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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  两人在 ...

  •   两人在密林里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身后马蹄声消失,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
      张曦扶着一棵老松树,弯着腰大口喘气。她这具身子到底不如前世在蜀地爬山越岭时结实,跑了这一阵,腿肚子直打颤。
      孟祸倒是气定神闲,除了额头一层薄汗,连呼吸都没乱。
      “赵怀安的人?”张曦缓过劲来,直起身问。
      孟祸摇头:“赵怀安没这么蠢,他若派人截杀,不会挑在刚出流放地就动手,这拨人……”
      他从袖中摸出那支弩箭,箭头上淬着一层暗蓝色的光,“是河间府那边养的私兵。有人比赵怀安更怕账册现世。”
      张曦心里一沉。
      她爹当年查的军粮银,从河间府拨出,经赵怀安的手转付别处,可赵怀安是皇城司指挥使,银子从他手里过,未必就是终点,这案子背后还有人,比赵怀安藏得更深,也更急着灭口。
      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,“马没了,干粮也在马上,青县还有两百多里。”
      孟祸把弩箭收进袖中,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偏西,林子里光线暗得快,再走半个时辰就得摸黑,他往四周扫了一眼,忽然抬手指了个方向:“往北走半里地,有条河,沿河往下游走,有个渡口,叫柳津渡,从那儿坐船去青县,比走陆路快,也安全。”
      张曦挑眉看他:“你怎么连渡口都知道?”
      “来之前查过。”孟祸拍了拍衣摆上的泥,“你以为我这个世子是白当的?”
      张曦懒得跟他斗嘴,抬脚往北走,孟祸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,林子里的地不好走,树根盘结,枯枝遍地,张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,孟祸却走得稳当,时不时伸手替她拨开挡路的枝条。
     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果然听见水声,一条不宽的河横在眼前,河水清浅,哗哗往东流去,两人沿河走了半个时辰,天刚黑时,远远望见渡口边上挑着一盏风灯,灯下停着条乌篷船。
     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正蹲在船头收网,孟祸上前交涉,不知说了什么,老汉点了点头,冲他们招手。
      “上船。”孟祸回头对张曦说。
      张曦踩着跳板上船,进了乌篷。
      船舱不大,铺着两张草席,角落里搁着个泥炉和半袋米,她四下一看,倒比预想的强些,孟祸跟着进来,在草席上坐下,长舒口气。
      船家解开缆绳,竹篙一点,乌篷船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。
      舱里只有一盏小油灯,火苗晃晃悠悠的,张曦靠着舱壁坐下,把包袱解下来枕在脑后,她饿得厉害,王婆给的烧饼早就在跑路时丢了,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。
      孟祸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油纸包,扔给她,张曦打开一看,是几块酱肉,还带着体温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      “出流放地之前在食肆后巷的铺子里顺的。”孟祸靠在舱壁上,闭着眼,“本来留着当干粮,便宜你了。”
      张曦没客气,撕了块酱肉塞进嘴里,酱肉咸香,肥瘦相间,虽比不上她自己做的,饿急了吃什么都香,她吃了两块,见孟祸没动,便拿胳膊肘捅他:“你不吃?”
      “不饿。”
      “少来。”张曦把酱肉塞到他嘴边,“你不吃,明日哪有力气赶路?我可背不动你。”
      孟祸睁眼看她,嘴角弯了弯,就着她的手咬了口酱肉,张曦一愣,才发觉这动作太亲近了,忙把手缩回来,转过身背对着他。
      船舱里安静下来,只有河水拍打船底的声响和船家偶尔的咳嗽声,张曦盯着舱壁上的油灯火苗,脑子里乱糟糟的,她想起她爹,想起那本账册,想起赵怀安,又想起方才追他们的那拨人,河间府的私兵,比赵怀安更急着杀人灭口,说明背后的人已经知道账册的下落了。
      可谁会知道?账册的事,除了她和孟祸、沈侍郎,就只有赵怀安的人知道,难道赵怀安和河间府那边已经通了气?
      “孟祸。”她开口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说赵怀安知不知道咱们去青县?”
      孟祸沉默片刻:“他未必知道具体去处,但肯定知道我们在查,沈侍郎那边也可能走漏了风声,刑部里未必干净。”
      张曦翻过身来:“那青县还去得吗?”
      “去得。”孟祸睁开眼,油灯映在他眼底,像两簇稳稳的火苗,“周秉义的儿子是唯一的人证,赵怀安再厉害,也不能把所有知情人都杀干净,只要找到那孩子,这案子就能翻。”
      张曦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男人跟她头一回见时不一样了,那会儿他吊儿郎当的,满嘴浑话,成天拿剑鞘拍桌子嫌馄饨不够鲜,可这一路走下来,她瞧见了另一面:护她挡箭时干脆利落,跟船家交涉时老成持重,连说“去得”这两个字都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      “你看什么?”孟祸被她盯得不自在。
      “看你到底哪副面孔是真的。”张曦翻了个身,把后背对着他,“睡吧,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      孟祸没答话,只伸手把油灯拨暗了些,舱里暗下来,张曦闭着眼,没睡着,听见身后传来孟祸均匀的呼吸声,竟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。
      天蒙蒙亮时,船家在外头喊了一嗓子,张曦醒过来,发觉身上盖着件外袍,孟祸那件灰扑扑的直裰,她转头看,孟祸坐在舱口,正拿短刀削一根树枝,侧脸被晨光照着,棱角分明。
      “醒了?”他没回头,“船家说再走半日就到青县地界,起来收拾收拾,前面要换陆路。”
      张曦把外袍扔还给他,起身钻出船舱。河面上晨雾未散,两岸是青翠的麦田,远处炊烟袅袅,瞧着一派太平景象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份太平底下藏着刀子。
      半日后,两人在青县北面的小码头下了船。孟祸在镇上买了匹老马,两人共乘,往柳林村方向走。张曦坐在他身后,双手攥着他腰间的衣裳,一路颠簸。
      “前面就是柳林村。”孟祸勒住马,指着远处一片柳树林。村子不大,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,炊烟从茅屋顶上冒出来,瞧着与别的村子没什么两样。
      张曦跳下马,往村口走。孟祸跟在后面,手按在剑柄上。两人进了村,张曦寻了个在井边洗衣的妇人打听。
      “大娘,村里可有一户姓周的人家?三年前从盐泽镇搬来的,家里有个十来岁的男孩。”
      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孟祸,脸色变了变。
      “你们是官府的人?”
      张曦心里一动:“不是。我是盐泽镇粮行的,周家从前跟我们东家有来往。他家的孩子——可还在这村里?”
      妇人犹豫了片刻,往村东头指了指:“村东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,有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。那孩子……唉,你们自己去瞧吧。”
      张曦道了谢,快步往村东走。孟祸跟在后面,两人穿过几条窄巷,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有间破败的土坯房,墙塌了一半,拿茅草胡乱堵着。门板歪在一边,里头黑洞洞的。
      张曦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:“周家弟弟?”
      半晌没人应。她正要往里走,孟祸忽然拉住她的胳膊,冲屋里努了努嘴。张曦定睛一看,门板后头的泥地上,露出半截草鞋。草鞋边上,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底沉着几粒发霉的米。
      “跑了。”孟祸松开她,往屋后绕。张曦跟着过去,屋后是一片矮墙,墙头上蹭着新鲜泥印子。墙外是片荒草地,草叶被踩倒了一片,指向村外的方向。
      “这孩子警觉得很。”孟祸蹲下看了看脚印,“往北跑了。脚程不快,应该没走远。”
      张曦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矮墙上。那是她爹留给她的玉佩,通体温润,雕着个“张”字。然后她退后两步,扬声喊:“周家弟弟,我是张敬之的女儿。你爹当年跟我爹一起查过军粮的账,我这儿有你爹留下的东西。”
      荒草地里静了片刻。然后,离矮墙十几步远的草垛子动了动,钻出个瘦小的少年。那孩子约莫十三四岁,瘦得脱了形,脸上脏兮兮的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盯着张曦,又盯着那块玉佩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      “你真是张叔的女儿?”
      张曦点头,把玉佩递过去。少年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忽然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。
      张曦蹲下身,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。少年哭了好一阵,才抬起头,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。
      “我叫周安。”他说,“我爹……我爹死前让我等一个人。说那人会带着玉佩来找我。我等了三年,以为等不到了。”
      张曦喉咙发酸,把周安拉起来:“你爹让你等的人就是我。现在跟我走,去青县县城,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。”
      周安点了点头,抹干眼泪,从草垛子底下摸出个油布包,紧紧攥在手里。张曦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,跟藏账册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      孟祸走过来,拍了拍周安的肩膀:“走,先离开这儿再说。”
      三人往村外走。张曦牵着周安的手,那孩子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攥得她手指发疼。走到村口时,孟祸忽然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张曦问。
      “马蹄声。”孟祸脸色一沉,“从北边来的,少说十几匹。”
      张曦心一紧,攥住周安的手。周安仰头看她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惧,却咬着嘴唇没吭声。
      孟祸四下扫了一眼,指着村口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地庙:“进去,躲着别动。”
      张曦拉着周安钻进土地庙,蹲在倒塌的供台后头。孟祸拔剑站在庙门口,剑锋斜指着地面,阳光落在剑刃上,映出一道冷冽的弧。
      马蹄声越来越近,尘土从村口扬起来,混着甲胄碰撞的声响。张曦从供台缝隙里往外看,十几匹黑马停在村口,为首的一个人翻身下马——正是昨日在溪边树林里见过的那个高瘦汉子。
      那汉子扫了一眼村子,目光落在土地庙方向,嘴角扯了扯。
      “孟世子。”他扬声喊,“赵指挥使让我给您带句话:账册留下,人您带走。否则——”
      他挥了挥手,身后十几个私兵齐刷刷拔了刀。
      孟祸横剑而立,嘴角勾起那副熟悉的纨绔笑容,可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。
      “否则什么?你们赵指挥使的命,本世子也要了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剑光已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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