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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子时 孟祸:香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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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刚过,张曦便醒了。
她没点灯,摸黑从草堆里坐起来,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。外头风声紧,吹得门板吱呀作响,可那风声里夹着别的东西,脚步声,是练家子才有的步子。
张曦在心里数了数,一个人,从东边巷口来的,正往食肆后头绕。
后头是灶房,灶房窗外是条死巷子。
张曦把被子叠好塞进柜台底下,顺手从灶台上摸了把剔骨刀别在腰后。
她爹教过她,孤身在外,刀不离身,这刀跟了她三年,切肉剁骨都好使,捅人也不在话下。
她没往后头去,反而开了前门,绕到屋侧,贴着墙根摸到灶房窗外,里头有说话声。
“东西呢?”
这声音陌生,带着点河间府的口音。
“急什么。”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,竟是孟祸!
张曦心头一跳,这厮果然有问题!
背贴着墙根又往前挪了半步,从窗缝里往里瞧。
灶房里没点灯,灶膛里有余火,映出两个男人的轮廓,孟祸坐在她平日切菜的条凳上,长腿伸着,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,对面站了个黑衣汉子,身形精瘦,腰间别着把短刀。
黑衣汉子往灶台走了两步,手往案板底下探去。
张曦攥紧了剔骨刀。
“别摸了。”孟祸懒洋洋道,“东西不在那儿。”
黑衣汉子猛地回头:“你怎知?!”
“我白日来吃馄饨时就摸过了。”孟祸站起身,“案板底下有油布碎屑,可夹层是空的,张曦那女人比狐狸还精,怎么会把东西搁在明面上。”
张曦在心里骂了一声。
黑衣汉子沉默片刻:“那账册到底在不在她手里?”
“在。”孟祸说得笃定,“她荷包里有河间虾皮,身上有河间口音,张敬之死在河间府地界,他女儿出现在流放地,手里有河间府的线索,账册十有八九在她身上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她藏得太深。”孟祸走到灶台前,伸手揭开锅盖,热腾腾的汤气扑面而来,他拿勺子舀了口汤尝了尝,啧了一声,“这汤熬得是真不错,张敬之一个户部侍郎,养出个厨子女儿,倒也有趣。”
黑衣汉子显然没心思跟他讨论汤好不好喝,“世子,皇城司那边催得紧,上头说,若三日内拿不到账册,便依律将张曦收监审问。”
张曦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。
“收监?”孟祸放下勺子,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,“她一个女子,收什么监?告诉上头,这案子本世子接了,自有分寸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孟祸转过身,火光映着他半边脸,“回去告诉赵指挥使,张敬之的案子牵涉甚广,不是抓个孤女就能了结的,那账册上被撕掉的部分,才是关键,揪出张曦没用,得顺藤摸瓜,把背后的人钓出来。”
黑衣汉子犹豫片刻,抱拳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孟祸叫住他,“从后头走,别叫人看见。”
黑衣汉子点了点头,翻窗而出,身法利落,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灶房里只剩孟祸一人。
张曦贴着墙根没动,屏住呼吸,她以为他会走,谁知孟祸在灶台前站了片刻,忽然转过身,面朝窗户方向。
“听够了?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在她跟前说话似的,“外头冷,进来吧。”
张曦浑身一僵。
她咬了咬牙,绕到灶房门口,推门进去,孟祸正倚在灶台边,双手抱臂看着她,嘴角露出痞笑,眼神却越来越冷。
“世子爷好眼力。”张曦把剔骨刀往腰后掖了掖,面上不显半分心虚,“半夜三更在我灶房里会客,倒比我这主人还自在。”
“你的灶房?”孟祸笑了一声,“张娘子,你方才在外头听了那么久,该知道你那账册的事瞒不住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账册。”张曦面不改色。
孟祸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然伸手,从灶台角落里捏出一小撮虾皮,那是她白天撒馄饨剩下的,搁在碗里备着明日用,他把虾皮搁在鼻尖闻了闻,又搁回碗里。
“河间府盐泽镇的虾皮,晒制时用海水漂过,壳上带一层薄盐霜,你撒在馄饨上,鲜味比别处产的强三分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张娘子,你爹张敬之,永宁二年调任河间府查军粮账目,在盐泽镇住过三个月,你随父赴任,在那儿学会了晒虾皮。”
张曦不说话了。
她爹确实在盐泽镇住过,也确实教过她晒虾皮,可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,这男人竟连这个都查得到。
“你想怎样?”她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他。
孟祸走近两步,居高临下看着她,灶膛余火的光映在他瞳孔里,像两簇暗火,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灶台上。
张曦低头一看,瞳孔骤缩。
那是半页纸,泛黄发脆,边缘参差不齐,明显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,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,可她一眼就认出来:那是她爹的字迹,那本染血账册上被撕掉的那部分。
“收河间府军粮银三千两,转付……”张曦念出声,后面的字又被撕掉了,“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我有的,可不止这一页。”孟祸把半页纸收回怀里,“张敬之当年经手的军粮银,前后共计三万两,这笔银子从河间府拨出,名义上是买军粮,实际上全进了私人口袋,你爹发现了端倪,暗中记下这笔账,想着有朝一日呈报朝廷,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张曦喉咙发紧。
她爹死前攥着她的手说,账册在,清白就在,她一直以为那本账册能证明她爹没贪银子,可孟祸手里这半页纸分明写着,她爹收了银子。
“那银子不是他贪的。”张曦的声音哑了,“他是替人经手,那银子进了谁的口袋,账册上有。”
“可你手里那本账册,少了关键几页。”孟祸看着她,“少了转付去向,所以张敬之在旁人眼里,就是贪墨军饷的主犯。”
张曦咬紧嘴唇。
她当然知道少了什么,那本账册被撕掉的部分,恰恰是能证明她爹清白的关键,她找了三年,翻遍了流放地,都没找到那几页的下落,如今却在孟祸手里看到了其中半页。
“剩下的呢?”她问。
“在我手里。”孟祸拍了拍胸口,“可你得拿东西来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那本账册。”孟祸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手里那本,你我各持一半,合起来才能拼出全貌,赵指挥使要我三日内破案,我懒得跟他掰扯,直接把两半凑齐了,谁贪的银子一目了然。”
张曦沉默了。
她信不过这个男人,男人是皇城司的人,哪一个手上干净?可那本账册在她手里藏了三年,半点用处没有,她不会查案,不会抓人,一个厨子,拿着要命的证据有什么用?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了账册就把我灭口?”她问。
孟祸笑了。
“张曦,我若想灭口,方才在外头就不会替你挡赵指挥使的令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离她极近,“再说了。”
他对着张曦的眼睛:“你做的馄饨这么好吃,我舍不得。”
张曦瞪了他一眼。
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噗地灭了,灶房暗了下来,只有月亮的暗光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张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。
“明晚。”她开口,“明晚子时,我把账册给你,但你得把你手里那部分全带来。”
“成。”孟祸答得爽快。
“张曦,你爹的案子背后水很深,账册交给我之后,你最好关掉食肆,离开流放地。”
“关掉食肆?”张曦冷笑,“世子爷,我关掉食肆吃什么?喝西北风?”
“我可以给你安排……”
“用不着。”张曦打断他,“我张曦活到今天,靠的是自己的手艺,不是别人的施舍,账册给你可以,食肆我照开,谁想动我,让他来便是。”
孟祸看了她半晌,没再说什么,推门走了。
张曦独自站在灶房里,盯着灶台上那碗虾皮发呆,过了许久,她伸手把虾皮端起来,倒进锅里,添了把火,重新熬起汤来。
汤滚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鲜香漫出来,填满了整间灶房。
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:【宿主,主线任务进度:30%。奖励:声望值+20,解锁菜品“河间虾皮馄饨”。】
张曦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。
“河间虾皮馄饨?”她对着锅里的汤念叨,“这玩意儿能破什么案?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可张曦心里隐隐觉得,孟祸说的那些话,像锅里的汤一样,翻来滚去,没有定数。
她爹到底是不是冤枉的?那三万两银子进了谁的口袋?孟祸手里那半页纸,又是从哪儿得来的?
她舀了勺汤尝了尝,鲜得恰到好处。
“管他呢。”她把勺子一搁,“明晚见了分晓。”
次日一早,食肆照常开门。
张曦比平日更忙,她心里揣着事,手上却比平日更稳,和面、剁馅、熬汤,一样样做得有条不紊。
只是今日她多备了一倍的料,想着晚上要跟孟祸碰面,多做些馄饨备着,万一谈崩了,还能拿吃的堵住他的嘴。
食客来得也早,天刚擦亮,那个黑脸戍卒就来了,还带了两个生面孔。
张曦端馄饨上桌时多看了两眼,那两人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,可坐姿端正,拿筷子的手虎口有茧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“张娘子,今日的馄饨格外鲜啊。”黑脸戍卒吃得满嘴流油。
“新晒的虾皮。”张曦随口应着,余光扫过那两个生面孔,高瘦那个吃得慢,一双眼睛四下打量,目光在灶台和柜台之间转来转去,矮胖那个吃得快,可左手始终搁在桌下,没露出来。
张曦心里警醒,面上不显,照常招呼客人,那两人吃完就走,留下几枚铜板,不多不少,黑脸戍卒也跟着走了,临走还喊明儿再来。
人走了,张曦把铜板收进钱匣,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把菜刀,搁在案板上,她刚把菜刀放好,门帘子一掀,孟祸进来了。
今日他没穿那身招摇的锦袍,换了件灰扑扑的直裰,头发拿根木簪子绾着,瞧着倒像个落魄书生,张曦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孟祸大人今日怎么这副打扮?”她端了碗馄饨搁在他面前。
孟祸坐下,拿筷子搅着馄饨:“昨晚赵指挥使派人盯上了你这食肆,我换了衣裳从后巷翻墙进来的,没人瞧见。”
张曦手一顿:“赵指挥使?他为何盯我?”
“你爹的案子牵涉太大,赵指挥使想抢功。”孟祸吃了个馄饨,含含糊糊道,“他若先拿到账册,功劳就是他的,我若要保你,就不能让他先下手。”
“保我?”张曦挑眉,“你我非亲非故,你保我做什么?”
孟祸抬头看她,嘴角沾了点汤渍,瞧着有几分滑稽,他笑了一声:“你馄饨做得好吃,这个理由够不够?”
张曦没理他的贫嘴,可心里却动了动,这男人嘴上没个正形,可昨晚那番话分明是在护她,皇城司要拿人,他拦了;赵指挥使要抢功,他又拦了,一个世子,犯得着为一个厨子做到这份上?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问。
孟祸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他看着她,眼神难得认真起来:“我叫孟祸,平阳侯府世子,皇城司暗卫统领,奉密旨查河间府军粮贪墨案,张敬之是这案子的关键证人,他死了,你就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张曦心头一震。
“我爹……是证人?”
“你爹没贪银子。”孟祸一字一顿,“他查到了贪墨的人是谁,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灭了口,那本账册是他留给你的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,张曦,你藏了三年,藏得够久了。”
张曦攥紧了手里的抹布。
她爹没贪银子,她爹是清白的,这句话她等了三年,终于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了她。
她转过身,从案板底下摸出那个油布包裹,搁在孟祸面前。
“账册在这儿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要的东西我给你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查出真凶之后,我要亲眼看着那人伏法。”
孟祸看着桌上的油布包裹,又看看张曦,她眼圈微红,嘴唇紧抿着,像在用全身力气撑着不叫自己失态。
“成。”他伸手把包裹拿过来,解开油布,翻到账册最后一页,那里有张敬之留的一行字,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。
孟祸看了那行字,沉默许久,忽然把账册合上,推回张曦面前。
“怎么了?”张曦问。
“账册你继续收着。”孟祸站起身,把外袍理了理,“今晚子时,你带着账册到后巷等我。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孟祸没答,只往门口走,走到门帘子跟前,他回过头,看着张曦:“你爹临死前写的那行字,你读过吗?”
张曦摇头,她翻过那本账册无数遍,可最后一页那行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,她一直没弄明白写的什么。
“那行字写的是……”孟祸声音低下去,“‘转付赵怀安’。”
张曦愣住了。
赵怀安。皇城司指挥使赵怀安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孟祸,可那男人已经掀帘子出去了,只留下一个空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