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1、第 61 章 银色的 ...
-
银色的水吞掉所有人之后没有立刻变浅。
水是稠的,裹着四肢,像陷进一缸没有化开的明矾。苏棠往下沉了很长一段,周围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水贴着皮肤,凉得发木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水在指缝间滑过去,阻力比之前任何一层都大。不是淹人的水,但拖着人不让走快。她听见旁边有很闷的一声响,像有人撞到了什么。然后是周小满短促的吸气。声音闷在水里,散得快。
她往那个方向伸手。没摸到人。水在动。有人先她一步过去了。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,压了一下,很实,示意她别乱动。手指隔着水在她肩头停了一拍,松开了。她顺着那个方向游过去,手背碰到了一片布的边缘。她攥住。那头也攥了一下她的手腕,然后松开。是林雾。布是白大褂的料子。
苏棠顺着那只手的方向往下游。水渐渐清了。从稠变薄。脚踩到实地的时候,她听见四个人陆续落地的声音,不整齐,中间隔了几拍。
她睁开眼。
石台是倾斜的。大约十度左右的斜角,不算陡,但站上去脚底要用力才能稳住。台面是青灰色的石料,纹路比前几层密得多,年轮似的圈一层压一层,有些圈已经裂开了,裂缝里渗出暗色的水痕,不深,但滑。
四周很暗。不是全黑,是有光的,但光从很低的地方来,贴着台面往上渗。像石料本身在发一层很弱的磷光。光不够看清对面站着谁,只够看清脚底下三步之内。再远就是模糊的轮廓。
空气是潮的,带着一股石粉和水锈混合的味道。没有风。但石台底下有声音,很沉,很闷,隔着一层很厚的石板传上来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像下面有东西在来回走。
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,镜面印记早就没了。但手背上起了一层很细的鸡皮疙瘩,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那个声音。那个声音太规律了。规律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数拍子。
林雾站在她右手边,已经蹲下去了。她一只手按着台面,另一只手在摸最近的那条裂缝。她开口:“裂缝里的水在往上渗。台面在慢慢湿。湿到一定程度会更滑。”
周小满站在靠中间的位置,两只脚微微分开,重心放低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块石面,开口:“我这块纹路是断的。中间缺了一环。踩上去会晃。”
陆时宴站在最靠台边的位置。他没有蹲,也没有动。他在看台面之外的黑暗。他开口:“台边没护栏。往外一步是空的。底下有东西。在走。”
苏棠开口:“走多远。”
陆时宴开口:“不知道。声音传上来是散的。听不出远近。”
台面震了一下。很轻。苏棠脚底感觉到那阵震从石台中心往外推。然后第二下。第三下。越来越密。石台倾斜的角度在变。往左边沉了半寸。苏棠的左脚滑了一下。她稳住了。但她开口:“台在动。往左沉。”
林雾站起来。她开口:“左低右高。重心会往左边偏。越站越滑。我们得往右靠。但右边靠台边。没护栏。”
周小满开口:“中间那块纹路是断的。我踩上去晃。但不至于塌。我可以站中间。你们往右。我站中间压住重心。”
苏棠看了她一眼。她开口:“你站中间。我站你左边。林雾靠右。陆时宴最后。往右靠的时候别踩台边。踩台边内两寸。那里有一圈实心的石纹。我刚才摸过了。不滑。”
林雾偏头看她。她开口:“你什么时候摸的。”
苏棠开口:“落地的时候。脚底下感觉不对。我多踩了两下。”
林雾没再问。她往右移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先试一脚,踩实了才挪重心。她走到台边内两寸的位置。停下来。她开口:“实。不滑。”
陆时宴往右移。他走得比林雾快一点,但步子短。走到林雾旁边,停下来。他偏头看了一眼苏棠的位置。她还在左边。他开口:“你过来。”
苏棠开口:“等一下。”她蹲下去。摸了一下左边台面。裂缝比刚才宽了。水渗得更快。她站起来。往右移。走到周小满旁边,停了一下。她开口:“你脚底下那块断纹。踩的时候别踩正中间。踩偏一点。偏左半寸。那里有实底。”
周小满挪了半寸。她开口:“稳了。”
台面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比之前都重。左边彻底沉下去了。右半边翘起来。四个人同时往右滑。苏棠的脚底在湿石面上滑了一寸。她听见周小满短促地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林雾的手伸过来。攥住了周小满的手腕。很紧。把她拉住了。
苏棠的脚在台边停住了。她稳住。低头看了一眼。再往外两寸就是空的。底下那个走动的声还在。她开口:“都稳住。别动。”
林雾还攥着周小满的手腕。她开口:“我这边稳。台边内两寸是实的。你们往我这边靠。别踩边。踩我踩的位置。”
四个人往林雾那边靠。石台的倾斜角在变。往左沉到一定程度之后开始慢慢回正。不是复位。是在左和右之间来回摆。像一块跷跷板。底下那个声音在变快。和台面摆动的频率对上了。
苏棠开口:“台底下有东西在推。它推一下台往左沉。再推一下往右翘。它在试。试我们站哪边。站左边它就继续往左推。站右边它就往右推。它在把我们往下甩。”
陆时宴开口:“那我们站中间。”
苏棠开口:“站中间它就不推了。它会换别的。它现在推台。推不动了会做什么。不知道。”
周小满开口:“那怎么办。”
苏棠看了一眼台面。她开口:“不等它换。我们先换。台往左沉的时候我们站右边。台往右翘的时候我们站左边。它推一下我们换一边。让它推空。推空几下它就会停。”
林雾开口:“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推。”
苏棠开口:“台面震的时候。震一下推左边。震两下推右边。我数。你们跟着我换。”
台面震了一下。苏棠开口:“右。换右。”四个人往右移。台往左沉。落空。台面回正。震了两下。苏棠开口:“左。换左。”四个人往左移。台往右翘。落空。台面回正。
来回换了五次。底下那个声音慢下来了。从快变慢。从慢变停。石台稳住了。倾斜角归了零。
苏棠站在原地。脚底下的石面不滑了。裂缝里的水不再往上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裂缝合拢了。台面恢复了平整。然后台面正中央浮出一行字。很低的光。她蹲下来看。正过来读:“台稳了。路在台边。绕台走一圈。找缺口。缺口只能过一个人。缺口的门开三秒。三秒不过,门关。台再晃。”
苏棠站起来。她开口:“路在台边。缺口只能过一个人。门开三秒。三秒不过门关。台再晃。”
林雾开口:“绕台走一圈找缺口。四个人分头走。找到了叫。别自己进。等齐了再进。”
苏棠开口:“分头走。我往左。林雾往右。周小满往中间偏左。陆时宴往中间偏右。找到缺口拍一下台面。声音传得到。”
四个人分开走。苏棠沿着台边往左。台面很平。走了小半圈的时候她看见前面有一道窄缝。缝里透出暖灰色的光。很弱。缝宽大概能过一个人。她在缝边蹲下来。伸手摸了一下缝边。缝边的石料是温的。她开口:“找到了。左边。缝边是温的。门开过。还没关严。”
林雾的声音从右边传来。她开口:“我这边也有一道缝。缝边是冷的。”
苏棠站起来。她开口:“我这边是活的。你那边是死的。过来。往我这边走。”
脚步声从右边绕过来。林雾先到。周小满跟着。陆时宴走在最后面。他走到缝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开口:“缝在变窄。门在关。”
苏棠开口:“三秒。一个一个过。林雾先。周小满跟着。陆时宴第三。我最后。”
林雾开口:“你先。”
苏棠开口:“我最后。门关的时候我能撑一下。你们过了在对面等我。”
林雾看她一拍。然后她点头。她侧身进了缝。缝很窄。她肩擦着缝边。过了。周小满跟着。她走得快。过了。陆时宴走到缝边。他偏头看了一眼苏棠。他开口:“门在关。你跟着我。别等。”
苏棠开口:“走。”
陆时宴侧身进缝。苏棠跟着他。缝在变窄。她的肩膀被缝边卡了一下。她侧了侧身。陆时宴已经过了。他站在对面。伸手过来。苏棠攥住他的手。他拉她。她过了。缝在她身后合拢。很紧。
四个人站在对面。前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很窄。两边没有扶手。台阶上全是水。苏棠站在台阶最上面。往下看了一眼。石阶尽头是黑的。底下有光。很低。她开口:“走。慢。一步一踩实。”
林雾开口:“我走前面。你断后。”
苏棠开口:“行。”
林雾先下。脚步很慢。每一步踩实了才走下一步。周小满跟着。陆时宴第三。苏棠最后。石阶上的水很凉。踩上去脚底发木。苏棠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底下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很远。很沉。还在走。
她开口:“底下那个东西还在。”
林雾开口:“嗯。但它没上来。”
苏棠开口:“它在等。”
四个人继续往下走。石阶尽头是黑的。光在很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