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落地灵，岁岁无虞》岭间观月

15、残证留谜，旧影叩心 启恒祭坛暗

　　启恒实业大厦，十八层地下。

　　古老的黑色祭坛四周，丝丝缕缕黑气缓缓缠绕汇聚，凝成一团浮动的黑影。低沉的嗡鸣漫在空气里，如同恶魔附耳的低语。

　　坐在祭台边座椅上的男人，指尖慢慢叩着扶手，眼底翻涌着阴鸷狠光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　　“看来，需要再让他们加班了。”

　　黑影闻声骤然膨胀，体量陡增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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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青梧岭。

　　山间的风裹着潮湿的泥土腥气，警戒线顺着乱石土坡层层拉开，数辆警车静静停靠在山道旁。警员与法医在坡上来回穿梭，整片现场的气氛肃穆而沉凝。

　　我把车子稳稳停在山道外侧，熄了火，解开安全带，侧头看向副驾上的林屿。

　　巨大的悲痛将他死死裹挟，他脸色灰白死寂，双唇紧紧抿着，空洞的目光牢牢钉向前方拉起警戒线的土坡。他浑身僵硬紧绷，连指尖都浸着寒意，迟迟没有推开车门。

　　我没有催他，只轻声安抚：“准备好了，我们再过去。”

　　林屿喉结剧烈滚动，艰难点头，抬手推开了车门。

　　山路泥泞湿滑，被翻动过的新土松软黏脚，每一步踏下去都沉甸甸的。视线尽头，一方厚重白布静静盖在土坑之上，无声掩住了在荒山之下深埋两年的林知鸢。

　　警戒线外的树下，灵汐一身素衣立在风里，衣摆沾了点点山间尘土，已经等候许久。见我们走来，她抬步上前相迎。

　　“灵汐姐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我开口问道。

　　灵汐淡淡一笑，语气平静：“尸骨是我发现的，我是报案人。”

　　一直失神沉默的林屿猛地抬眼，声音发颤，带着一点不敢触碰的希冀：“我姐姐……她真的在这里？”

　　灵汐缓缓颔首，无言确认了这残酷的事实。

　　那一刻，林屿强撑许久的镇定彻底崩碎。
　　他脚步虚浮，几乎踉跄，一步一步挪到白布旁，双膝重重磕落在地上。

　　灵汐压低声音，凑到我的耳畔轻声说：“她的亡魂一直在土坑四周徘徊，神魂残破不堪，过往的记忆尽数碎裂，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剩下唯一的执念，就是再见林屿一面。”

　　我心头骤然一沉，抬眼望向警戒线里面。

　　我依旧看不见阴阳虚影，却能清晰感知一缕极淡、极轻，浸透入骨的悲戚气息，随着林屿的靠近慢慢凝聚、升温，缠绕在这片土坡之上。

　　林屿对此一无所知。

　　他所有心神、目光与情绪，全都锁在那一方白布上。他颤抖着抬手，慢慢掀开覆盖其上的白布。

　　骸骨斑驳，大部分躯体早已腐化消融，血肉归于泥土，再也辨不出昔日容貌。唯有手腕那圈褪色的平安红线，还留在骨边。

　　那是当年他亲手给姐姐系上的平安红线，是年少时一份笨拙心愿，只求她岁岁平安，长命百岁。

　　时隔两年，红线尚在，人事全非。

　　滔天悲恸瞬间击溃了他。

　　林屿再也克制不住，俯身伸出手，不顾一切想要拥抱埋在荒山之中的姐姐。

　　情绪彻底失控。

　　办案的刑警连忙上前劝阻，我和灵汐也快步上前，柔声劝慰，用力拉住失态崩溃的林屿，一点点劝他稳住情绪。

　　许久之后，林屿颤抖紧绷的身子才稍稍平复，只是眼底的猩红与悲凉，半点没有消散。

　　等他情绪稳定一些，办案刑警上前核实身份，眼底带着审慎与悲悯，缓缓告知勘查的情况。

　　“我叫陈生，我们接到报案后到这里勘查，找到了遗骸，初步判断死亡时间，和你姐姐失踪的时间基本吻合。尸骨需要运回法医中心，做DNA比对以及全面尸检，进一步确认具体死因。”

　　陈生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现场找到两件深埋土中的证物，已经封存送检。现在需要你配合采集DNA样本，完成最终的身份确认。”

　　医护人员上前取样，将血样仔细封存。

　　林屿浑身微微发抖，五指攥得死死的，指节泛白僵硬，嗓音沙哑破碎，几乎不成调：“有结果……告诉我。”

　　陈生点点头，带着他走到一旁做家属笔录。

　　我站在警戒线外，四面八方涌来的死亡怨气层层堆叠，狠狠冲撞着我的灵脉。

　　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发胀，眩晕感袭来，无数零碎残破的残念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

　　昏暗密闭的地下空间，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，压抑激烈的争执声，还有一道被强行拖拽、无力挣扎的背影。

　　所有画面朦胧模糊，凶手的轮廓、真相全都笼罩在浓雾里。

　　只有两样东西，在破碎幻象中格外清晰——一枚陈旧衣扣，一页字迹模糊、沾满尘土的残破账本纸页。

　　“别硬扛。”

　　灵汐及时抬手，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，一缕温润纯粹的灵力缓缓渡入我体内，压下躁动翻腾的灵脉，稳住我快要崩裂的心神。

　　我缓缓吸气，敛神定心，压下脑海翻涌的幻象，轻轻点头。

　　“你能读到残念碎片了？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
　　“好像是。”我轻声回答，眼底带着一丝不确定，“但画面朦朦胧胧，残缺不全，抓不住完整线索。”

　　我心里暗自思忖，想来是灵脉渐渐开窍，感知变得越来越强。只是师傅近来身体欠佳，我一直不愿打扰，今晚无论如何，要问清师傅，这种断续读取残念的异象究竟缘由何来。

　　灵汐眸光沉静，轻轻叹道：“如今她神魂破损，记忆尽失，纵有滔天冤屈，也无处诉说、无从举证。剩下的，只能依靠现世警方慢慢追查。”

　　不远处，做完笔录的林屿缓步走回来。

　　他眼眶通红，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悲痛，悲痛之下，又沉藏着一丝执拗不灭的怒火与坚定。

　　“警方说，现场不能直接断定是意外还是他杀，一切都要等尸检报告和物证结果。”他声音仍在发颤，满是酸涩，“整整两年，我四处奔走拼命寻找，到最后才知道，姐姐一直孤零零埋在这座荒山里。”

　　他抬眼望向苍茫山林，字字苦涩：“都是我的错，我要是多关心姐姐，姐姐就不会……。”

　　话音一顿，他攥紧双拳，眼底的悲恸沉淀成决绝。

　　“无论无何我都要查清楚，不能让姐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。”

　　我和灵汐对视一眼，心头皆是沉甸甸的两难。

　　林知鸢最后的执念，是护弟弟平安，盼他远离漩涡，避开灾祸。可亲眼看见姐姐孤零零埋骨荒山两年，林屿又怎么可能就此退缩，袖手旁观。

　　亡魂想护住生者，生者执意寻找真相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弱呜咽，飘进我的耳中。

　　我清晰感知，林知鸢的亡魂静静站在不远处，遥遥望着自己的弟弟，满心牵挂，万般不舍，却发不出凡人能听见的声音，只能无声凝望，悲凉无尽。

　　“灵汐姐，真的没有办法，让他们姐弟短暂见一面吗？”我轻声问，心底满是酸涩不忍。
　　灵汐轻轻摇头，眸色无奈而清冷：“阴阳殊途，本就有隔阂。想要让凡人肉眼看见亡魂，要付出极大的灵力代价，以现在的条件，很难做到。”

　　我静静看着悲痛难抑的林屿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　　姐弟二人近在咫尺，却阴阳永隔。她看得见他崩溃痛哭，他却永远看不见她不舍的凝望。咫尺相望，终生别离。

　　不多时，法医完成全部现场取证。裹着白布的骸骨被小心抬上勘查车，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埋葬两年冤屈的荒山。

　　山间风依旧凉，泥土腥气弥漫在空气里。

　　没有人知道，骸骨被运走的同时，乱石坡更深的土层之下，还埋着一件警方没有挖到的金属铭牌。

　　它不属于林知鸢，而是启恒内部人员的物件。铭牌边缘沾着暗红的泥土，上面隐约刻着半个模糊的字符，当年和遗骸一同被草草掩埋，静静藏着启恒实业不为人知的秘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