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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007章 给 Y 她戴着耳机 ...

  •   池屿知道了。这件事,温霁比谁都先确定。

      不是猜的。是从一些很小的变化里读出来的。

      旧物日那期是在周六晚上播的。琴拨的特写上了屏,补光灯下母贝的光流转,弹幕集体失声三秒,然后有人逐帧截图,把那个刻字放大到极限——只认出一个「雨字头」。

      词条在分屏角落挂了一夜:「池屿琴拨刻的字」。

      周一早上,温霁的手机时段,老经纪人发来一条:「池屿那把琴拨,什么来头?有人开价买热搜同款定制。」

      温霁回:「普通货。」

      发完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。普通货。是啊,货是普通的,刻字的人不普通,收字的人更不普通。

      然后是池屿的变化。

      她不再往寄存室的方向走了。以前她路过一楼,脚步会在C区那排柜子前慢半拍——现在不慢了,匀速,看都不看。人在刻意躲一样东西的时候,会绕出一个太标准的弧线;只有不想的时候,才会走直线。

      手机时段她也不一样了。以前她刷视频,跟祝棠分享,笑出声。现在她戴着耳机,一个人靠在客厅沙发的角落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一坐就是一整段。拇指偶尔停一下,停很久。祝棠凑过去看过一次,池屿把屏幕往自己那边偏了偏,笑着说是歌单。

      还有说话。她跟祝棠聊天,句子是完整的,有起有伏;跟温霁说话,只剩骨架——「嗯」「好」「到了」。礼貌,准确,像一对刚打完官司的甲方乙方。

      这些变化单拎出来,都不算什么。连在一起,只有一个解释。

      她搜到了。她在听。

      温霁没有慌。她只是开始算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:三十七首歌,一首四分钟左右,她一天能听多少,听到上个月那首,还要几天。

      算术的结果是:快了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倒回去说那个晚上。

      每周四是手机夜,手机发还一整晚。那天凌晨两点半,温霁下楼倒水,路过一楼客房的时候,停住了。

      门缝底下漏着光。廊灯没关,池屿睡着了——侧躺着,耳机还扣在耳朵上,一只耳机被枕头挤得歪出来,往外漏着细细的音乐。

      温霁本来要走。

      她站住,是因为那半句歌词。

      「……回来路上风很轻,我没敢说……」

      那是她自己写的。三年前,写在《回南天》第二段主歌的第七行——那天她从录音棚走回住处,夜风很轻,她走在路上想,等下电话里告诉她。后来没说。风很轻这件事,跟很多别的事一样,被她按在了谱子底下。

      现在这句话从她自己的耳机线里逃出来,漏给它的收件人。收件人睡着了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梦里核对什么。

      温霁在门缝外站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那首歌放完了,第二首的前奏响起来,她还没走。第二首她记得,《余量》——写的是那年她出差,行李里多带的半板感冒药。池屿吃了药好了,药剩下半板,扔的时候池屿说别扔,万一呢。万一没用上。药过期了,歌没过期。

      她想进去,替她把耳机摘下来。

      她没进去。摘耳机的手会吵醒耳朵,关灯的手不会。她伸进去,把廊灯关了,门缝里那道光收成一条线,然后没有了。

      黑暗里,耳机还在漏。很小声,很稳。

      她没有走,靠着门外的墙听了几首。

      《余量》之后是一首叫《备用钥匙》的——写的是那年她配乐进组,池屿配了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她,塞在琴盒夹层。她从来没在门卫那里登记过,每次回来都是深夜,用自己的钥匙开门,不惊动任何人。歌里唱:「备用钥匙开过的门,比正门安静。」

      再下一首,没有名字,编号二十九,编曲里有一段留白,留白处只有窗外摩托驶过的声音采样。那是老房子巷口的声音。写谱那晚她记得,池屿在阳台收衣服,喊她进去添饭,她说马上。马上写了三年。

      温霁靠着墙,把这些自己写下的东西,一样一样听回来。

      原来不动声色记下来的日子,摞起来有这么多。原来它们没有散,都聚在收件人栏那两个字底下,按月还,一笔没断。

      那首歌放完了,耳机里静了两秒,然后前奏又响起来——是从第一首开始的。她把整张歌单,循环了。

      温霁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池屿的呼吸彻底匀下去,眉心那道褶还皱着,像在梦里核对什么。

      她想进去,替她把耳机摘下来。

      她没进去。摘耳机的手会吵醒耳朵,关灯的手不会。她伸进去,把廊灯关了,门缝里那道光收成一条线,然后没有了。

      黑暗里,循环还在继续。很小声,很稳,被一个人在深夜里,一遍一遍地接。

      温霁上楼的时候想:你听吧。

      听完,你就该来问我了。

      第二天,第4期录制,搭档障碍赛。

      赛制很损:两人绑一条弹力绳,相距三米,谁也走不到谁身边,中间的道具要靠喊。别的组喊得鸡飞狗跳,池屿温霁这边安静得像自习室——温霁报点位,池屿执行,全程零废话,效率全场第一,但分数就是上不去:教练组扣了「互动分」。

      过独木桥那段,温霁踩到湿的木板,重心晃了一下。池屿的手隔着三米,探不到,只把身体往那侧倾了半寸,用绳子绷出的角度卸掉了那一下晃。裁判没看见,温霁看见了。

      她没道谢。池屿也没等谢。

      两个人的默契肉眼可见地没了——不是差,是刻意地不使。池屿递绳子,递到一半就松手,绳子由裁判转交;温霁报路线,报得像导航,精确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全程两人对视次数:零。

      老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十分钟,对小助理说:「今天这俩人,礼貌得像对外营业。」

      祝棠在休息区跟方叙咬耳朵:「题库今天停机维护了。」

      「吵了?」

      「比吵架安静。」祝棠盯着场地里那两个人,「吵架是还要赢。她们这是,谁也不肯先输。」

      障碍赛结果,池屿温霁组第三。颁奖的时候导演问感言,池屿说「发挥一般」,温霁说「同意」。

      全场哄笑。两个人都没笑。

      收工的时候,小助理帮老唐收拾设备,忍不住问:「唐导,第五期拍卖,那把琴拨要是被别人拍走了呢?」

      「不会。」

      「您这么确定?」

      「拍卖这个游戏,」老唐把折扇插回后领,「玩的从来不是钱,是下不了台。有人会把下不了台,出成天价。」

      只有老唐看见:递绳子的那一下,池屿松手前,指尖在绳子上多留了半秒;温霁接绳子的那一下,掌心是摊开的,接了个满的。

      一个眼神都不给。但手比眼神诚实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温霁在房间里坐到三点。

      谱纸摊在桌上,铅笔搁在手边。第三十八首的草稿,她起了三个头。第一个头太软,第二个头太硬,第三个头写到第二小节,她停下来——她发现每一句都在等一个回应,而回应的人,此刻在楼下沙发上戴着耳机,听她三年前写下的旧账。

      她把谱纸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
      一个月一首的规矩,不能破。可这一首,她一个音都写不出来。缺口不在这里,在别处——有些话写了三十七首还没说出口,第四十首也一样。

      铅笔搁回去的时候,她听见楼下极轻的一声:沙发受力的响动。池屿上楼了。

      温霁把台灯关了。两个人隔着一段楼梯,各自安静,谁也没敲谁的门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周四又到了。

      这天下午没有录制。温霁去了寄存室,名义是给自己的谱子换干燥剂——南方潮,纸制品放柜子里,一周不管就会软。

      C-07的柜门一开,她就知道有人动过了。

      不是翻动的痕迹。是顺序。

      她的谱子,几十页,原本按她自己的规矩码:先按调性,同调里按完成时间。这是她从白夜航船带出来的习惯,全世界没人知道,也没人需要知道。

      现在整沓谱子是按日期排的。从最早那张泛黄的,到最新那页铅笔稿,一年一月,一丝不乱。这种码法她见过——在老房子里,在书桌上,在她每一沓被池屿整理过的歌词稿上。

      按日期排,是池屿的规矩。

      温霁站在柜门前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翻到最后,最新那一首——上个月刚写完的,编号三十七,收件人栏那两个字。纸的右下角,折了一个小角。

      不到半厘米。折得很轻,很整齐。

      这是池屿的习惯:读完一页,右下角折一个小角,意思是,读到这儿了,后面的我还会读。

      三十七首。小角折在三十七号上。

      意思是,她听完了。一首不落。

      按她听歌的性子——音量开三格,一首听完要停十几秒——这三十几首,她至少听了三个夜晚。三个夜晚,戴着耳机,一个人,把它们一首一首接回家。

      温霁站在柜门前,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写错了。不该叫收件人。收件人收的是信,拆完就完了。可这个人拆完还回信——用折角回,用重新码好的顺序回,用只有她看得懂的旧习惯回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指尖在那个小角上停了一下。她想把它抚平——抚平了,就当没看见。她也想让它留着。

      最后,她把那个小角按得更服帖了一点。

      抚平是说谎,折角是回答。她两样都做不到,只能这样:把答案收下,替她压好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登记表就压在柜顶。

      温霁合上柜门的时候,顺手翻了一页——不是好奇,是习惯,登记表上她的名字旁边,干燥剂换没换要记一笔。

      然后她看见了第五期的那一栏。

      「第5期·旧物拍卖:每位嘉宾自愿登记一件寄存物品上拍。价高者得,所得计入公益池。」

      「拍卖品」一栏,第八行,那个横平竖直、收笔带钩的字迹写着:

      琴拨。一把。母贝,刻「霁」。

      登记日期,是昨天。

      温霁盯着那行字,站了很久。

      昨天。折角还新着,人已经把刀递上了拍卖台。这不像池屿的手笔——她谨慎,谨慎了三年。可转念一想,这太像池屿了:质问要关起门来才配听,真话,要摆在灯底下才作数。

      第五期,公开拍卖,价高者得。节目组宣传物料昨天刚挂出去:拍卖夜全程直播。

      温霁把登记表原样压回柜顶,指腹在「琴拨」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,像盖章。

      拍卖夜她去。她有全场最高的出价,和一句准备了三年的实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第007章 给 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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