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落地灵，岁岁无虞》岭间观月

12、梦截残章，幽壤诘问 苏晚身怀地

　　梦不杀人，但它记得怎么罚你。

　　我骤然从沉睡中惊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四肢肌理仍旧萦绕着幽壤彻骨的寒凉。垂眸望向双膝，皮肉间似仍残留着灵索禁锢的灼痛，指尖依稀触得到幽壤高台玄石万古不化的冰凉。

　　昨夜梦境太过真切，半点不似虚妄，沉沉盘踞在神魂深处，久久不散。

　　荒芜死寂的幽壤天地、肃穆森严的当庭审判、灵索锁身、束手无措的禁锢画面，还有那两个骤然砸落心底、陌生又刺骨的字——岑绾。

　　师傅苍白孱弱的面容在脑海反复浮现，他那句轻声安抚的“是为师的错”，轻若飞絮，却重逾千钧，压得我心口酸涩窒闷，难以喘息。

　　真相即将浮出水面，却被硬生生截断、彻底封存。

　　我到底遗忘了什么？

　　前世的我，到底犯了什么错，要承受这样的惩罚？

　　心底缠绕着层层无解的迷雾，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，刻意遮掩我散落的记忆碎片，只留零星残影，始终不让我窥见完整的前尘过往。

　　满腹郁结沉沉压在心间，我匆匆洗漱整理，换上衣衫出门上班。

　　晨间风色清寒，裹挟着微凉潮气，始终吹不散心底盘踞的沉雾。抵达公司楼下，我正巧遇上前来打卡的小冉。

　　她一眼便察觉我眼底浓重的疲惫与恍惚，轻声关切询问：“晚晚，你昨晚没睡好？脸色看着很差。”

　　我轻轻颔首，压下脑海翻涌的梦境残影，低声道出昨夜那场离奇际遇：

　　“我昨晚又梦到幽壤了。梦里我被灵索缚住，跪在高台之下，有人当庭宣判我极刑，还唤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——岑绾。”

　　“画面尚未清晰，梦境便骤然碎裂截断。师傅忽然出现在我眼前，他看着格外虚弱憔悴，一遍遍告诉我，不是我的错，是他的错。”

　　小冉猛地驻足，满眼震惊：“幽壤？极刑？晚晚，我姥姥说，梦境无故断裂，是有人刻意拦着，不想让你窥见真相。”

　　不想让我知道真相？

　　念头转瞬，我下意识想到师傅骤然出现的模样，难道阻拦我的人，是他？

　　见我默然沉思，小冉又轻声提议：“晚晚，要不哪天我请我姥姥过来，帮你看一看？”

　　我静默片刻，抬眸应声：“改日我亲自上门拜访姥姥。对了，还记得我们在青梧岭遇见的林屿吗？他一直在找失踪的姐姐。”

　　小冉微微一怔：“他还有姐姐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我嗓音轻缓，“他姐姐两年前在青梧岭离奇失踪。”

　　小冉瞬间恍然，串联起初遇的种种细节：“难怪当初相处，我总觉得他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，原来是藏着这样的心事。”

　　“他姐姐名叫林知鸢。”我望着往来人流，道出关键，“失踪之前，她就在我们启恒实业任职。”

　　小冉满脸诧异：“在咱们公司？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
　　“她二一年入职，二三年失踪。我们都是二四年入职，刚好彻底错开了她的在职时段。”

　　小冉了然点头：“原来如此。那我们午休可以去公司老旧档案室查一查，碰碰运气。”

　　我们对视一眼，悄然敲定计划。

　　踏入办公区，晨间人流渐渐攒动，同事三三两两闲谈，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入耳。

　　“你们还记得阿悦吗？前阵子她家电饭锅特别邪门，没人操作也会自动启动。”

　　“记得！当初都以为是电路故障，现在想想还是后怕。”

　　“她这阵子一直反复高烧，怎么都治不好，医院全套检查全都正常，查不出任何病因，就是整日低烧乏力、精神萎靡。”

　　无人操控却自动运转的家电，查无病灶却缠绵不愈的高热。

　　我和小冉心头齐齐一沉，瞬间联想到此前遭遇的猫煞缠人怪事。

　　小冉嗓音微颤，满是后怕：“晚晚，该不会和之前的阴煞缠身是一样的吧……”

　　“暂时不好定论。”我眉头微蹙，神色谨慎，“这件事得让灵汐姐过来看看。小冉，你有阿悦的微信对吧？”

　　“我有。”小冉略有迟疑，“只是我们贸然上门探望，未免太过唐突。”

　　“我们以探病为由，顺势请灵汐姐一同前去，正好查清楚原委。”我轻声提议。

　　小冉立刻点头：“这样最合适。”

　　整整一上午，我都心神不宁，工作频频失神。诡异的梦境谜团、师傅隐忍护我的隐秘、林知鸢的离奇失踪、同事身上突发的阴异怪事，层层线索缠绕心头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终于熬到午休，大部分同事外出就餐，喧闹的办公区瞬间归于沉寂。

　　我和小冉登记备案后，一同走入公司深处尘封多年的老旧档案室。

　　厚重铁门推开的瞬间，阴冷潮湿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，与外界的温热空气骤然割裂。

　　一排排老旧档案柜整齐伫立，柜面覆着一层薄灰。密闭空间死寂无声，偌大房间里，只剩我们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
　　我们按照年份分区，缓步走向二一年至二三年的人事档案区域。

　　小冉逐排仔细翻找，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册，片刻后轻轻摇头。

　　我屏息凝神，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份档案，试图从陈旧字迹里，捕捉一丝属于林知鸢的痕迹。

　　可翻遍整片区域，终究一无所获。

　　没有名字，没有记录，没有半分留存。

　　二三年对应的档案排面干净得过分、平整得刻意，像是有人暗中出手，硬生生抽走了属于她的所有过往。

　　仿佛林知鸢这个人，从未踏足过启恒实业，被人从所有世俗记录里，彻底、干净、毫无痕迹地抹去了存在。

　　档案室的阴冷浸透四肢百骸，恍惚间，我仿佛再次坠入那片无日无月、万古死寂的幽壤……

　　……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万里幽壤，残破裂隙之畔。

　　漫天黑雾翻涌不息，遮蔽整片幽穹，浓稠阴冷的煞气层层缠绕在那道孤挺的素衫身影之上。

　　晏殊静立于残破不堪的镇魂封印前，一袭白衣浸透万年风霜。灵体虚浮通透，周身遍布天罚淬炼的细碎伤痕，早已残破不堪、摇摇欲坠。

　　万年来，他孤身镇守不散的裂隙煞气，岁岁修补崩裂的地脉封印，一人包揽所有罪责、孤寂与天罚折磨。

　　昨夜那场断裂的梦境，并非偶然。

　　是他耗尽残存灵力，硬生生斩断苏晚即将窥见的残酷前尘，倾尽所有，护住她现世安稳。

　　浓稠黑雾盘旋萦绕，洞悉所有隐秘，裹着阴冷嘲弄的气息，缓缓开口，字字诛心：

　　“你又拦她。”

　　黑雾缓缓收拢，贴至他耳畔，凉意刺骨，极尽戏谑地质问：

　　“为什么不让她看完所有残念？”

　　“晏殊，你是不敢？”

　　晏殊脊背骤然一僵，指尖死死收紧，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气，被他硬生生咽下。他眸光冷冽彻骨，沉声斥断：“闭嘴。”

　　黑雾低低阴笑，寒凉的回响漫遍整片死寂幽壤：

　　“你遮得住一时，遮不住一世。”

　　“她神魂觉醒日渐迅猛，地脉灵息尽数归位，早晚有一天，她会彻底记起一切。”

　　句句诘问，精准戳中他藏于心底、无人知晓的软肋。

　　万年天罚日夜侵蚀灵体，裂隙煞气反复啃噬神魂，本就孱弱残破的灵体，在黑雾的蛊惑侵蚀下，损耗愈发剧烈。

　　可他身姿挺拔如初，寸步不退，死死伫立在裂隙之前。

　　他甘愿独守这片死寂之地，长年承受无边苦楚，只求拦住那些会将她拖入险境的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