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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002章 房子认得她的脚步声 错峰入住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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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临州的高铁上,池屿做了三页算术题。
第一页,退赛方案:违约金七位数,舆情从「耍大牌」升级成「不敢面对镜头」,阿禾会把她的合同摔在阿禾脸上。划掉。
第二页,错峰方案:《重新心动》的行程单写得很清楚,接站车分三批,最后一批晚上七点半发车。她托阿禾把名字排进了最后一批——按常理,早到的人此刻已经安顿好,各自回房。一栋两层加四个客房的别墅,三十四级台阶,四个转角,运气不差的话,今晚她和那个人见不了面。
第三页只写了一行:合作过,不熟。
这是她昨夜对着嘉宾名单想出来的口径,四个字,越短越稳。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阿禾:「别看她。别先开口。别逞强。」三个「别」,标点都用感叹号。
池屿回了一个「嗯」,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车窗外,临州的湖一闪一闪地退过去。三年前她们来过这一带,温霁来采风给一部纪录片配乐,她跟着蹭了三天假期。那时候温霁指着湖面说,水上的光和琴弦上的光是一回事。
她当时说,你能不能说点人话。
温霁说,你不懂。
——她后来常想,自己懂的,其实比温霁以为的多。比如那三天,温霁每天清早去湖边坐着,一坐两个小时,本子上记的不是音符,是渔船开走的时刻。回来以后,那部纪录片的配乐里有一段留白,长得出奇,像是故意空出来给什么人走的。
池屿当时没问。她有很多没问出口的问题,攒着攒着,就攒成了那场没说出口的告别。
晚上七点四十,湖畔别墅到了。
门口两段台阶,三盏地灯,台阶侧面爬着湿漉漉的青苔。司机在搬她的大箱子,池屿先一步走上去,鞋跟落在第三级台阶上,整个人向前一滑——
她慌忙抓住栏杆,箱子先她一步撞在台阶沿上,闷闷一响。
「池老师!」跟拍的导演小姑娘在后面惊呼。
「没事。」她站稳,低头看那一级台阶,青苔薄薄一层,湿得发亮。她把这事记下了,腿上有点发虚。
管家模样的阿姨替她拉开了门。
玄关的灯是暖黄的。池屿刚把箱子拖过门槛,头顶上传来一串脚步声。
不轻不重,落点靠前,左脚比右脚略沉——那是常年背琴的人的走法,右边肩膀低半寸,重心永远让给左边。
三年了。她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池屿拖着箱子的手停在原地。楼上的人显然也听见了楼下多出来的动静,脚步声在楼梯口顿了一下。
然后,一步一步,走下来。
温霁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开衫,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,松松地束在脑后。她走到楼梯中段就看见了玄关里的人,脚步没停,脸上也没起什么波澜,像看见的只是一个提前到场的普通嘉宾。
「你来了。」温霁说。
四个字,客气得挑不出错。
池屿把到嘴边的「你早到了」咽回去——这话不对,她们俩都没早到,行程是节目组排的,谁也没躲开谁。
她在心里把这趟行程倒着推了一遍:接站车分三批,名字是节目组排的,也就是说,从阿禾把名字报进最后一批开始,有人就已经把两个人的批次排在了同一辆车上。
算术做了三页,出题的人在节目组。
「嗯,你住哪间?」她最后只说了这句。
「楼上。」
「哦。」
对话到此为止,一共十一个字。池屿弯腰去够自己卡在门槛上的箱子,蹲下去的瞬间,箱子的拉杆卡住了,她拽了两下没拽动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拉杆往上提。
温霁把那只十八寸的箱子提离了地面。单手,左手,提到一半换到右手托住箱底——左提右托,一气呵成,是那个池屿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动作。以前搬家、以前巡演、以前她每回网购堆成山的快递,温霁都是这么提的。
「放哪?」温霁问。
「一楼就好,我不住楼上。」
温霁没应声,提着箱子往门槛走。过槛的时候,她的鞋尖朝下轻轻一压,把那截翘起来的防滑条踩平了——刚才绊住箱子的,正是这截条子。
池屿站在玄关,看着那个背影把箱子一路拎上楼梯,放下,还顺手把拉杆归了位。
导演小姑娘在角落里小声跟同伴嘀咕:「温老师好熟啊这个……搬箱子的姿势。」
池屿听见了。
她也想问。
嘴上装不熟的人,动作在替她认罪。她跟那截防滑条较劲的时候,温霁就在楼梯上,从头看到尾。
八点半,嘉宾陆续到齐。
祝棠的行李最多,两个大箱一个小箱,进门先发了一圈自己出的新专辑,空气瞬间热闹起来。她递到池屿面前的时候特意翻出内页:「池老师,这首我写了三年了,你要是不嫌弃——」
「谢谢。」池屿接过来,还真翻了两页。
祝棠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:「我牌面小,混进来就为见见世面。你们几位老师,我可都嗑过。」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陆斯年跟在剧组班车后头到的,西装换成了休闲装,进门先鞠了半个躬,把「打扰各位」说得很诚恳。放行李的时候他跟池屿打了个照面,点点头,客客气气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
管家阿姨领着人在一楼客厅集合。导演老唐踩着点进来,五十岁上下,衬衫皱着,手里一把折扇,看着不像导演,像来蹭住的大爷。
「规矩只有一条,」老唐说,「十二期,每期一个任务,期末你们自己选,继续,或者散。手机每天上交四小时,别墅没有电视——嫌闷的,现在退,违约条款在第三页,不用看我,看你们经纪人。」
没人动。
「很好。」老唐把折扇「啪」地合上,视线在八张脸上慢慢扫了一圈,在池屿身上停了半秒,又若无其事地挪开,「明早八点,开机。」
人群散了。池屿顺路放手机,走到楼梯口,看见墙上贴了一张崭新的任务卡,边角还翘着,墨迹像刚贴上去没多久。
本周主题:初见复盘。
落款一行小字:请各位嘉宾回忆并讲述,你们「第一次见面」的场景。
池屿站在那张卡前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第一次见面。节目组不知道,她们俩也不打算让节目组知道——真正的第一次见面,是有一个人把三十天的话都写好了,然后在雨里等了二十分钟,一个字都没说出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还是那个走法。
「看什么呢?」温霁在她侧后方两步的地方停下,语气随便得像路过。
池屿没回头:「任务卡。」
「看见了。」温霁说,「初见复盘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打算讲哪个版本?」
池屿转过身。温霁就站在两级台阶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很平。
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对视了两秒。
「温老师,」池屿说,「口径——」
「合作过。」温霁接得很快,「不熟。」
「行。」池屿说,「睡觉。」
她转身回房,关门之前,听见楼上一声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玄关那段错身,是十分钟之前的事。管家阿姨领着她去一楼客房,温霁往楼上去,一上一下,中间隔着半米的过道。温霁侧身让了一下——让得很自然,肩膀收着,重心后移半寸,把过道整个让出来。
以前在老房子里,过道比这还窄,两个人是怎么错身的,池屿早忘了。她只记得温霁让路的姿势从来没变过:让归让,眼睛不看人,好像多看一眼都算打扰。
现在也一样。
池屿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闻到一点很淡的松香气。调音用的松香,温霁碰了琴就会沾上这个味道,三年没变。
池屿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。走出三步,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憋着一口气。
房间朝湖,窗户大,床单是新的。她把箱子推进衣帽间,抬头看天花板——楼上的脚步声就在头顶移动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折回来,停在她正上方,大约是温霁在归置行李。
一层楼板,隔开两只箱子。她没数温霁那边,只顺口算了算楼梯的级数——十二级,木质的,踩上去会响的那种。
洗完澡出来,头顶的脚步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「咔哒」,像琴盒的搭扣弹开,然后是断断续续的、几乎不成调的几个音,拨了两下,停了。
没成曲子。也许只是试音,也许不是。
池屿关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。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,阿禾那三个感叹号还停在聊天框里。
别先开口。
行。她不开口——让那只箱子替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