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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老叟横尸成嫁祸 双姝背罪走江湖 老孙埋在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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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孙埋在石屋背后的坡上。
没有棺材。山里没有木匠,只有一张草席,一卷芦席,和一条他自己睡了三十年的旧被。
裴无欢给他刻牌位。
她用的是剑尖。软剑衔烛本来不能刻石头,可她把剑身绷直了,用剑尖一点一点凿,凿一下,吹一口气。
苏怀霜站在旁边看。
「你刻过很多。」
「刻过。」
「给谁刻。」
「死在道上的人。」裴无欢说,「有的是我们的人,有的不是。没人认领的,我们埋。」
她的手很稳。
「为什么不立名字?」
「不知道名字,就刻日子。日子也不知道,就刻地方。」裴无欢说,「总得有人刻。人死了要是连块木头都没有,就真的没了。」
苏怀霜没说话。
半个时辰后,牌位刻好了。
**孙公之位**
下头一行小字,是她自己添的:
**永昌四十六年正月客立**
「客。」苏怀霜念了一遍。
「我们是客。」裴无欢说,「他管了咱们两顿饭。」
苏怀霜进屋,把灶台上那一摞烟卷拿了出来。
干树叶卷的,卷得极紧,一共十七根,用一根草绳扎着。
她把烟卷放进老孙怀里,又在上面放了一吊钱。
那吊钱是周慕言拿出来的,串钱的绳子已经朽了,铜钱上全是绿锈。
「四十年前他扛一块石板挣了一吊。」周慕言说,「这回他扛了一条命。」
苏怀霜把草席盖上。
三个人往坑里填土。土冻着,一铲下去只有一个白点。
填到一半,燕七从屋里出来了。
他扶着门框站着,脸色白得像纸。
「孙爷爷。」他叫了一声,腿一软跪下去。
裴无欢要去扶,被苏怀霜拦住了。
燕七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,他抬起头,看着苏怀霜。
「他有话,让我说给你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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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又生起来了。
燕七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,喝一口洒半口。
「哪一年的事,我记不清了。」他说,「就是我刚到废窑那年。孙爷爷来看我,带了两个窝头。他说,小七,爷爷这辈子见过一桩大恶事。」
「他没说是啥?」
「没说。」燕七摇头,「我问了三回,他三回都不说。后来他就哭了。」
屋里静下来。
「他说,小七,爷爷怕。」
「怕什么?」
「他说,那个人给了他一吊钱。」
苏怀霜抬起眼。
「还有呢。」
「还有,」燕七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「那个人说,你要是敢说出去,我把这条沟里的人,全杀了。」
周慕言骂了一句。
苏怀霜没有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地攥紧,又慢慢地松开。
「他瞒了七年。」
「是。」
「昨夜他为什么肯说。」
燕七想了很久。
「昨夜里,他跟我坐在灶边上。」他说,「他说,小七,那个姓苏的丫头,眼睛像沈先生。」
苏怀霜低下头。
「他说,沈先生死了,我就不欠他的了。」燕七说,「他说,我要是再不说,这辈子就白活了。」
他说完,把碗放下,捂着脸哭起来。
哭声很闷,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。
裴无欢把手放在他后背上,一下一下顺着。
苏怀霜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外头雪停了,天是青灰色的。
她想起昨夜灯下,老孙说"他说,等人回来"时的样子。
他等了七年。
他等到死,也没等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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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周慕言从柴棚那边回来了。
他在雪里趴了半个时辰。
「三样东西。」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
第一样是一块铁片,指甲盖大小,边缘毛糙。
「在他手心里攥着。」
铁片上有一个戳记。半个圈,一道斜杠。
残月断刀。
「这个戳记,」周慕言说,「是用凿子敲上去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浇铸的戳记,边缘是圆的,因为铁水会流。」周慕言说,「这个是敲的,你看这一笔,中间深两头浅,一下一下敲出来的。」
苏怀霜把铁片翻过来。
背面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
「你们的牌子是铁的还是铜的。」她问裴无欢。
「铜的。」
「多大。」
裴无欢比了个形状:「一寸半见方,厚一分。上面有楼里的编号。」
「这铁片没有编号。」
「没有。」裴无欢说,「而且我们从不把牌子掰碎了带出来。牌子碎了,是要查的。」
周慕言把第二样东西推过来。
是一小截麻绳。
「柴棚外头捡的。绳头是新剪的。」
苏怀霜拿起来看了看,闻了闻。
「有桐油味。」
「绑过东西。」周慕言说,「他们抬走老孙的时候,用绳子捆过他的脚。抬到柴棚,解下来,忘了带走一截。」
「第三样?」
周慕言没有说话。
他从怀里摸出第三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只鸟。
「这是什么。」苏怀霜问。
「我画的。」周慕言说,「昨夜三更,我听见鸟叫。三声短,一声长,停一停,再来。」
裴无欢猛地抬起头。
「三短一长。」她说。
「是鸟?」
「不是鸟。」裴无欢说,「是哨。」
苏怀霜看着她。
「我们楼里的联络哨。」裴无欢说,「三短一长,是'此地无人,可进'。」
周慕言点头:「我在梁上听见的。叫了三遍。」
「叫得对不对。」
周慕言想了想,看向裴无欢。
「不对。」裴无欢说,「三短一长之后,要停够十个数。他只停了三四个数。」
「那说明什么。」
「说明叫的人不懂。」裴无欢说,「他把词儿记下来了,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停那十个数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山里有回声。」裴无欢说,「停十个数,是等回声散干净。停三四个数,回声还在,后头接的那一声长哨就听不清了。」
她抬起眼睛。
「他学得很像。可他不是我们的人。我们的人,不会在雪夜的山梁上,把这一声吹得那么急。」
苏怀霜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。
「杀他,是为了灭口。」她说,「杀完了,还得让所有人以为是长夜楼干的。」
「是。」裴无欢说。
「可他还有第三层。」
周慕言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第三层。」
苏怀霜看着桌上那块铁片。
「他把铁片塞进老孙手里的时候,老孙已经死了。」她说,「死人的手是攥不紧的。他要想让人发现,就得把铁片塞进去之后,再合上手指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他为什么不把铁片扔在地上。」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裴无欢说:
「因为他要让人知道,是老孙临死前抓下来的。」
「对。」苏怀霜说,「抓下来的,是'证据'。扔在地上的,是'栽赃'。」
她把手按在桌上。
「他要的不是咱们背一条杀人的罪。」
「他要的是,」裴无欢慢慢地说,「咱们说出去的话,没人信。」
「是。」
苏怀霜抬起头。
「一个杀了证人、畏罪潜逃的人,说什么都是狡辩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而且他知道咱们查到哪一步了。他知道石头屋里有什么,知道老孙看见了什么,知道咱们昨夜问了他一夜。」
周慕言的脸色变了。
「那他——」
「他就在附近。」苏怀霜说,「或者,他的人就在附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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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药王会的人到了。
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药童,姓杜,白蔹身边的人。他骑着一匹快马,马到沟口就跪了,人滚下来,爬着走了二十步。
「出事了。」他说。
他把一张揉皱的纸递过来。
那是江湖上抄传的"口信",没有署名,只有内容:
**太行虎谷,守谷老叟孙某,为长夜楼少楼主裴无欢所杀。以软剑贯胸。孙某死前握贼人铁牌,牌作残月断刀之形。清衡代掌门苏怀霜在场,不阻。**
下头还有一行:
**孙某者,七年前青梧一案唯一活证也。**
苏怀霜把纸看完了。
她又看了一遍。
「什么时候传出来的。」她问。
「三天前。」药童说。
屋里静了。
「三天前。」周慕言重复了一遍。
三天前,回魂被取走。
三天前,石室里的人被抬走。
三天前,太乙观那四个人,在山脊上往东走。
「传言比事情快。」裴无欢说。
「不是比事情快。」苏怀霜把纸放下,「是比事情早。」
药童抬起头,不明白。
苏怀霜没有解释。
她站起来。
「甘老会主还好么。」
「好。」药童说,「会主让我带一句话。」
「说。」
药童看了裴无欢一眼。
「会主说,你们两个,现在不能分开。」他说,「分开了,就各死各的。」
「还有呢。」
「会主说,往南走。南边有他一处旧宅,在汝州。宅子空了六年,灶还能用。」
苏怀霜点了点头。
「替我谢过他。」
「会主还说——」药童咬了咬牙,「会主说,别回来了。药王会以后不认你们。」
裴无欢笑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说这话,就是要我们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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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的那天,雪化了一半。
燕七不能骑马,苏怀霜把他绑在自己背后。走到梁上,燕七忽然说:
「苏姐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姓燕。」
苏怀霜没有回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叫我燕七。」
「叫惯了。」
燕七把脸埋在她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走了很久,他说:
「苏姐姐,你要是有一天查不动了,就别查了。」
「为什么这么说。」
「孙爷爷查了一辈子。」燕七说,「他什么都没查着。」
苏怀霜没有答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「他查着了。他只是没等到能说的时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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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,石门驿。
驿站在两条官道交岔的地方,一条通北,一条通南。镇子不大,却很挤——赶年集的、贩皮子的、押镖的,全堵在一条街上。
苏怀霜和裴无欢在街口下马。
两个人都没有戴斗笠。
她们摘了。
「你要是还戴着,反而招眼。」裴无欢说,「走大路,住大店,别躲。」
苏怀霜"嗯"了一声。
她们牵着马往里走。
走到十字街口,人忽然多起来,围在墙根底下,仰着头看什么。
苏怀霜抬头看了一眼。
墙上贴着一张告示。
黄纸,黑字,四四方方,比寻常的告示大出一圈。
边上有朱笔勾的圈。
她停下脚步。
「别看。」裴无欢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回去我念给你听。」
「我现在就要听。」
裴无欢按住她的胳膊。
苏怀霜没有动。
人群里有个人转过头,看了她们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可他看完就把头转回去了,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紧接着,第二个人也转过头。
第三个人。
人堆里忽然安静了一小块。那一小块安静,像水里的油,慢慢地往外洇。
裴无欢的手往下压。
「走。」她说。
苏怀霜把她的手拨开。
她往前走了三步,一直走到人堆最外圈,抬起头。
告示上的字,写在最上头的是八个大字:
**逐出门墙 天下共诛**
下头是小字。
她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看到第四行的时候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第四行写着:
**清衡剑派代掌门苏怀霜,私通魔教长夜楼,于太行虎谷杀害证人孙某,畏罪潜逃。**
第五行:
**自即日起,逐出清衡门墙。其佩剑不夜,着即缴回。**
第六行:
**凡我七派弟子,见之可诛。**
再往下,是落款。
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。
苏怀霜盯着那方印看了很久。
「走吧。」裴无欢在身后说。
苏怀霜没有回头。
「那方印,」她说,「是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