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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地宫初启三重门 石壁先惊一线天 青梧山庄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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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梧山庄的旧址,是一片白。
七年前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。烧完之后,只剩下地基、断墙,和几根戳在雪里的焦木。
现在雪地上多了三座窝棚。
东边一座,青布,门口挂着一面黄幡,幡上画着符。
南边一座,牛皮,棚外插着九根木桩,桩上挂着刀。
北边一座,灰布,最矮,也最安静,人进出都低着头,谁也不看谁。
苏怀霜和裴无欢趴在半里外的一道土梁后面,看了一个时辰。
「三家都齐了。」裴无欢说。
「齐了。」
「他们不打架?」
「打不起来。」苏怀霜说,「谁都没有钥匙。」
她把身子往下压了压。
废墟中央,那片应该是祠堂的地方,有十几个人在挖。
一个穿道袍的站在边上,手里托着一个黄铜的圆盘,盘上有一根针。他走一步,停一停,看一眼盘,然后再走一步。
「他在找方位。」裴无欢说。
「找了三天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三天。」
「因为他们挖出来的土,堆成了三堆。」苏怀霜指着,「昨夜下了雪,三堆土上头的雪一样厚。说明三堆土是同一天堆的,之后没再动过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可今天早上,他们把三堆土并成了一堆。」
裴无欢看着她。
「说明今天早上,他们找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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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等到了正午。
正午的时候,窝棚里的人大多出来吃饭。挖土的十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,道士还在祠堂那片地基上转圈。
苏怀霜没有看他们。
她在看雪。
雪地上有一块黑。
那块黑很小,只有半张桌面那么大,在废墟西北角,一段塌了一半的院墙底下。
周围的雪都是白的。只有那一块,是湿的。
「那儿。」她说。
两个人贴着地皮爬过去。
爬到近前,苏怀霜伸手在那一小块湿地上摸了摸。
是土。土是温的。
她把耳朵贴上去。
有风。
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地底下呼吸。
她把碎砖一块一块搬开。
砖底下是一道缝。
缝不宽,一尺二寸,长四尺,边缘是人工凿的,凿得很直。风从缝里往上冒,冒着冒着,在冷天里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「气眼。」裴无欢说。
「地底下有东西,才有气眼。」苏怀霜说,「这缝通到下头。」
裴无欢往缝里看了一眼。
黑的。
「多深?」
苏怀霜捡了一块土坷垃,扔下去。
很久。
久到她数了二十七个数,才听见"嗒"的一声。
「七丈。」她说。
「你下得去?」
「你下得去。」苏怀霜看着她,「我下不去。」
裴无欢没有接话。
她把外袍脱了,把袖子撕下来两条,缠在手肘和膝盖上。
然后她趴在缝口,先把一条腿放下去,再是腰,再是肩膀。
她的肩膀卡住了。
「吸气。」苏怀霜说。
裴无欢把气吐尽。
苏怀霜抓住她的手腕,往下一送。
人下去了。
缝口只剩下苏怀霜一个人的影子。
她趴在那儿,等。
等了很久,底下传来一声很闷的响,是脚落地。
然后是一点点光。
光从下头往上反,很弱,像水底下的天。
「看得到吗。」苏怀霜压着嗓子问。
底下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裴无欢的声音传上来。
那声音在发抖。
「下来。」她说。
「怎么下。」
「我把你接住。」
「七丈。」
「你跳。」
苏怀霜沉默了三息。
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,用衣带缠了三圈,绑紧,然后把剑顺着缝放下去。
剑落地的声音很轻。
她把外袍脱了,只剩中衣。
她侧过身,把肩膀嵌进那道缝里。
石头刮着她的肋骨。
她往里挤。
挤到胸口的时候,缝卡住了她的肩胛骨。她听见自己骨头里"咯"的一声。
她没有停。
她把手举过头顶,把头先送下去,然后是肩。
然后她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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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落的时间比她想的短。
她被人接住了。
一双胳膊从后面拦腰抱住她,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,撞在一面墙上。
苏怀霜喘了三口气,睁开眼。
她先看见的是光。
一道光。
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斜斜地射下来,白的,极细,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。
那根线落在对面的石壁上,落成一个巴掌大的亮点。
光柱里有灰尘。灰尘在里头慢慢地转,慢慢地升。
「正午。」裴无欢在她耳边说。
苏怀霜站直了。
她抬起头。
那道缝在头顶七丈高的地方,只有一尺来宽。外面的天光从那儿挤进来,挤成了一线。
她转过身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面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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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壁是青石砌的,打磨过,很平。
平得反常。
七丈高的地底,谁会把一面墙磨这么平。
光落在墙上。
光落下的那一块,什么都没有。
苏怀霜往前走了三步。
光柱跟着她走了三步——不,是她走进了光柱。
当她的影子挡住光的时候,墙上的字出来了。
密密麻麻。
她猛地停下。
那些字刻得极浅,浅得几乎只有一层影子。石是青的,字也是青的,字槽里积了七年的灰,把那点深浅也填平了。
平时看,什么都没有。
可当光斜着擦过墙面的时候,每一个字的凹槽里都会落下一道极细的黑影。
一行,两行,十行,一百行。
整面墙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全是名字。
「这是——」裴无欢的声音哑了。
苏怀霜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墙跟前,抬起手。
第一个名字刻在左上角,只有两个字:
**青梧**
下头是密密的一列一列,一列十二个,一共二十八列。
三百三十六个。
苏怀霜数到第二十八列的最后一行,手停住了。
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名字,单独占了一行,刻得比别人深。
**清河**
那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她把自己的名字,排在最后。
名字底下,另起一行,字变小了:
**永昌三十七年冬月清河录凡三百四十口**
再往下,还有一行。
这一行的字不一样。
前头的字,刻得匀,刻得静,一划一划都收得住。这一行的字,笔画抖,有的地方崩了口,像刻的时候手在颤,或者刻的人很急。
**后二年果有此日**
苏怀霜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的背撞在裴无欢肩上。
「九年前。」她说。
「九年前她就知道了。」
「她不是知道。」苏怀霜说,「她是准备好了。」
她抬起手,把掌心贴在石壁上。
石壁很凉。
凉得能从骨头缝里渗进去。
「她把全庄人的名字刻在这儿。」苏怀霜说,「因为她知道地面上留不住。」
她的声音很平。
「房子会烧,牌位会砸,人会死。她知道这些东西一样都留不住。」
她转过头。
「所以她往下刻。」
裴无欢没有说话。
苏怀霜把整面墙又看了一遍。
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上边看到下边。
她忽然停住了。
「少。」
「什么少。」
「三百四十。」苏怀霜说,「名册上写的是三百四十口。可墙上只有三百三十七个名字。」
裴无欢抬起头。
「你数过?」
「二十八个十二,是三百三十六。」苏怀霜说,「加左上角那两个字的抬头——不对,'青梧'不是人名,是地名。」
她指着第一列。
「第一列第一个是青梧,那是庄名。往下数,一列十二个,二十八列,三百三十六个。最后一列只有最后一个名字——清河。」
「三百三十七。」
「名册上写的是三百四十。」
差三个。
苏怀霜沿着墙根往下看。
她的目光停在墙的最底下。
那里,离地三寸的地方,还有一行字。
字刻得极浅,浅得几乎看不出来,如果不是光柱正好扫过那一片,根本发现不了。
一共七个字。
**其未死者三人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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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顶那道一线光,开始动了。
光柱往西挪了半寸,墙上那一片字就暗了下去,重新变回一面什么都没有的青石。
正午过去了。
地宫里暗下来。
只剩下一线灰白,从头顶那道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条很细的、铺在地上的布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"轰——"
整座地宫震了一下。
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土。
然后是人的喊声,很闷,隔着一层石头,听不清喊的什么。
「第一道门开了。」裴无欢说。
苏怀霜没有回头。
她还站在那面墙前面。
「他们挖了三天。」她说,「为了开一道只有蛮力能开的门。」
「第二道门他们开不了。」裴无欢说,「第二道要玉。」
「玉分两半。」苏怀霜说,「一半在我这儿。」
她转过身。
黑暗里,她看不见裴无欢的脸,只看见她眼睛里反着那一线光。
「另一半,」她说,「在哪儿。」
裴无欢很久没有说话。
外头又传来一声响。
这一声更近。
是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东边那条甬道里传过来,踩在石头上,一步一步,越来越清楚。
裴无欢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苏怀霜身边。
「在我爹那儿。」她说。
苏怀霜转过头。
「在你爹那儿。」
「他死了三年。」裴无欢说,「玉跟着他一起埋了。」
脚步声已经到了甬道口。
火把的光,从拐角那边一点点渗过来,把青石地面照出一条橙色的边。
裴无欢把软剑从腰上解下来。
她没有看苏怀霜。
「所以第二道门,」她说,「谁也开不了。」
火光一晃。
第一个人从甬道口探出半个身子。
苏怀霜把「不夜」握紧。
她站在那面看不见的墙前面,一步也没有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