳膊,跑起来左肩往下塌着,可步子还是又大又快。
      跑出约莫一里地,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。张曦回头看了一眼,火势没能挡住他们太久。
      “孟祸,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他们有马,咱们两条腿。”
      孟祸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前方。玉米地尽头是一条土路,路边有个打谷场,场上堆着几垛干草。他眼神一动,拉着两人躲进草垛后头。
      “马。”他低声说,“打谷场后头拴着两匹拉磨的骡子。骡子慢,但比人快,而且——他们想不到咱们会抢骡子。”
      张曦差点笑出来:“你一个侯府世子,抢骡子?”
      “活命要紧,世子算个屁。”孟祸已经猫着腰往打谷场后头摸过去了。
      张曦拽着周安跟上去。骡子果然拴在磨盘边上,两头灰骡子正低头啃草,见人来了也不惊。孟祸解了缰绳,把周安拎上骡背,又把另一头骡子牵给张曦。
      “会骑骡子吗?”
      “比你会骑马。”张曦翻身上了骡背,伸手把周安拽到自己身后坐着。
      两人骑着骡子上了土路,往青县县城方向跑。骡子果然慢,可耐力好,跑起来颠是颠了些,却稳当。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,想来是在打谷场那边扑了个空,又摸不清方向。
      跑了大半个时辰,土路尽头出现了青县县城的城墙。城门大开,人来人往,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着门洞晒太阳。
      “进了城就安全了?”张曦问。
      “暂时。”孟祸策骡进城,找了个偏僻的巷子把骡子拴了,“赵怀安的人在城里未必敢明目张胆动手。但他既然撕了脸,就不会善罢甘休。得尽快把周安送到沈侍郎手里。”
      张曦点头,低头看周安。那孩子坐在骡背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却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不撒手。
      “周安。”她蹲下身,平视他的眼睛,“你爹留下的东西,能给我看看吗?”
      周安犹豫了一下,把油布包递过来。张曦打开,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纸张比她那本更旧,封皮都卷了边。翻开,里头是周秉义的字迹,记着永宁元年到二年之间,从河间府拨出的每一笔军粮银,以及——收银人的名字。
      第一笔,永宁元年三月,军粮银五千两,收银人:赵怀安。
      第二笔,永宁元年七月,军粮银八千两,收银人:赵怀安。
      第三笔,永宁二年正月,军粮银一万两,收银人:赵怀安。
      张曦一页页翻过去,心越来越沉。这些银子从河间府拨出,全都经了赵怀安的手。可赵怀安一个皇城司指挥使,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?
      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停住了。那一页上只有短短一行字,是周秉义的笔迹,却写得潦草凌乱,像是匆忙之间补上的。
      “永宁二年九月,转付平阳侯府白银一万五千两。”
      张曦猛地抬头,看向孟祸。
      孟祸正靠在巷子墙上闭目养神,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。他察觉到张曦的目光,睁开眼,见她脸色不对,便伸手接过册子。他看了一眼那行字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嘴角紧抿了一下。
      “平阳侯府。”张曦声音发紧,“孟祸,你爹?”
      “我叔父。”孟祸合上册子,声音平平的,“平阳侯府如今主事的,是我叔父孟崇。我爹三年前病故,爵位本该由我承袭,但叔父以我年幼为由,代掌侯府。我进皇城司,也是他的安排。”
      张曦愣住了。
      “你查这个案子,查来查去,查到了自己家头上?”
      “我早知道。”孟祸把册子还给周安,眼神沉下来,“我进皇城司的第一天,就知道赵怀安背后站着谁。可我查了两年,始终拿不到实证。周秉义这本册子,是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      张曦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男人比她想的要沉得多。明知道自家叔父是贪墨案的主犯之一,却隐忍两年,在皇城司里装孙子,在食肆里装纨绔,一步一步查到今天。他心里揣着的事,比她想的要重。
     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      孟祸没答话,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伤,又看了看张曦。她脸上蹭了灰,头发散了一半,围裙撕了给裹伤口,身上还沾着玉米叶子。周安缩在她身边,一双眼睛半刻不敢离开她。三个人这副模样,走在青县街头,跟逃荒的叫花子没两样。
      “先找间客栈歇脚。”他说,“你这副样子,进城就被赵怀安的人认出来。洗把脸,换身衣裳,再想法子联系沈侍郎。”
      张曦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周安,点了点头。可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孟祸。
      “孟祸,若查到最后,你叔父跑不了。你怎么办?”
      孟祸靠着墙,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。他脸上的纨绔气早褪干净了,露出底下那张隐忍太久、显得有些疲倦的脸。
      “我姓孟,可我更是个皇城司暗卫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稳得像钉子入木,“我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:孟家的门楣,不能沾血。若沾了,就自己动手刮干净。”
      张曦看了他半晌,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巷子外头走。周安小跑着跟在她身后,攥着她的衣角。孟祸落后两步,手按着左肩的伤,慢慢跟着。
      三个人走在青县县城的青石板上,日头偏西,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街边有卖馄饨的小摊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,张曦路过时看了一眼,摊主正往锅里撒虾皮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食肆里那碗熬了整夜的猪骨汤。想起孟祸头一回踢开条凳坐下,拿剑鞘拍桌子嫌馄饨不够鲜。想起他说“虾皮三十文一克,世子爷上月赊的账还没结”。那会儿她只当他是个蹭饭的纨绔,哪知道这人背地里扛着这么大的案子。
      “孟祸。”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等这事结了,我回食肆给你做碗馄饨。不收钱。”
      孟祸在后面笑了一声,牵扯到伤口,嘶了一下。
      “张娘子难得大方。”
      “少贫嘴。”张曦拐进街边一间不起眼的客栈,推门进去。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听见动静抬起头,瞧见三个灰头土脸的人,皱了皱眉。
      张曦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,又摸出她爹那枚玉佩在掌柜眼前晃了晃。掌柜的看见玉佩上的“张”字,脸色微变,连忙起身,什么也没问,直接领他们上了二楼最里头一间房。
      房门关上,张曦把周安安顿在椅子上,又倒了碗水给他。周安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,眼睛却一直盯着孟祸看。
      “他是好人。”张曦摸了摸周安的头,“别怕。”
      周安抿了抿嘴,小声说:“我爹说,平阳侯府的人不能信。”
      屋里静了一瞬。
      孟祸靠在窗边,正拿匕首削一根木棍做夹板,闻言手上顿了顿。他没抬头,继续削着木棍:“你爹说得对。但你张姐姐信我,你可以信她。”
      周安看了张曦一眼。张曦冲他点了点头。少年犹豫片刻,把油布包又往怀里搂紧了些,没再说话。
      张曦走到窗边,往楼下街面看了一眼。天色渐暗,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,行人稀少。她回过头,看着孟祸。
      “赵怀安那边,你打算怎么交代?”
      “不交代。”孟祸把削好的夹板绑在左肩上,用牙咬着布条勒紧,说话含含糊糊的,“我失踪了。皇城司那边会有人报我死了。赵怀安少了一个眼中钉,孟崇少了一个碍事的侄子,他们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      张曦皱眉: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      孟祸绑好夹板,活动了一下肩膀,疼得龇了龇牙。他抬头看着张曦,嘴角弯了弯,又露出那副纨绔模样,可眼底是沉的。
      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他起身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拿周安的册子对照着,提笔开始抄录,“先把周安的证词抄一份,派人送去给沈侍郎。原件留在周安手里——谁都不给。”
      张曦看着他伏案抄录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走到桌边,从怀里摸出那本染血的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她爹写的那行字:“转付赵怀安”底下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她一直没看明白。
      “孟祸,你看看这行字。”
      孟祸凑过来,就着油灯看了半晌,脸色忽然变了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这不是字。”孟祸把账册凑近灯火,指给她看,“这是用针尖划出来的暗记,张叔拿血写的。写的是——‘内库’。”
      张曦愣住:“内库?”
      “皇宫内库。”孟祸放下账册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,“赵怀安只是经手人,孟崇是转付人,可银子最终的去向,是皇宫内库。这案子查到最后,比我想的还要深。”
      张曦攥紧了账册。她想起她爹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“清白在,爹的清白在”。她爹查到的,远不止一个赵怀安。
      “那这案子,还翻得了吗?”她声音有些哑。
      孟祸把账册合上,塞回她手里。他手按在她手背上,掌心干燥而烫,像灶膛里烧着的火。
      “翻得了。”他说,一字一顿,“我爹说过,孟家的门楣不能沾血。可他说的是家门。国门若沾了血呢?也得有人擦。”
      窗外,暮色四合,青县县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张曦站在窗边,看着街面上星星点点的光,忽然想起自己灶台上那盏油灯。熬汤的火不能灭,火一灭,汤就腥了。
      她把账册揣回怀里,走到桌边,拿起孟祸抄好的证词吹了吹墨。
      “明天我去找沈侍郎的人。”她说,“你伤着,别动。周安跟着我。”
      孟祸想说什么,张曦抬手止住他。
      “世子爷,这一路你护了我两回。轮到我护你了。”
      孟祸看着她,油灯火苗跳了跳,映在她眼睛里,亮得灼人。他没再争,只从袖中摸出那半页账册残页,搁在桌上。
      “带着这个。沈侍郎认这个。”
      张曦把残页收好,转身去安顿周安。少年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,怀里还抱着油布包。张曦给他搭了件衣裳,又回头看了孟祸一眼。
      那男人坐在桌边,单手拄着下巴,正盯着跳动的灯火出神。左肩的伤让他整个人微微佝偻着,瞧着倒比平日矮了几分。可他攥着笔的那只手,指节分明,稳稳当当的。
      张曦忽然想起他翻窗走时那个背影,想起他纵马去追皇城司急报时的身姿,想起他在灶房里替她挡住赵指挥使的令。这男人装了一路,可到了要紧关头,一次也没退过。
     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,声音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:【宿主,主线任务进度:70%。奖励:声望值+50,解锁菜品“肝胆相照羹”。】
      张曦没骂它。她在心里问了一句:“这羹怎么做?”
      系统答:【猪肝三两,猪骨汤底,文火慢熬。火候到了,腥气自去,鲜味自留。】
      张曦看了看桌上那盏油灯,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。
      “文火慢熬。”她低声念了一句,把包袱里最后几块碎银子摸出来搁在桌上,“明日先买猪肝。”
      桌对面,孟祸抬起头,正好听见这句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      “张娘子明日要开火?”
      “开。”张曦往椅子上一坐,把短刀搁在手边,“天塌下来,馄饨也得吃。你伤着,得补。周安瘦成那样,更得补。沈侍郎那边的事办完,回来就熬汤。”
      孟祸看着她,灯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后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客栈楼下,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三更天了。张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耳朵却听着两个男人的呼吸声,一个沉,一个浅,都在。她攥了攥怀里的账册,又摸了摸腰间的剔骨刀。
      刀在,账册在,人在。
      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      窗外,青县县城的夜风里,不知谁家的灶台还亮着一点火星,远远望去,像一颗不肯灭的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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