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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雪满太行迷旧径 苔深石室闭重关 进太行是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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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太行是在第十天。
山很大。从外面看是一片灰白的、起伏的影子,走进去才知道那不是山,是几百座山叠在一起。
雪下起来了。
从山口进去,走了半天,雪就没过了马膝。车走不了了,三匹马也走得艰难,最后只能牵着走。
周慕言背着行李,走在最后。他的鞋早湿透了,脚冻得没知觉。
「师姐。」他喘着气说,「这山里……有路吗?」
苏怀霜抬头看了看。
雪把一切都盖住了。树是白的,石头是白的,坡是白的。往上望,一层一层的白,看不到头。
「有。」她说。
「在哪儿?」
苏怀霜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。
红绳在雪里很显眼。
她把钥匙翻过来,看柄。
「我昨夜看了一晚上。」她说。
周慕言凑过来。
钥匙是铜的,柄上铸着一点花纹,是很旧的样子。花纹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。
苏怀霜用指甲刮掉柄上的一层绿锈。
花纹露出来了。
是两个字。
**虎谷。**
——
「虎谷。」周慕言念了一遍,「师姐,这山里有叫虎谷的地方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问谁?」
苏怀霜抬头往上看。
半山腰的雪坡上,有一线很细的黑。
那不是树的影子,是烟囱。
「上去问。」她说。
——
那是半山腰的一个小村子。
十七八户人家,房子都是石头垒的,屋顶很陡,为了滑雪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拴着两条狗。
三人牵着马进村的时候,狗叫起来。
一个老头从最近的院子里探出头。
看见三匹马、三个陌生人,他把头缩回去了。
苏怀霜走过去,敲门。
「老人家。」
没人应。
她又敲了三下。
「我们迷路了。」她说,「想问个地方。」
里头有响动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。
老头六十来岁,脸很红,是常年冻的那种红。
「你们是哪儿来的。」
「江南。」
老头的眉毛拧起来。
「江南来的,腊月里往太行山里跑?」他说,「你们是逃犯?」
「不是。」苏怀霜说。
「那是干什么的。」
苏怀霜想了想。
「找药。」她说。
——
老头的表情变了。
他盯着苏怀霜看了很久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慕言和裴无欢。
然后他把门打开了一点。
「进来。」他说。
——
屋里很暖。
一个火塘,塘上架着铁壶。火塘边坐着个老太太,正在纳鞋底。
老头让三人坐下,给每人倒了一碗热水。
「你们找什么药。」他问。
苏怀霜没有答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,放在火塘边上。
老头的眼睛落在钥匙上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热水碗磕在膝盖上,洒了一点。
「这个……」他说,「这个你们从哪儿得来的。」
「药王会的会主给的。」苏怀霜说。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他伸手,把钥匙拿起来,翻过来看柄上的两个字。
看完,他把钥匙放回去。
「虎谷在西北,」他说,「离这儿二十里。没有路,只有一条沟,夏天走水,冬天走人。」
「怎么走。」
「顺着山脊往西,走到第七个垭口,往下看,能看见一片黑石头。那就是沟口。」老头说,「从沟口进去,走三里,左手边有一堵石壁。石壁上有个门。」
「什么门。」
「石门。」老头说,「没有门框,就是一整块石头嵌在壁上,跟墙一样平。你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」
苏怀霜握紧了碗。
「老人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。」
老头低下头,看着火塘。
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。
「四十年前,」他说,「我给人带过一次路。」
——
苏怀霜抬起头。
「带谁。」
「一个剑客。」老头说,「那年我二十出头,在山上打猎。他在沟口遇见我,问虎谷怎么走。我给他带的路。」
「他长什么样。」
「三十来岁,穿白。」老头说,「背着一把剑,剑鞘是黑的。」
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他还带着一个人。」老头说。
「什么人。」
「一个姑娘,十七八岁,也是穿白。」老头说,「那姑娘走在后头,一句话都不说。我看她脸色不好,像是病了。」
他说。
「那剑客一路都在跟她说话。说什么我听不清,可我听得出来,他是在哄她。」
——
屋里静下来。
老太太手里的鞋底停在半空。
「他们进去了多久。」苏怀霜问。
「大半天。」老头说,「出来的时候,那个姑娘睡着了——不,是被他抱出来的。他抱着她,走得很快。他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,我跟他说了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我说:这位爷,您这妹妹病得不轻,得赶紧下山。」老头说。
「他怎么说。」
「他看了我一眼。」老头说,「他说:'她不是我妹妹。'」
老头抬起头。
「他抱着她往山下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他说:'往后要是有人拿着这把钥匙来,你就告诉他:里头的东西,是留给活人的。'」
——
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。
苏怀霜跪坐在火塘边,一动没动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。
「老人家。」她说,「那个剑客,是不是姓沈。」
老头愣了一下。
「他没说。」他说,「可他抱着的那个姑娘,醒了一瞬,喊了他一声。」
「喊什么。」
「喊'哥'。」老头说。
——
苏怀霜闭上了眼睛。
她师父没有妹妹。
清衡剑派上一代掌门只收了三个徒弟:沈砚、谢无咎,还有一个早夭的。没有女弟子,没有妹妹。
那这个姑娘是谁?
苏怀霜睁开眼。
「老人家,」她说,「那个姑娘长什么样。」
老头想了很久。
「记不清了。」他说,「四十年了。我只记得她很瘦,头发很长,脸白得像纸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还有一样。她手上戴着个东西,一闪一闪的,很亮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老头说,「像是块玉,穿了根绳,套在手腕上。」
——
苏怀霜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。
她举到火塘前。
玉在火光里透出温吞的光。
「是这个吗。」
老头凑过去看。
看了很久。
「是。」他说,「一样的东西,可她那块是整的。」
——
三人是在第二天天没亮出发的。
老头送到村口,指了指西边的山脊。
「第七个垭口。」他说,「别数错了,数错了就下到河北去了。」
苏怀霜谢了他。
临走,老头忽然叫住她。
「姑娘。」
「老人家。」
「那个剑客,」老头说,「是你什么人。」
苏怀霜牵着马,站在雪地里。
雪还在下。
「他是我师父。」她说。
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「他死了?」
「死了七年了。」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个很旧的、磨得发亮的木牌。巴掌大,上头刻着一个"沈"字。
「他给我的。」老头说,「那年他下山的时候,给了我十两银子,还有这个。他说:往后有人问虎谷,你先看他有没有这块牌子。」
苏怀霜接过木牌。
她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是沈砚的字。
**此门之后,无药可医,唯有人可活。**
——
第七个垭口在下午找到的。
雪太大,她们数错了两次。第三次,周慕言爬到一棵树上,数着山脊的起伏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第七个。
下去,谷底。
沟很窄,两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。沟底是碎石和雪,走在上面咯啦咯啦响。
走了三里。
左手边,一堵石壁。
苏怀霜停下来。
那堵石壁和别的石壁没有区别——同样是被风化得斑驳的灰,同样是积着雪的顶,同样是长着几丛枯草。
她走过去,用手把壁上的雪扫开。
雪底下是石头。
她一寸一寸地摸。
摸到第三尺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石头上有一道缝。
很细,笔直,从上到下,一直延伸进雪里。
不是天然的裂纹。天然的裂纹是弯的。
这一道是直的。
——
「慕言。」苏怀霜说。
「在。」
「把火把点起来。」
周慕言点着火把。
火光把石壁照亮了。
苏怀霜顺着那道缝往上摸,摸到一人高的地方,摸到一个凹坑。
凹坑很小,一寸见方。
她把钥匙拿出来。
钥匙头是方的,一寸见方。
她把钥匙插进去。
——
石头响了。
不是"咔哒"那种清脆的响,是一种很沉的、从山体深处传出来的闷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了一块石头。
然后石壁动了。
那道笔直的缝一点点变宽。
一块一丈见方的石头,从石壁里缓缓地退出来,往侧边让开。
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。
——
一股气从洞里涌出来。
很冷,很干,带着一股陈年的、土和石头和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苏怀霜举起火把,往里照。
洞口往里是一道甬道,甬道很长,看不到头。
甬道两侧是石壁,石壁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——是苔。四十年的苔,厚得像一层毡。
裴无欢站在她旁边。
她伸手,摸了摸洞口边上的苔。
「苏首席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这里有人来过。」
苏怀霜转过头。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裴无欢蹲下去,指着洞口底下的地面。
雪地上,有一行脚印。
不是她们的。
是从洞里往外走的。
靴子印,四十二码左右,踩得很深——走的人背着很重的东西。
脚印上的雪很薄,只积了一层。
「三天之内。」裴无欢说。
——
苏怀霜举着火把,站在洞口。
风从洞里往外吹,把火苗吹得歪向一边。
她看着那行往外走的脚印,看了很久。
「裴无欢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四十年前我师父在这里存了一味药。」她说,「这个洞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」
「现在知道了。」裴无欢说。
她站起来,走到苏怀霜身边。
「苏首席,」她说,「进去看看。」
「要是里头有人呢。」
「那就更好。」裴无欢说。
她抬起眼。
火光在她脸上晃。
「有人来了,就说明这味药值钱。值钱的东西,才值得他们从千里之外跑来。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走吧。」
——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甬道。
周慕言举着第二支火把跟在最后。
甬道很长。
走了三十步,第一个拐弯。
拐过去,前面是一间石室。
石室是方的,两丈见方。正中立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木匣。
木匣是空的。
盖子开着。
苏怀霜走到石桌前,低头看。
木匣里垫着黄绢,黄绢上有一个凹痕——是瓶子压出来的,圆形,三寸高。
凹痕是新的。
匣盖的内侧贴着一张封条,封条被人撕开了,只剩半张。
半张封条上写着:
**永昌三十七年封 沈砚**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撕掉了一半,只剩三个字:
**……活人用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