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第006章 她带了一把旧琴拨 她说琴拨是 ...

  •   旧物日定在周三。

      客厅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展台:长桌铺了深灰的绒布,三盏补光灯从侧面打过来,每件旧物底下压一张白色卡片,写名字和来历。像博物馆,也像交接现场。

      规则贴在墙上:「每人一件旧物。可展示,可寄存。来历自述,真假自便。」

      「真假自便」四个字,老唐亲手写的。

      开场前他把八个嘉宾聚在展台边,说了两句话:「旧物这个事,不许营销,不许煽情,谁煽情谁洗碗。」顿了顿,又补一句,「当然,真话往往比煽情难听。」

      没人接话。八个人都听懂了这不是规则,是预告。

      收到寄存单的这两天,池屿把那只扁盒子拿出来又放回去,一共四次。

      第一次,她决定寄存——东西放柜子里,不算展示,不算交代,安全。第二次,她想起老唐那句「一期一景」,觉得寄存反而可疑,全组就她空着手。第三次,她把盒子塞回了箱底。第四次是周二夜里,她听见楼上那声极轻的、琴盒搭扣的响动,忽然就不纠结了。

      琴拨是给温霁的。温霁都在这个别墅里了,它还有什么可不来的。

      第四次,她把盒子放进了行李的最外层。

      第一个展示的是餐馆姐妹,带的是开业第一天的手写菜单,纸都黄了,上面还有一道油锅溅的印子。姐姐讲价目表怎么定的,妹妹在旁边拆台:「这道写错了,我们卖过一次亏八百。」全场笑。

      许知晚带的是第一场秀的工牌,照片上她十九岁,瘦得像纸。她说那天在后台吃了半块巧克力,被造型师没收了。祝棠叹气:「模特这行,连巧克力都是违纪的。」

      方叙带的是第一封退稿信,装裱在了相框里。陆斯年带头鼓掌:「装裱!这人能处!」方叙推推眼镜:「激励自己。退稿信我有一抽屉,只裱了这封——写得最狠。」

      陆斯年带的是一顶拍戏摔裂的头盔。他说那是三年前一场威亚戏,头盔裂了,人没事,从那以后他妈妈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发一条「睡了吗」。他说这个的时候难得没耍宝,棚里安静了几秒,祝棠带头鼓了掌。

      轮到祝棠,带的是第一把买给自己的吉他,琴箱上贴满了巡演城市的贴纸。她弹了半段,跑调全无,掌声最实。

      然后是池屿。

      她把一只扁盒子放在绒布上,打开,里面是一把琴拨。母贝的,对着灯转一转,能看到螺钿的光在指尖底下流。边缘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个字——霁。

      「买给朋友的,」她说,「一直没送出去。」

      「朋友?」祝棠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毛慢慢抬起来,「刻着字,定制款,母贝的——买给朋友的东西,三年没送出去?」

      「异地,」池屿说,「见面少。」

      「三年?」

      「嗯。」

      「朋友贵姓?」老唐在监视器后面问。

      「普通朋友,」池屿说,「不值当一个姓。」

      棚里笑声一片。老唐没笑,扇子朝温霁那边点了点:「温霁老师是搞音乐的,专业角度给讲讲,这琴拨什么成色?」

      全场都当是个趣点。只有池屿的指尖凉了一下。

      温霁走过来,在展台前站定。工作人员把琴拨递给她——她接得很稳,母贝在补光灯下转了半圈,光在她指尖底下流过去。

      「母贝的,好料,」她说,声音和讲评任何器材没有区别,「尾端打磨过重心,弹起来不累手。刻工也好。」

      她顿了一下。

      「手稳的人刻的。」

      她把琴拨放回丝绒凹槽,放得很轻,刻字那一面朝上。转身回位的时候,经过池屿,没有看她。

      「温老师这鉴定,跟典当行似的,」祝棠打圆场,「隔着两米都敢报价。」

      「行内规矩,」温霁坐回去,「东西开口,人闭嘴。」

      棚里又笑。池屿跟着笑,笑肌是僵的——只有她听懂了,东西开口的意思是:它认得我,我没说话。

      池屿盯着那把琴拨看了两秒。刻字那天,刻字店的师傅坐了两个小时,问她一个字要不要收双份的钱。她说不用,一个字够了。

      现在这个字在灯底下,被它的收件人评了成色。全世界最荒唐的事大概就是这一件了。

      只有一个人没笑。

      温霁站在长桌斜对面,隔着两米,看着那把琴拨。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直到工作人员请展示者把旧物放回寄存格,她才挪动——路过展台的时候,她的指尖在绒布边缘停了半秒。

      半秒,正好是「霁」字那一面朝上的半秒。

      池屿看见了。她想,字是她刻的,横竖笔画收笔带钩,温霁不可能认不出来。可温霁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东西。

      池屿的心沉了一下,又稳住。装的。两个人都在装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温霁的旧物,是一沓手写谱。

      牛皮纸封套,纸边起了毛,足有几十页,纸色新旧不一,最旧的已经泛黄。她把它放在展台上,翻开第一页——五线谱,铅笔稿,改过的地方用橡皮擦过又写,擦痕都还在。

      「一个乐队的自留谱,」她说,「解散之后我自己收着。」

      「乐队叫什么?」导演小姑娘问。

      「拾野。」

      「为什么叫拾野?」

      「捡回来的荒地。」温霁说,「没人耕的地,捡回来,慢慢种。」

      池屿站在人群最外侧。谱子翻开的那几页,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——横平竖直,收笔带一个小钩,跟她自己收到过三年的歌词稿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巧合,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写「野」字的最后一笔。

      她端着表情,像看一份陌生人的旧物。

      「主唱呢?」祝棠问,「解散的原因?」

      「主唱单飞了,」温霁翻过一页,「乐队就散了。」

      「主唱现在在干嘛?」

      「给人当背景音乐,」温霁说,「她挺适合的,不用露脸,也不用解释。」

      「可惜,」祝棠说,「这谱子看着就有故事。」

      「谱子没有故事,」温霁把封套合上,「写谱的人有。」

      老唐的扇子点了两下:「寄存还是展示?」

      「寄存。」温霁说,「它就是来登记一下户口。」

      ——

      展示散场,旧物统一收进寄存柜。工作人员按名单一格格登记,祝棠的吉他占了半格,方叙的相框塞得歪歪扭扭。

      温霁的谱子登记的时候,池屿正好路过。工作人员核对完,把谱子递还给她放进去——温霁接谱子,池屿伸手扶了一下倾斜的封套,指尖隔着牛皮纸的页边,轻轻碰了一下。

      就一下。两个人都当没发生。

      可那沓谱子的纸角,一个捏出了一道折痕,另一个,也没好到哪去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晚饭桌上,话题绕回了旧物。

      「我觉得旧物得用坏了才算,」妹妹说,「我姐那个菜单,纸都酥了才值钱。」

      「我的都扔了,」许知晚说,「搬一次家扔一批。」她想了想,「现在有点后悔。扔的时候觉得以后用不上,结果现在想看看十九岁的自己,只能翻手机。」

     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池屿转着手里的杯子:「有的东西,放在那儿,比在手里踏实。」

      「放哪儿?」

      「放得住的地方。」

      斜对面,温霁搅汤的勺子停了半圈,又若无其事地转起来。祝棠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低头扒饭,把一句到嘴边的话就着饭咽了下去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夜里,温霁去了寄存室。

      登记表压在柜顶,她的谱子在C-07格,琴拨在C-08格——池屿的。她本来只是来核对自己的登记信息。

      柜门没锁。她把C-08打开,那只扁盒子就躺在里面,琴拨躺在丝绒的凹槽里,刻着「霁」的那面朝上。

      她没有拿出来。她把自己的谱子从隔壁格取出来,放在C-08的丝绒旁边,谱子最上面,正好空出一块琴拨大小的地方——她比了比,尺寸严丝合缝。

      三年前,这张谱子的最后一页,本来就该压着这只琴拨。谱子交出去的那天,琴拨该一起。

      她把谱子放回C-07,两个柜门都轻轻关上。

      出门的时候差点撞见值夜的管家阿姨。她说是来核对登记信息的,阿姨点点头,没多问。走廊很长,她走得很慢——左手边是她的谱子,右手边是那只琴拨,隔着一堵柜板,像隔着三年。

      迟到三年的对齐,先欠着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池屿的失眠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
      她躺在床上,把白天过了一遍。温霁说「写谱的人有」的时候,扇子的声音;「给人当背景音乐」的时候,她自己的胃部一沉;还有绒布边缘那半秒的停顿,和专业到无懈可击的那句「手稳的人刻的」。

      那个「霁」字。

      刻字那天,师傅问她一个字要不要收双份的钱,她说不用,一个字够了,多的她认得。这话说给师傅听的,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——她要用一个字提醒自己:这支歌写下去,是为一个人写的。

      她坐起来,拿过手机。上交时段还剩四十分钟。

     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:只看,不听。听进去的东西,是收不回去的。

      搜索框里,她打了两个字:拾野。

      她以为是乐队的老消息,解散公告,或者几条过期的演出资讯。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,是一个音乐平台的歌手主页——

      ID:拾野。头像是一间空的录音棚,简介栏只有六个字:「荒地自留,不营业。」

      作品列表往下拉,拉不到底。

      她点开最近的一首。歌很短,四分十二秒,编曲只有一把木吉他,前奏一起她就没敢继续——那个木吉他的和弦走向,她太熟了,熟到不需要听下去就知道下一个音落在哪。她退出来,只看页面。

      页面角落有一栏小字,标注收件人:

      「给 Y。」

      她往回翻。第二首,给 Y。第三首,给 Y。她翻了一页又一页,两年多,三十七首,每一首的收件人栏都是那两个字,更新时间一月一首,像还账,又像上香。

      主页的听众数是三千二百多,评论区冷冷清清。没有人知道 Y 是谁——或者说,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可能懂这两个字,而那个人今晚之前,根本不知道这里存在。

      最后一首的更新时间,是上个月。

      温霁说,谱子是「捡回来的荒地」。可荒地不营业,为什么每个月都在种?收件人栏不落名,为什么只写给一个人?

      Y 是谁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叫池屿——屿的拼音,是 Y 开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第006章 她带了一把旧琴拨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