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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003章 装陌生人,我们先排练一下 采访三个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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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机第一天,先探单人采访。
采访间设在二楼小书房,一盏主灯一盏轮廓灯,镜头从门的角度拍进去,正好收半面书墙。老唐坐在监视器后面,折扇横在膝盖上,像收了一张过夜的门票。
问题从「初见」开始。
「池屿老师,用三个词形容一下对温霁老师的第一印象。」
「专业。」池屿说,「认真。还有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监视器后面,扇子没动。
「礼貌。」她说。
「合作过一首歌,用专业认真礼貌三个词?」老唐笑了一声,不像追问,像唠嗑,「听着比陌生人还客气。」
「圈内捧场,正常。」池屿也笑,「唐导要是跟合作过的老师都翻脸,戏约怕是接不上了。」
监视器后面静了两秒。
「过。」老唐说。
下一个问题跳到了《雾河》。池屿讲新人奖,讲手抖,讲领奖那天鞋跟太高差点跪在台上。讲到一半,老唐忽然插了一句:「听说你那部戏的配乐,是温霁做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合作愉快吗?」
「愉快。」
「怎么个愉快法?」
池屿说:「音乐和表演能对上,就是愉快。」
标准答案,滴水不漏。老唐「嗯」了一声,在流程单上不知道记了什么。
「最后一个问题。」他翻过一页流程单,「节目播出去,你希望观众怎么评价你?」
「专业。」
「除了专业。」
池屿想了想:「先让人看见我这个人,再谈专业。」
老唐的笔尖停了一下。「这句谁教你的?」
「经纪人。」
「她不错。」老唐在流程单上划了一道,「过。」
池屿走出采访间的时候,温霁正从走廊那头的房间出来。两个人隔着五米,谁也没有加快脚步,谁也没有放慢——匀速,擦肩,像走廊是别人的。只有下楼的时候,温霁走在外侧,脚步无声地滞后了半级,正好卡在池屿和楼梯扶手悬空的那一侧。
三楼的楼梯拐角,池屿往下看了一眼。温霁的背影走得很稳,右肩比左肩低一点——那是常年背琴压出来的,改不掉的。
后背那层薄汗还没干。不是因为难答,是因为每一个标准答案,她都练习过。练习的对象就住在楼上。
下午是集体破冰。祝棠把八个名字写在小白板上,玩她自创的「剧组黑话接龙」,输的人表演才艺。陆斯年输了两把,唱了两段,第二段跑调跑得诚恳,连摄像大哥的肩膀都在抖。剩下四位嘉宾的名字,池屿是盯着流程单才记住的:一个模特,一个编剧,一对开餐馆的姐妹。都是节目组挑的「普通人的样本」,表情管理还没上岗。
模特叫许知晚,二十三岁,破冰全程只说「对」和「嗯」,笑得很敬业。编剧叫方叙,圆框眼镜,抢答永远快半拍,被祝棠罚唱了一段《孤勇者》,跑调程度不输陆斯年,两个人当场结成难兄难弟。开餐馆那对姐妹最热闹,姐姐负责讲笑话,妹妹负责拆台,吵着吵着就笑场,把「普通人的样本」演得比真人秀还真。
只有角落里那两个座位安安静静。祝棠的接龙绕到池屿,池屿输了一把,表演的是背《雾河》的台词,背到一半,祝棠摆手喊停:「太难了,我们这节目不考这个。」池屿笑着坐下,顺势瞥了一眼斜对面——温霁在给祝棠的记分板画正字,笔画横平竖直,画得很专注,专注得根本没看她。
池屿收回视线,心想,装得可真好。
轮到池屿和温霁一组。
「你们俩,」祝棠笔尖一点,「合作过的。来个默契考验——同时说出对方最喜欢的电影。」
「三、二、一。」
池屿说的是《雾河》。温霁说的是《雾河》。
客厅静了半秒,然后炸了。祝棠的笔都拍在了桌上:「不是,合作过一首歌,连片单都撞?」
「她配乐过的电影里,《雾河》最出圈,」温霁说,「猜她选安全牌。」
「我没猜你。」池屿说。
「我也没猜你。」
「你刚才亲口说猜了。」
「我说的是猜你选安全牌,」温霁说,「不是猜你。」
陆斯年在旁边小声嘀咕:「你们俩这段对话,听着不像不熟。」
导演组的老摄像咳嗽了一声。祝棠识相地翻页:「下一组,下一组。」
老唐全程坐在餐桌那头剥橘子,一瓣一瓣,剥得很慢。散场的时候,他把橘子皮拢进掌心,路过导演小姑娘身边,顺口说了一句:「初见的任务卡,明早提前两小时贴。」
小姑娘没懂:「为什么?」
「有人抢跑。」老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「我得给她加点难度。」
夜里十一点,手机上交前的最后一小时,池屿没碰手机。她下楼倒水,看见一楼客厅还亮着一盏落地灯。
温霁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两张纸。
「排练?」池屿在楼梯口站住了。
「明天有双人采访,」温霁头也没抬,「『初见复盘』。对一下口径。」
口径昨天在玄关对过了:合作过,不熟。四个字,一张卡,理论上没什么可排的。
池屿本该上楼的。
她下来了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:「从哪题开始?」
「先来『她说她不认识你,你信吗』这种。」温霁把纸推过来一半,「导演组最烦破绽。不熟的人答不出细节,熟的人答得太齐。我们要停在中间。」
「你先问。」
「合作的那首歌,写了多久。」
「两周。」池屿说,「demo改了四版。录音那天你迟到四十分钟,理由是琴弦崩了——其实是你自己换的弦,你舍不得用外面的师傅。」
客厅安静下来。
「……这题不过。」温霁说。
「嗯,」池屿说,「太熟了。」
温霁低头在纸上划掉一道,笔顿了顿:「换我答。你问,你什么脾气。」
「标准答案:挺好的,专业。」
「我说的是:她录《雾河》主题曲那天低烧三十八度二,含着润喉糖唱完最后一遍,下车才蹲在路牙子上缓——」
「停。」池屿说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同一秒钟,都明白了那个问题:谁的记忆里存着三十八度二,谁的记忆就没有翻篇。
「你也不高明。」温霁说,「换弦那个事,全世界只有我自己知道。」
「现在全世界有两个人知道了。」
「……」温霁把这一道也划掉了,划得很用力,纸背透出一道印子。
「再排最后一题。」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,「如果导演问,为什么单身。」
「标准答案:忙。」
「忙。」温霁跟着念了一遍,笔尖悬在纸上,没落下去,「这个词,我们俩上次一起用,是什么时候?」
池屿没接。
落地灯的光只够到沙发中间。温霁的半张脸在光里,半张在暗处。隔着一米半,池屿闻到一点松香气,淡得像没来过,又确实在。
「这题也划掉。」温霁把笔帽扣上,动作很轻。
「嗯。」
排练结束得比开始还快。两人一前一后上楼,楼梯是木的,会响,所以两个人都走得极慢,慢到彼此的脚步声在第七级台阶上轻轻撞了一下,又各自散开。
池屿在自己房门口停了半秒。楼下的灯灭了——温霁比她晚了三十秒上楼,动静轻得像没发生过。
后半夜一点多,池屿被饿醒了。
别墅没有电视,夜宵也订不了,厨房是嘉宾公用的。她趿着鞋下楼,发现厨房的灯亮着,灶上坐着一口小锅,水汽把窗玻璃熏出一圈白。
温霁系着围裙,往锅里下面。
「还有你的。」她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回,指了指灶台边上的碗。
两只碗。池屿的那只,汤清,面上卧着一颗溏心蛋——蛋黄那一面朝下扣着。她拿起筷子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「没放香菜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?」
「猜的。」温霁把自己那碗端起来,面上浮着一撮翠绿的碎叶。她用筷子挑出来,放进了池屿够不着的小碟里,「猜的。」
三年前,两个人的面总是一起煮。池屿的碗里不许有香菜,多出来的那撮都进了温霁的碗。池屿的溏心蛋永远先咬一口蛋黄,剩下的蛋白归温霁。这些事没有谁规定过,是两只碗自己长出来的规矩。
现在温霁说,是猜的。
池屿没戳穿。戳穿了的谎不叫谎,叫心虚。她只是低头,把面吃得又快又稳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池屿低头吃面。面是碱水面,煮得比她想要的硬半分——她咬东西快,软面容易坨,温霁以前总说她「不是吃面,是抢面」。
「为什么煮硬半分?」她还是问了。
「猜的。」
「你今天猜得挺多。」
「嗯,」温霁搅了搅自己那碗,「最近直觉不错。」
吃到一半,池屿把那颗溏心蛋夹破,蛋黄顺着面条滑下去,她夹起半颗蛋,放进温霁碗里。
「我不爱吃黄。」她说。
温霁看着那半颗蛋,看了两秒,没推回来。
「谢谢温老师。」池屿说。
「客气。」温霁说,「别的嘉宾也有。」
「祝棠那碗在哪?」
「她减肥,泡面锁行李箱里了。」
「陆斯年呢?」
「他那碗是我故意煮糊的。」温霁说得毫无诚意,「今晚的厨房,只对不失眠的人开放。」
池屿差点笑出来,把笑压回面汤里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岛台吃面,谁也没坐到对面去——对面的位置正对灶台的灯,太亮,谁都有理由不坐。可谁都知道,对面那个位置,三年前是池屿的。
两只碗,一撮香菜,半颗蛋。谁也没提三年前,谁也没解释现在。窗外湖上起风,纱帘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锅里的水还开着,咕嘟咕嘟,替这间厨房说了所有没人肯说的话。
池屿洗了碗上楼。
一号楼二层的剪辑间还亮着灯。老唐没睡,粗剪素材在屏幕上滚。四组嘉宾的素材排在一起,别人的都是热闹的,笑声、抢答、跑调,只有那两秒是空的——池屿说完「礼貌」,停顿了两秒,笑还在,眼神空了。
老唐做了半辈子综艺。他知道热闹不值钱,值钱的是热闹里突然的安静。
他倒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值夜的小助理打着哈欠问:「唐导,这段剪掉吗?」
「留着,别放进第一期。」老唐把扇子在桌上点了两下,「先归档。」
「那留着干嘛?」
老唐把进度条拖回开头,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,明一阵,暗一阵。
「第八期。」他说,「就是不知道,到时候是她们给我惊喜,还是我给她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