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3、一纸通缉加自身 满门责问到山前 她们在石门 ...
-
她们在石门驿外头的一座破庙里过了一夜。
庙没有门,供桌塌了半边,神像的脑袋在地上滚着。
裴无欢生了火。
苏怀霜坐在火边,把白天看到的告示凭记忆写在烧焦的木片背面。她写了三遍,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住了。
「不对。」她说。
「哪儿不对。」
「印。」苏怀霜把木片递过去,「你记不记得,我师父的印是什么样的。」
「没见过。」
「'衡'字右上角,缺一块。」
裴无欢抬起眼。
「四十年前磕的。」苏怀霜说,「那年清衡遭了一次火,印从柜子上掉下来,磕在台阶角上。磕掉的是'衡'字右上角那一点,米粒大小,缺了以后,那一点就成了白。」
「这方印缺吗。」
「不缺。」
裴无欢把木片凑到火边。
「你看清了?」
「我看了三遍。」苏怀霜说,「不缺。那一点是实的。」
「那说明什么。」
「说明盖这方印的人,手上不是掌门印。」
火在响。
过了很久,裴无欢说:
「那他手上那枚,是从哪儿来的。」
苏怀霜没有立刻答。
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半块玉。
「我师父把这块玉,嵌在掌门印底下。」她说,「印底有一个凹槽,一寸二分长,七分宽,深一分半。玉嵌进去,正好齐平,看不出来。」
「他为什么嵌在那儿。」
「因为最要紧的地方,不是藏东西的地方。」苏怀霜说,「是天天有人看、天天有人用、谁也不敢乱动的地方。」
她把玉翻过来,让火光落在断口上。
「后来玉被人劈开了。」
「谁劈的。」
「能碰到印的人。」
裴无欢看着她。
「你师父,你,执法堂,还有——」
「还有太上长老。」
火"啪"地一声。
苏怀霜把玉收回去。
「我下山那天,印交回执法堂,存进思过堂的柜子,贴了封条。」她说,「封条是我自己贴的。」
「那盖告示的这枚印——」
「不是我交回去的那枚。」
裴无欢慢慢地把木片放下。
「清衡有两方掌门印。」
「至少两方。」苏怀霜说。
---
第二天起,她们开始走小路。
告示贴得比她们想得快。
第一天,只有石门驿有。第三天,三十里外的三个镇子都有了。第五天,她们在一个渡口看见有小孩拿告示纸折风筝。
风筝飞得很高。
裴无欢看着那只风筝,看了很久。
「你那张脸,现在值钱了。」她说。
「多少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裴无欢说,「我那张脸在告示上是三百两。你的应该更贵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你是正道的人。」裴无欢说,「正道的人坏了规矩,比邪派坏了规矩值钱。邪派坏了规矩是本分,正道坏了规矩是新闻。」
苏怀霜笑了一下。
那一下笑得很短,像没笑过一样。
她们在第三个镇子上买马料。
店家是个干瘦老头,看了她们一眼,又看了一眼告示,手就开始抖。
他不说话,只往后退。
裴无欢把马料扛到肩上,把钱放在柜台上。
「多了。」店家说。
「多的给你。」
「我不要。」
裴无欢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老头忽然追出来。
他追了二里地,一直追到官道边上,气喘吁吁地把钱塞回来。
「姑娘。」他说,「我不识字。」
「那你追什么。」
老头指着那几枚铜钱。
「我闺女在晋阳给人做活。」他说,「东家姓苏。」
苏怀霜接过钱。
「东家人好吗。」
老头咧开嘴笑了,露出半口黄牙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逢年过节,给她们发肉。」
苏怀霜把钱收进袖子。
「你回去吧。」
老头不走。
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热窝头,塞进她手里,转身就跑。
跑出十几步,他回过头喊:
「往北的路不好走!前头黑石岭上冻了!」
---
黑石岭上果然有雪。
不是新雪,是压了半冬的陈雪,被车马碾成一条冰道,两边是白,中间是黑。
她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前头的路被堵住了。
三十七个人。
灰袍,佩剑,剑穗是青的。
站成三排,把整个山道横着截断。
裴无欢勒住马。
「执法堂。」她说。
「不止执法堂。」苏怀霜说。
她看得清楚。前排是执法堂的人,后排是各房抽调的弟子——有的她还认得,是丹房的,是藏经楼的,是喂马的。
清衡把能叫的都叫来了。
队伍分开了。
一个人从中间走出来。
柳承宗。
他还是那身衣服,还是那副样子,走得很慢,靴子踩在冰上,一步一个响。
他在十步外站住。
「掌门。」
苏怀霜坐在马上没动。
「我不是掌门了。」她说,「告示上写着,逐出门墙。」
「告示是山上下来的。」柳承宗说,「我没在上面签字。」
「那您来做什么。」
柳承宗抬起头。
他老了很多。苏怀霜上一次见他,是在杏林会。那时他的背还是直的。
现在不是了。
「我来问你一句话。」他说。
「您问。」
「孙老丈,是不是你杀的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你当时在场?」
「在。」
「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。」
「我不能证明。」苏怀霜说,「柴棚外头那两行脚印,一行是老孙的,一行是凶手的。凶手走的时候是倒着走的,一步一步踩回自己的印子里。老孙的手里有一块铁牌,牌子上的戳记是凿子敲上去的,不是浇出来的。长夜楼的牌子是铜的,一寸半见方,上有编号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这些我都说了。」
「说了不算。」柳承宗说,「你说,他说,谁说了算?」
苏怀霜看着他。
「所以您不是来问的。」她说,「您是来拿人的。」
柳承宗没有答。
山坡上一片安静。三十七个人都不出声。
风从岭口灌上来,把灰袍的下摆掀起一片。
苏怀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半张告示。她在破庙里把它从墙上揭下来,折了三折。
她把纸举起来,用两根手指捏着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「柳长老。」
「说。」
「您看这方印。」
柳承宗眯起眼睛。
「怎么。」
「这方印,'衡'字的右上角,那一点是实的。」
柳承宗没有说话。
「掌门印那一点是缺的。」苏怀霜说,「四十年前,清衡遭火,印从柜上滚下来,磕在阶角上,磕掉了这一点。那年我还没出生,是我师父告诉我的。」
她的手没有抖。
「我做代掌门三年,这方印我盖过一百七十余次。每一次,我都要看这一点。」
「柳长老,您做了三十年执法长老。您看不出来?」
山坡上一阵骚动。
后排有人往前挤。
柳承宗抬起手,压了下去。
骚动停了。
「印是我盖的。」他说。
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您说什么?」
「印是我盖的。」柳承宗又说了一遍,「那枚印,在执法堂的柜子里,放了三十年。」
「执法堂有掌门印?」
「有副印。」柳承宗说,「日常行文,发告示,通缉,都用副印。真印在掌门处,大事才用。」
「所以这枚是副印。」
「是。」
苏怀霜慢慢地把纸放下。
「那真印呢。」
「你交回来的那一枚。」柳承宗说,「在思过堂的柜子里,贴着你自己贴的封条。」
「您看过?」
「没有。」柳承宗说,「封条不能动。」
苏怀霜点了点头。
她把纸折起来,收回怀里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「柳长老,我再问您一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掌门印底下,是什么。」
柳承宗的眼神变了。
那变化极小,只在眼睛里,一闪就过去了。
可苏怀霜看见了。
她很清楚自己看见了。
「你问这个做什么。」
「我师父留了一封信。」苏怀霜说,「藏在砚台的假底里。信上有一句话,我看了三年,没看懂。」
她的声音很平。
「写的是:印下之物,一分为二。」
风声忽然显得很响。
柳承宗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这八个字,」他说,「他不该告诉你。」
「他也不该告诉别人。」苏怀霜说,「可他知道有人已经知道了。所以他把这八个字写下来,塞进一方砚台底下,塞了七年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柳长老,印底下的槽,是什么时候空了的?」
柳承宗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「你师父说得对。」他说,「最要紧的地方,不是藏东西的地方。」
他回过头。
「可他忘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。」
「天天有人看的地方,」柳承宗说,「也天天有人伸手。」
---
他没有抓她们。
他让开半条路。
三十七个人分成两半,中间留出五尺宽的口子。
苏怀霜骑马过去的时候,柳承宗在她马头边上说了一句话。
「掌门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你在外头一天,清衡就替你挨一天骂。」
苏怀霜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在外头一天,就有人往山上递折子,说该把你除名,该把你的剑收回,该把你逐出七派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还走?」
「走。」
柳承宗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。
「我再问你一句。」他说,「你想清楚再答。」
「您问。」
「你这趟查下去,查到最后——」
他停住了。
风把他的灰袍掀起一角。
「查到最后,要是那个不在山外头。」他说,「在山里头。你怎么办。」
苏怀霜没有立刻答。
她坐在马上,看着前面那条黑黢黢的冰道。
冰道一直通到岭口,岭口外头是灰白的天。
「我按门规办。」她说。
「门规第一条是什么。」
「清衡弟子,不得欺师灭祖。」
「好。」柳承宗说,「那你就想清楚,谁是你的祖。」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走吧。」
苏怀霜一夹马腹。
马从那五尺宽的口子里过去。裴无欢跟在她后面。
走出十几丈,苏怀霜听见身后柳承宗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高,隔着风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「我带的人——」
「只有七个——」
「知道你们往青州去。」
苏怀霜没有回头。
她把腰挺直了。
雪从岭口那边压过来,一层一层,像有人在天上一页一页地撕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