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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玉寄幽情,孤怀藏罚 跨越两界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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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空灵镜高悬于幽壤茫茫白雾之上,镜面澄澈,纤尘不染,缓缓流转,映现出现世万千光景。
镜里画面历历分明,定格在她安安静静守在林屿身侧,一举一动细致妥帖,悉心照料。眉眼之间那份不加掩饰的赤诚柔软,完完整整摊开,一颗本心澄澈透亮。
望着镜中人影,晏殊的思绪陡然穿过悠悠万古,往昔记忆汹涌翻涌。
万年前亦是如此。那时的绾绾,同样寸步不离,百般温存,以一腔温热,消解他无边无际的孤寂。
她本性便是这般,心地纯善,待世间众生皆抱以赤诚,倾尽自己的一份柔软,从来没有半分私心偏向。
晏殊心中洞若观火。
不管是前世的绾绾,还是今生的苏晚,于他,自始至终,只有敬重、依恋的师徒情。
困住万古幽壤的人是他。耐不住漫漫长寂,越过分界生出私心,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暖意的人,也是他。
明明知晓这般心念悖于道心,违逆天规。可无穷无尽的孤寂岁岁磨蚀心神,他终究还是一次次陷落于这份难得的温柔,不愿挣脱,也挣脱不得。
……
夜色沉沉,神魂入梦。
冰凉白雾漫过脚踝,森森寒意浸透皮肉骨血,是幽壤亘古不变的荒芜凄清。
这里没有朝暮更迭,没有四季轮回,终年只有灰白大雾四处翻涌,覆满这片苍茫荒凉的大地。
我站在几步之外,静静望着雾里那道孤峭素色身影。
他背对着我,素色衣袂被看不见的幽风轻轻掀动。身形清瘦孤孑,仿佛一缕幻影,随时便要消融在这片浓雾之中。周身灵光忽明忽暗,飘摇不定,好似快要断裂的银丝;每一回微弱震颤,都扯动神魂深处那些历经万载、始终不能愈合的旧伤。
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清隽眉眼之上,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。那是年年岁岁天罚烙在神魂骨髓里的痕迹,根深蒂固。
但当视线落至我的那一刻,所有沉淀万古的冷漠疏离尽数消融,只剩下独独留给我的一片融融暖意,滚烫澄澈。
“晚晚,你来了。”
嗓音低沉沙哑,裹着神魂受损之后淡淡的虚乏,落进四下死寂的雾里,温柔足以消融幽壤的寒霜。
我的手心紧紧攥住阴阳通幽玉的玉魂,沁人的凉意自指尖蔓延开来。
灵汐姐先前的嘱咐犹在脑海:两界壁垒森严,凡间器物无法跨界;唯有这块古玉的玉魂,可以随同神魂入梦,化作来往两界的媒介。
百感交集,心底又酸又烫。我放轻脚步,慢慢向他走近,生怕一丝响动,便打碎这片万古沉寂。
“师傅。”
唤出声时,语调禁不住微微发颤。我摊开掌心,将那团静静蛰伏的玉魂展露出来。
湛蓝通透的玉身在灰白雾霭里漾开一圈柔和光晕,玉面镌刻的彼岸花纹路顺着灵气缓缓舒展,鲜活灵动,于死寂幽壤生出一抹难得的生机。
“快要中秋了,师傅。这是我准备的礼物,希望您收下。”
他垂眸望向我摊开的手掌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,却真切的震颤。
……
日日对着虚空灵镜,前因后果他早已了然。他清楚这绝非普通宝物,更明白这份礼物背后,苏晚所承载的心意与默默付出的代价。
纵然心中早已预知,可当这份滚烫真挚的情意摆在眼前,沉寂万古的心,依旧重重一颤。
他伫立原地,没有伸手接过,沉静眉眼之间,万千思虑暗暗起伏。
……
我把掌心再往前递上一分,眼里满是恳切期盼,软声再唤:“师傅。”
踌躇片刻,我鼓起勇气,小声央求:“我帮您戴上,好不好?”
晏殊眸色轻轻一晃。万年古井无波的心湖,被这一句软语搅起层层涟漪。挺拔的身形微微僵住,素来万事从容的人,此刻竟失了往日的镇定。
见他没有拒绝,我便轻轻绕到他身后,小心翼翼,将莹润的玉魂系上他修长白皙的脖颈。
玉魂一贴住心口,一道羁绊就此缔结完成。
好似一缕无形银丝,一头扎根现世的玉身,一头沉落在幽壤荒芜深处,遥遥相牵。
我纯净的本命脉气顺着这条独有的通路缓缓流淌,缕缕温热渗入他飘摇受损的神魂,慢慢抚平经年累积的戾气,缓缓修复那些万古未愈的伤痛。
我又绕回他身前,望着心口莹莹发亮的蓝光,眉眼弯弯,语气认真而执拗:“真好看。师傅,答应我,永远不要摘下来,好吗?”
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。他切身感受这份跨越两界而来的抚慰,心底积压已久的疲惫,悄悄褪去少许。
薄雾流转,灵镜洒落微光,照见他眼底翻涌万千:讶异,动容,珍视,眷恋;还有那份深深埋藏,不肯显露于人前的顾虑与隐忍,一层叠着一层。
晏殊垂眸,凝视心口流转的湛蓝玉辉,声音温柔,又无比笃定:“好。”
他抬眼深深望进我的双眸,久久不移,仿佛要将此刻我的模样,妥帖收藏进万古孤寂的岁月。
幽壤万籁俱寂,唯有虚空灵镜的微光静静洒落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颈间玉魂,抚过古朴流转的花纹。温柔漫在眼底,底下却是化不开的孤凉怅惘。
“谢谢你,晚晚。”
幽风掠过旷野。幽壤深处,忽而起了异动。
地底缝隙渗出来一缕缕漆黑浊气,裹挟细碎蛊惑般的低语,丝丝缕缕顺着白雾漫开,想要钻入耳畔,扰乱心神。
他眉宇骤然一凛。周身灵光骤然绷紧,神魂旧伤隐隐作痛,戾气翻涌上来。
转瞬,他便强行压下所有躁动,敛去锋芒,不愿让我看见这片天地潜藏的凶险,不愿叫我为之忧心。
可方才那一瞬异样,终究没有瞒过我。
我心里一紧,蹙起眉头:“师傅,方才那是什么?”
“无妨。”他迅速恢复一贯温和从容,淡淡将话题带过,刻意淡化危机,“幽壤之中本就多虚妄杂音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说完,眸光柔和下来,有意驱散我的顾虑:“近日修习的法诀可有长进?为师可要考一考你。”
一听要考核功课,我顿时心头一紧。素来最怕测验,连忙仰起脸软软央求:“好师傅,先让我温习一会儿再考好不好?”
看着我讨饶的模样,晏殊清冷万年的眉眼漾开一抹浅浅笑意。
他抬手,指尖轻点我的额头,语声温柔:“好。”
我一下子眉眼发亮,满心欢喜:“师傅最好了!”
白日宿命残影的画面浮上心头,我按捺许久,终于轻声发问:“师傅,此前我不慎触碰到宿命残影,窥见零星破碎的过往片段,画面凌乱晦涩,始终看不真切全貌。那些残影是什么?为何我所见的画面,处处锁着无尽枷锁与遗憾,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闻言,晏殊眼底的温柔缓缓沉淀,望向虚空灵镜的目光,覆上一层万古沉沉的寂色。
他静默片刻,语声轻缓:“你窥见的,是亡魂遗留的残念。你道行尚浅,只能窥见残影。”
我怔怔听着,心底恍然,原来那些碎片,都是林知鸢生前留下的残念。
他抬首望向悬在穹顶的虚空灵镜。镜中万千光影浮动,世间万象纷纷淡去,唯独清清楚楚映着我的身影,其余万物皆朦胧虚化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向那面巨镜,心中好奇,轻声问道:“师傅,这面虚空灵镜,究竟有什么玄妙?”
他垂眸看向我,万古寂冷的眼底盛满独属于我的温情,语调缓慢低沉,藏着一份深埋的执拗:
“虚空灵镜本可照彻三界万象。奈何我身受天罚桎梏,神魂受限。如今此镜,便只映得见你一人。”
心口一阵温热,甜意与淡淡的酸楚缠在一起。我怔怔看着他:“只看得见我吗?”
晏殊缓缓颔首。
我抿了抿唇,又忍不住追问:“那,我在现世所有一举一动,师傅都可以借它看见?”
“并非如此。”他缓缓解释,语气平和,“唯有你心绪激荡,悲喜起落之时,镜上才会浮现你的形迹。平日里平淡寻常的光阴,镜面便是空寂。”
“晚晚,现世风波还没有结束。人心诡谲,有些向你靠近的人,身后缠绕的因果纠葛深重,一不小心,便会将你一同拖入漩涡。你万事审慎,切莫轻易交付全部信任。”
“师傅放心,我定然处处小心。”我郑重应下,牢牢记下这番叮嘱。
视线落回我的身上,温柔眼眸里浮出一层无力。
“隔着两界,我能够出手相助的实在有限。往后前路风雨重重,许多劫难,需要你自己去闯。若是遇上实在抵挡不住的凶险,万万不可硬撑。”
“我都记住了,师傅。”
周遭白雾猛然剧烈翻涌,眼前景象一片片虚化褪色。
我明白,入梦的时限到了。两界的通路将要闭合,我必须回归现世肉身。
我抓住最后的片刻,牢牢盯住他心口温润的玉光,再三叮咛,满含不舍:“师傅,千万记得戴着,不要摘下来。”
他静静立于茫茫雾色,素衣覆上一层霜色。目光紧紧追随我渐渐消散的身影,绵长珍重。
玉魂缔结的羁绊依旧温热,暖意跨过大千两界,源源不绝,抚慰他历经万古创伤的神魂。
下一瞬,滚滚白雾席卷一切,眼前幻境崩塌散尽。
我猛地睁开双眼。
天光破晓,晨色穿透窗棂,卧房静谧安然。清晨的微光落在被褥上,温柔澄澈,尽数洗去了幽壤大梦的寒凉。
我躺于床上,掌心稳稳握着现世之中阴阳通幽玉的本体。
凡俗器物不能踏入幽壤,但玉魂缔结下的这份牵绊,一旦生成,永世不会断绝。
我坐起身,对着镜面,亲手将这块古玉贴身戴好。
只要玉身在我身上,这份联系便永不消散。往后岁岁年年,我的本命脉气源源不断,冲破两界壁垒,远赴万古幽壤,温养他受损神魂,慰藉他漫漫长夜的孤寂。
那一缕遥遥相连的感应依旧清晰,暖意脉脉流淌,安稳绵长。
茫茫两界,遥遥万古。
一缕温热,岁岁流转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