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空山泣雨,雨逢归人 空山泣雨, ...
-
山间暴雨未歇。
滂沱雨水狠狠砸在残破庙顶,噼啪作响,混着山间呼啸的风声,将整座山林裹进一片暗沉压抑的混沌里。
庙外浓雾翻涌不散,白蒙蒙堵死所有去路,整座荒山像是彻底与世隔绝。
庙里的空气阴冷得刺骨,不是深秋寻常的寒凉,是一种沉在骨头缝里、经年不见天日的阴冷。
小冉缩着肩膀靠在墙边,搓着胳膊,满脸局促,只觉得这场山雨来得诡异又吓人。
“这雨也太怪了,来得毫无征兆,下得没完没了……”她嘟囔着,四下张望,什么异常也察觉不出,“幸好有这破庙躲雨,不然我们今天真困山里了。”
她满心只有天灾骤降的慌乱,感知不到半点异样。
可我不一样。
从暴雨骤然落下的那一刻起,我的耳边就萦绕着一丝极淡、极虚的声响。
像是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断断续续,藏在轰鸣的风雨深处,轻轻浅浅,却挥之不去。
一开始我只当是风声混杂的幻听。
可越是安静凝神,那道哭声就越是清晰。
不是凄厉索命的悲嚎,是隐忍、委屈、积攒了无数年岁、无人听闻的低声泣诉,轻飘飘缠在庙宇的每一寸空气里。
我心口发闷,指尖微微发凉。
我什么都看不见,没有鬼影,没有虚幻人形,唯独一股沉甸甸、化不开的悲戚,铺天盖地将我整个人裹住。
我侧耳细细分辨。
风声呼啸,雨势滂沱,雷鸣刺耳。
可那道细碎的呜咽,依旧稳稳萦绕耳畔,真真切切。
“小冉,你有没有听到……什么声音?”我轻声开口。
小冉一愣,茫然抬头,满脸疑惑:“啊?什么声音?只有下雨打雷啊,晚晚你吓傻了?”
她依旧一无所感,活在全然正常的现世之中。
我心头沉沉一坠。
我无比确定,这座死寂的深山里,有个人在哭。
无声,无望,被困此处,经年不息。
庙堂中央,灵汐静静立在窗前,望着外面翻涌不止的浓雾。
全场唯有她的眼眸,能穿透厚重雨雾与阴阳壁垒,清晰看见徘徊在山林地脉裂隙间,那道孤寂不散的亡魂剪影。
她眉目清淡,眼底却凝着一丝浅淡的悲悯。
灵汐缓缓开口,语声轻得像雨丝落地:“她在哭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瞬间击穿我心底所有的不确定。
我猛地看向她,语气带着难掩的急促:“你也听见了?你知道是谁在哭?”
“埋在这座山里的人。”
灵汐眸光落向远处沉沉的山林,语气平静,缓缓道破隐秘,“这场雨,并不全然是天时。”
小冉彻底懵了,一脸茫然:“啊?不是天时是什么意思?好好的下雨还能有说法?”
她听不懂这些阴阳玄妙,满脸费解。
灵汐也不与她多解释,只淡淡一语带过:“是冤气,扰动此地地脉而生。”
小冉依旧一头雾水,什么怨气、什么地脉,她全然感知不到,只觉得山里又冷又诡异。
我却浑身汗毛微僵,只能被动承受那股铺天盖地、沉重压抑的哀痛,心口堵得发慌。
灵汐转头看向我,缓缓细说缘由。
“此地山底藏着地脉裂隙,是阴阳薄弱之处。枉死之人,魂魄不散,被幽壤秩序禁锢在此地。”
我的心口骤然一堵,耳边那细碎呜咽,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。
“只有我能感知到这些吗?”我声音微哑。
“你天生脉气通地,与山河阴息共鸣。”灵汐看向我,字字清晰,“普通人眼不见阴、耳不闻魂,自然一无所知。我看得见她,而你,只能感受她残留的情绪与声响。”
小冉听得头皮发麻,下意识紧紧靠到我身侧,声音压得低低的,满是忐忑:“那、那她会不会害人啊?她该不会就在这庙里面吧?”
灵汐轻轻摇头,语气十分笃定:“不会。她并没有进到庙里,只是望着一个方向,在那里哭泣。”
小冉长长松了口气,心有余悸:“那就好,没进来就好,太吓人了。幸好我看不见也听不到。”
她又忍不住怯怯发问:“那她长什么样子?会不会很可怕?”
灵汐淡淡一笑:“你也看不见,又怕什么。放心,这样的魂魄,伤不了人。”
我追问:“那她为何不入幽冥,不入轮回?”
灵汐答道:“心中存有怨念与残念,便踏不进幽冥,也入不了轮回。”
我又问:“那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怨念?”
这一回,灵汐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凝望着窗外茫茫雨幕,缄默不语。
……
庙外山道泥泞湿滑,大雨倾盆而下,风声嘶吼不止。
一道挺拔的身影独行在滂沱雨幕中,任由冰冷雨水尽数砸落满身,浸透衣衫。
他一步步踩过泥泞坎坷,嗓音沙哑,一遍又一遍对着空荡幽深的山林轻声呼唤。
“姐姐,你在这吗?”
“能听见我的声音吗?”
风雨愈发狂暴,豆大的雨点骤然变密、变急,狂风卷着水雾席卷整座山林,像是在回应他无望的呼唤,又像是亡魂失控的恸哭,愈发汹涌。
寒凉雨雾里,少年执念不散,岁岁如初。
两年前的约定,清晰烙印在心底。
他与姐姐早早约好,要在她生日这天,一同来这座山林爬山散心。
可他从晨光微亮等到夜色沉沉,始终没能等到姐姐赴约。
他疯了一样满山寻找,踏遍山林每一处角落,翻遍所有姐姐可能去往的地方,却一无所获。
报警、排查、走访,所有途径尽数试过,最终依旧杳无音讯,只换来卷宗上冰冷的两个字——失踪。
两年光阴流转,旁人早已淡忘,唯有他从未放弃。
只要有空,他就会孤身奔赴这座荒山,一寸一寸搜寻,抱着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。
可空山寂寂,风雨萧萧。
那个温柔护他长大的人,再也不会回应他一声了。
……
庙内。
我下意识抬眼望向汹涌的雨幕,明明视野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耳边的呜咽,却在这一刻,骤然放大,凄楚绵长。
小冉望着窗外没完没了的暴雨,忍不住叹气抱怨:“唉,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!”
话音刚落,庙外传来清晰的踩踏泥泞的脚步声,混着男子压抑克制的咳嗽声,由远及近。
哗哗雨幕遮挡视线,一道身影顶着漫天瓢泼大雨,踉跄快步奔入破庙的檐下避雨。
正是方才在山中寻人无果的男子。
他浑身早已彻底湿透,黑色外套不断往下淌着冰冷的雨水,裤脚沾满斑驳黄泥,肩上挎着一只边角磨损严重的登山包,看得出来被使用了许久。
男子抬手,随意抹掉脸上流淌的雨水,抬眼看见庙内的我们,微微一怔,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酸涩与颓然,对着我们客气又温和地颔首。
“抱歉,外面雨势太大,冒昧过来暂避一会儿。”
小冉性格开朗,立刻往旁边挪了挪位置,腾出空地。
而我,在看清他眉眼轮廓的瞬间,心头猛地一颤。
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不断往下淌,湿冷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前,衬得一双眼深邃沉静。眉骨清挺,眼尾微微下垂,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,鼻梁高挺,唇色被山雨浸得泛白。一身湿透的黑衣裹着清瘦挺拔的身形,周身漫开一股孤寂落寞的气息。
一种莫名其妙、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瞬间席卷全身。
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可他的眉眼轮廓,竟隐隐与我梦里的师傅有几分相似。
只是相比师父的清冷疏离、淡漠寡言,他的气质更为温润,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心事。
我忍不住,下意识多看了他几眼。
小冉一眼看穿我的小动作,主动开口搭话,热络地问道:“你也是来爬山的呀?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子眉眼微弯,露出一抹温浅的笑意,温和有礼:“我叫林屿。”
“哇,你好你好!我叫舒冉,叫我小冉就行,这是我闺蜜苏晚!”
“你们好。”林屿轻声应道。
灵汐淡淡抬眸看向他,语气平和:“你好,我是灵汐。”
气氛短暂温和下来。
小冉向来外向热情,立刻提议:“我们四个人也算很有缘了!深山暴雨偶遇,太难得了,加个微信吧,以后有空可以一起出来玩、爬山!”
灵汐没有应声,只是眸光淡淡扫过我与林屿二人。
那双清冷通透的眼眸深处,藏着我完全读不懂的深沉与波澜。
无人察觉的角落,林屿靠墙放置的登山包边角,短暂露出半张泛黄陈旧的女孩照片,转瞬便被布料遮盖,消失不见。
他抬眼望向庙外翻涌不止的浓雾雨幕,望着这座困住他所有执念的深山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费解。
“很奇怪。”
“从两年前开始,这座山每到九月二十日,就一定会下这种反常的暴雨。”
这两句话藏在他心底:今天,正是姐姐失踪的日子,也是她的生日。
一场空山雨,一次初相逢。
几个人的命运,从此死死缠绕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