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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暗室犹闻刀砍骨 寒阶独忆血沾衣 第七天,船 ...

  •   第七天,船到济宁,换陆路。

      三匹马,一辆车。周慕言赶车,苏怀霜和裴无欢骑马。

      往西走,进太行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裴无欢是在第八天的夜里讲的。

      那晚她们住在一个很破的驿站里。驿站只有两间屋能住人,周慕言睡外间,她们俩睡里间。

      屋里有炕,炕是凉的。苏怀霜烧了热水,两个人坐在炕沿上,脚泡在盆里。

      裴无欢讲到一半,停下来,把袜子脱了。

      她的左脚脚踝上有一道疤。

      「这是我十一岁。」她说。

      「怎么弄的。」

      「翻墙。」裴无欢说,「我爹不让我出楼。我们住的地方在山上,四周都是崖。我十一岁那年想出去看灯,翻墙,摔下去了。」

      她把脚伸进热水里。

      「我爹把我吊起来打了二十鞭。」她说,「打完之后,他自己给我上的药。他一边上药一边骂我,骂着骂着就不骂了。」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「他把鞭子扔了,坐在我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坐了半个时辰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「我爹是个很闷的人。」她说,「他一年说不了几句话。楼里的人怕他,我也怕他。」

      「他打过你几次。」

      「三次。」裴无欢说,「十一岁翻墙,十三岁偷酒,十四岁——」

      她停住了。

      苏怀霜没有催她。

      「十四岁那次,」裴无欢说,「是他最后一次打我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那是十年前的冬天。

      长夜楼在北邙山的深处,一半建在山上,一半凿在山里。地牢在山腹,最里一层。

      那天夜里,裴无欢睡在自己房里。

      「我被吵醒的。」她说,「不是声音,是地面在震。我们那儿是石头山,地牢里动刀动枪,地面上能感觉到。」

      「几点。」

      「不知道。没有更。我那时候看不懂更。」裴无欢说,「我只记得很冷,我起来穿衣服,手都僵了。」

      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      「然后我爹推门进来了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裴无欢说,她爹那天穿的是一身黑,腰上挂着刀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手在抖。

      他说:跟我走。

      她跟着他走。

      穿过院子,穿过一道很长的石廊,走到地牢的外间。

      「他把我推进去,」裴无欢说,「然后从外头把门锁上了。」

      「他锁门的时候,」她说,「我看得见他的脸。灯笼在他背后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可我看得见他的手——他锁了三道,每一道都很慢。」

     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,看着腕上那道疤。

      「我那时候不明白。」她说,「我以为他是要保护我。我以为地牢里出了事,他把我关起来最安全。」

      「后来呢。」

      「后来我才知道,」裴无欢说,「他不是要保护我。他是要我**听见**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苏怀霜抬起头。

      「他要你听见?」

      「他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。」裴无欢说,「可我这十年想明白了:他锁门的时候,如果真想保护我,他应该把我带到更安全的地方,或者让我睡着。他没有。他把我推进一间能听见地牢所有声音的屋子,锁上门,走了。」

      她的手在热水里攥紧。

      「他是想让我听见。」

      「听见什么。」

      「听见那是些什么人。」裴无欢说,「听见他们怎么说话,怎么动手。他要我记住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地牢里的声音。

      裴无欢说,她听见的第一声,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很闷,很重。

      然后是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
      然后是说话声。

      「我听不清说的内容。」她说,「地牢里回声大,一说话就嗡嗡的。我只听见三个字很清楚。」

      「哪三个字。」

      「'留活口'。」裴无欢说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苏怀霜的手停在盆沿上。

      「那是我爹喊的。」裴无欢说,「我听得出来。他喊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急。」

      「然后是打斗声。」

      「打了多久。」

      「我不知道。」裴无欢说,「我那时候蹲在门后头,抱着膝盖。我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一千多的时候,还在打。」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「后来我数不下去了。」

      「为什么。」

      「因为我开始听见别的声音。」裴无欢说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她说,打斗声之外,还有另一种声音。

      很闷。

      一下。

      停一下。

      又一下。

      「像砍柴。」她说,「不对,砍柴是脆的。这个是闷的,像砍在湿木头上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砍在骨头上。」

      她把脚从盆里抽出来。

      水凉了。

      「我数过。」她说,「我数到一百二十七下,就没有了。」

      屋里的炕还是凉的。

      苏怀霜把热水端起来,泼在门外,回来坐下。

      「一百二十七。」她说。

      「一百二十七。」裴无欢说,「我十年没敢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数。苏首席,我今天说给你听,是因为——」

      她停住了。

      「因为什么。」

      「因为你是第一个不会觉得我脏的人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苏怀霜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。

      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。

      「三更的时候,」裴无欢接着说,「门开了。」

      她说,门开的时候,她已经蹲得腿都麻了。她扶着墙站起来,看见她爹站在门口。

      灯笼在他背后。

      「他身上全是血。」裴无欢说,「从头到脚。我看不见他哪里受伤了,因为都是血。他的刀还在手里,刀刃上有个缺口。」

      「他说什么了。」

      「他什么都没说。」裴无欢说,「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,塞给我。」

      「半块玉。」

      「半块玉。」裴无欢说,「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我只觉得凉。我攥在手里,攥了一夜。」

      她低下头。

      「他塞给我之后,转身就走了。」

      「你去看了吗。」

      「我去了。」裴无欢说,「第二天早上,我偷偷进了地牢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她说,地牢里干干净净。

      血冲过了。石板上还有水痕,是拿水冲的。墙壁也刷过。

      「可是角落里刷不到。」裴无欢说,「我在墙角看见一撮头发。黑的,很短。」

      「还有别的吗。」

      「有。」她说,「我在墙角看见一样东西。很小,我从地上抠出来的。抠了半天,抠出来一颗牙。」

     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。

      「一颗牙。牙齿连着一点牙根,牙根上有血。」

      「你留着吗。」

      「留着。」裴无欢说,「在我身上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苏怀霜没有说话。

      裴无欢从怀里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布包,放在炕沿上。

      布包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
      「我十年没打开过。」她说,「我怕打开一次,就少一点。」

      苏怀霜伸手,把它拿起来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她没有打开。

      她把它放回裴无欢手里。

      「裴无欢。」她说。

      「嗯。」

      「你有没有想过,」她说,「那颗牙是谁的。」

      裴无欢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「想过。」她说,「想过十年。」

      「你想出来什么。」

      「我想出来两种。」裴无欢说,「第一种:那是我爹杀的人。第二种——」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「第二种:那是我爹要救的人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炕上静下来。

      窗纸还在响。

      「我这两种都想了十年。」裴无欢说,「前五年我信第一种,我想我爹是屠夫,我是屠夫的女儿,我这辈子都是在给他擦血。后五年我信第二种,我查了十年,就是为了把'屠夫'两个字从他名字上擦掉。」

      她低下头。

      「苏首席,我今天跟你说实话。」

      「你说。」

      「我不知道是哪一种。」她说,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。」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她的眼睛很亮,可没有眼泪。

      「我怕的是第三种。」

      「第三种是什么。」

      「我爹既不是屠夫,也不是救人的人。」裴无欢说,「他是**第三种**:他进了地牢,他砍了一百二十七下,然后他喊'留活口'——」

     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
      「他砍了一百二十七个人,然后想起来要留一个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苏怀霜坐在炕沿上。

      她伸手,把裴无欢的手握住了。

      裴无欢的手很凉。

      「裴无欢。」她说。

      「嗯。」

      「你听见的是一百二十七下。」苏怀霜说,「可地牢里有多少人?」

      裴无欢愣住了。

      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      「你不知道。」苏怀霜说,「那你想,你爹要是屠夫,他要杀多少人?地牢里关着多少人?」

      「我不知道——」

      「你听见一百二十七下,就没有了。」苏怀霜说,「然后你听见你爹喊'留活口'。」

      她把裴无欢的手握紧。

      「裴无欢,你想清楚一件事:'留活口'这三个字,是喊给别人听的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裴无欢抬起头。

      「他喊给谁听?」

      「喊给跟他一起动手的人听。」苏怀霜说,「崔六那三刀你还记得吗?三个人一人一刀,为了让每个人都沾血。」

      「记得。」

      「那就是'喊给别人听'的意思。」苏怀霜说,「可你爹喊的不是'动手',是'留活口'。」

      她抬起眼。

      「他要那三个人都听见:这个人,不能杀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破驿站的里间,炕是凉的。

      裴无欢坐在炕沿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的手在苏怀霜手里,一点一点暖起来。

      「苏怀霜。」她说。

      「嗯。」

      「我这十年,」她说,「第一次觉得,也许我爹不是我想的那种人。」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「可我还是不知道他砍的是谁。」

      「那我们就去查。」

      「怎么查。」

      苏怀霜看着她。

      「那颗牙。」她说,「明天给我看一眼。」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7章 暗室犹闻刀砍骨 寒阶独忆血沾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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