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、瞎叟远来谈旧事 寒灯重坐说从头 三个人在谷 ...
-
三个人在谷底守了一夜。
苏怀霜不许生火,怕烟往上飘。三个人裹着毯子,缩在石壁的凹处,轮流值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周慕言推醒了苏怀霜。
「师姐。」
苏怀霜睁开眼。
雪停了。天是青灰色的。
她顺着周慕言的手指看过去。
沟口那边,有个人影在往里走。
走得很慢,一步一探。
——
是瘸子。
他走在最前面,一脚深一脚浅。他背上背着一个人,很瘦,用一件破棉袄裹着。
哑巴跟在后头,手里牵着一匹驴。
「裴无欢。」苏怀霜说。
裴无欢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停住,又走了两步。
然后她跑了起来。
——
「七爷!」
裴无欢跑到那两个人面前,一把扶住瘸子的胳膊。
瘸子的脸冻得发紫,嘴唇裂了。他咧开嘴笑了一下,露出半口黄牙,然后"扑通"一声坐在了雪地上。
哑巴在旁边啊啊地比划。
裴无欢看懂了。
她转过身,冲苏怀霜喊:
「窑烧了。」
——
废窑是腊月三十夜里烧的。
那天夜里来了九个人,从北边的洼地摸上来,先把守在外头的瘸子打晕了,然后围了窑。
哑巴在窑里。他听见动静,把燕七从后头的涵洞拖了出去,顺着沟跑了二里地。
「他们放火,」裴无欢翻译哑巴的手势,「烧完了就走了。他们以为里头有人,烧死了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窑里的牌位烧了。」
——
燕七被放在火堆边上。
他从破棉袄里伸出一只手,摸索着,摸到裴无欢的袖子,抓住了。
「是小裴吗。」
「是我。」
「你活着。」
「我活着。」裴无欢说,「七爷,你也活着。」
燕七笑了一声。
他的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陷进去,脸上的那道旧疤显得更深了。
「我把牌位丢了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牌位。」
「我刻的那个。」燕七说,「三百四十口,我刻了一个。我守了七年。那天夜里我从涵洞爬出去的时候,还抱着它。爬到一半,摔了一跤,掉进沟里了。」
他抬起手,在空气里比划。
「我摸了半天,摸不着。小裴,我一个瞎子,我摸不着一块木头。」
裴无欢跪在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,把燕七的手握住。
「七爷,」她说,「我给你重刻一个。」
「你刻不了。」燕七说,「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。」
「那就刻一样的。」裴无欢说,「刻四个字:燕氏阖门。」
——
火堆边上静下来。
雪地上映着一点火光。
苏怀霜跪坐在燕七的另一边。
「七爷。」她说。
燕七转过头。
「是苏姑娘?」
「是我。」
「你找到那卷纸了?」
「找到了。」苏怀霜说,「我照着上头的名字查,查到扬州,查到润州,查到药王会。七爷,你藏了七年的东西,我一天都没敢弄丢。」
燕七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谢家,」他说,「谢家老爷子呢?」
「死了。」
「怎么死的。」
「割喉。」苏怀霜说,「一家四口。」
燕七沉默了很久。
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。
「我都知道,」他说,「我早就知道。那两个送药的,第三次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了。他们说:谢家老爷子写了两封信,一封给沈砚,一封给长夜楼,都被截了。他们跟我说这个,是要我死了心。」
他抬起头,脸朝着火的方向。
「可我还是把纸给了你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我数过。」燕七说。
「数什么。」
「数日子。」他说,「我十四岁进庄,进了四十年。庄里的日子,我一天一天数着过。三百四十个人,我跟他们一起吃过四十年的饭。」
他低下头。
「苏姑娘,我给你那卷纸,不是为了报仇。我是想让他们**有个名字**。」
——
苏怀霜跪坐在火堆边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五指并拢。
「七爷,」她说,「我今天还想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你问。」
「七年前那一夜,」苏怀霜说,「你在正厅,摸到你家主人的时候,他说了那句话。」
「哪一句。」
「'告诉沈砚,东门。'」苏怀霜说,「七爷,他有没有说别的。」
燕七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
过了很久。
「有。」他说。
——
火堆边上的三个人都停住了。
周慕言往前挪了半尺。
「他说了什么。」苏怀霜问。
燕七的脸在火光里,看不出表情。
「他说的不是一句,」他说,「是三句。」
「三句?」
「第一句是'马厩草料堆,第三层'。」燕七说,「第二句是'有个卷,藏好,别给人'。第三句是——」
他停住了。
「第三句是什么。」
「第三句,」燕七说,「我七年没想起来。」
——
「什么意思。」周慕言说。
燕七抬起手,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。
「我那年六十六。」他说,「我抱着我家主人,他在我怀里咽气。他最后那口气,是贴着我耳朵出去的。」
他低下头。
「我听见了。可我当时脑子里全是响的——外头还在砍,还在喊,火也起来了。我听见了,可是我没记住。」
他说。
「这七年,我每天夜里躺下来,都想那句话。我想了七年,想不起来。」
火堆里的柴塌了一下,火星子飞起来。
「一直到前天夜里。」
——
「前天夜里怎么了。」裴无欢说。
「前天夜里,」燕七说,「窑外头有人在挖。」
「挖?」
「他们在挖洼地。」燕七说,「我听见铁锹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他们在找涵洞——他们知道我跑了,在找我从哪儿跑的。」
他抬起手,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。
「他们挖到离我一丈远的地方。我坐在窑里,一动不敢动。他们一边挖一边说话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说青梧山庄。」燕七说。
——
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。
「他们说,」燕七慢慢地说,「'庄里找遍了,没有。'」
「另一个说:'不在庄里,就在外头。'」
「头一个说:'七年了,要活着早该露头了。'」
「另一个说:'锁着呢。'」
燕七抬起头。
「他说'锁着呢'。」燕七重复了一遍,「我当时不懂。我坐在窑里想了一夜。第二天天亮,我忽然想起来了。」
他伸出手,抓住了苏怀霜的袖子。
「苏姑娘,」他说,「我想起我家主人最后那句话了。」
——
火堆边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。
「他说的是,」燕七说,「'告诉沈砚:东门,带她走。'」
——
苏怀霜闭上了眼睛。
带她走。
「七爷。」她说,「'她'是谁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燕七说。
「你听见的时候,没有别的了?」
「没有。」燕七说,「他就说了这么多。他抓着我的手,抓得很紧。他说完这句,手就松了。」
苏怀霜睁开眼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沟口的方向。
雪停了,天已经亮透了。虎谷的沟口在晨光里,像一道黑色的伤口。
「东门,带她走。」她重复了一遍。
她转过头,看着裴无欢。
「裴无欢,」她说,「你爹腊月十八收到的那封信上,写着'腊月十九,卯时,东门'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他要去的不是青梧山庄。」苏怀霜说,「他要去的,是东门。」
——
「东门有什么。」周慕言说。
苏怀霜站起来。
她走到石壁前,抬头看了看那道被打开的石门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
「我昨夜想了一夜。」她说,「七爷说,那三个人是卯时从正厅出来的。他们出来的时候,庄里三百四十口已经躺下了。他们走的时候,事情已经办完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他们为什么还要'带她走'?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他们要的东西不在库里。」苏怀霜说,「青梧山庄地下的那座库,装的是七派每一代掌门的把柄。要打开它,需要一把钥匙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裴无欢,你说过:那把钥匙不是一把金属钥匙。」
「是一个人。」
「是一个人。」苏怀霜说,「燕照临死的时候说'带她走'。他要沈砚带走的,就是那把钥匙。」
——
沟底的空气冷得像刀子。
裴无欢站在原地。
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「苏首席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我爹那封信上,」她说,「也是'东门'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爹也是去带人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裴无欢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
「我们两个人,查了十年。」她说,「你查你师父为什么死,我查我爹是不是屠夫。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原来答案是一样的。」
——
苏怀霜看着她。
「是。」她说,「你爹和你师父,那一夜接的是同一道令。」
她转过身,看着那道石门。
「现在的问题是,」她说,「他们要带走的那个'她',四十年前就已经不在青梧山庄了。」
她抬起手,指了指石门。
「因为四十年前,我师父已经把她藏进了这座山里。」
——
三个人重新进了甬道。
这一次走得更深。
过了第一间石室,甬道往右拐,又往下。走了二十几步,前面出现第二道门。
这道门没有锁。
它只是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。
苏怀霜推开门。
——
第二间石室比第一间大。
而且——它不是空的。
苏怀霜举起火把。
她愣住了。
石室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铺着一张席子。席子边上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。
靠墙有一张石台,台上有几样东西:一只粗瓷碗,一把木梳,一盏油灯。
油灯的灯芯是新的。
石室的角落里,有一只木桶,桶里有半桶水。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。
「有人住在这儿。」周慕言说,声音发抖,「师姐,有人住在这儿。」
苏怀霜走到石台前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盏油灯。
灯是温的。
——
「三天前有人在这儿。」她说。
她转过身,环视这间石室。
干草上有压痕,是一个人睡出来的形状。席子边的衣服是女人穿的,很旧,可洗得很干净。
她走过去,蹲下,把那几件衣服拿起来。
最上面一件,袖口磨破了,补过。补丁的针脚很密,很整齐。
苏怀霜捏着那件衣服,站在石室中央。
「四十年。」她说。
「什么。」裴无欢说。
「这件衣服的料子,」苏怀霜说,「是四十年前的样式。江南织造,四十年前最时兴的那种。我师父书房里有一幅画,画上的师祖穿过一样的。」
她把衣服放下。
「有人在这间石室里,住了四十年。」
——
石室里静下来。
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。
周慕言忽然"啊"了一声。
他指着石室的另一角。
「师姐,那儿有个罐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