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001章离婚冷静期,最后三十天 冷静期最后 ...
-
三年前的春天,京市落了很久的雨。
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雨水洗得发亮。池屿提前四十分钟到,挑了两级最干爽的台阶坐下,把伞收起来,又撑开,又收起来。
约好的时间,下午三点。
这是冷静期的第三十天。三十天前,温霁在餐桌上把一份离婚登记申请推到她面前,笔搁在纸边,笔尖朝内。
「我签过了。」温霁说,「冷静期三十天。期满一起去领证。在那之前——最后一天,我们见一面,把话说完。」
池屿当时问,说什么。
温霁说,说什么都行。
三十天里,池屿把要说的内容打了草稿。在备忘录里,一段一段,删了写,写了删。她练过怎么开口,练过温霁可能的几种回答,甚至练过最坏的那种结果——练到后来,草稿越写越短,短到只剩一句话。
那一句话她没敢给任何人看。
头二十几天,她不是没想过别的路。比如拖着一方不签字,把冷静期拖成拉锯战;比如装病,比如出差,比如用尽所有能拖的办法。她甚至查过撤回申请要带什么材料——身份证,申请表,两个人一起到场。
两个人,一起。
她把那个页面看了很久,最后关掉了。离婚可以一个人提,撤回不行。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这样:温霁起头,也要温霁收尾。
第三十天,是温霁亲口定的。把话说完。
池屿信了。
三点过五分,门口没有人。
三点过二十分,池屿第三次把手机按灭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消息。温霁不是会迟到的人——她连乐队排练都要提前十分钟到场调音,琴拨摆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四点整,工作人员出来锁侧门,看见她还坐在台阶上。
「姑娘,今天闭馆了。」
「我再等等。」
「等谁啊?」
池屿没有回答。雨顺着伞骨往下淌,在台阶前积成一条细细的水线。她要等的人没有来,她攒了三十天的话,忽然没有了要说的地方。
雨小下去,又大起来。对面奶茶店的招牌亮了,玻璃上的水汽后面有人在笑。她把备忘录点开,那句话还在草稿顶端,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,像还在等一个回复。
她盯着看了半分钟,锁了屏。
四点二十,她站起来,膝盖有点僵。伞面倾过去的时候,水从伞骨尖上断成几截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玻璃门,转身走了。
回程的车上她想明白了一件事:温霁没来,不是忘了,是替两个人做了决定。
这份决定,没经过她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冷静期期满第一日,发证窗口,八号。
民政局的早晨比想象中热闹。隔壁窗口是结婚登记,摆了一排向日葵,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合影,笑声隔着大厅传过来,亮堂堂的,没有一点要避讳的意思。
发证这边安静得多。叫号屏跳出「八号」,池屿起身的时候,鞋跟敲在地砖上,一声一声,听得清清楚楚。
池屿进门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温霁来得比她更早。米色风衣,头发一丝不乱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坐姿端正得像来办一件普通的、不太重要的公事。
「双方确认自愿离婚吗?」窗口里的声音例行公事。
「确认。」温霁说。
声音很稳,稳得像排练过。
轮到池屿。她看着温霁的侧脸。两年的婚姻,七百多个清晨,她最熟悉这张脸,此刻上面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
「确认。」她说。
笔从窗口递出来。温霁先接,签完,笔尖朝内,双手递还给工作人员。池屿盯着这个动作看了两秒——温霁对谁都这样周到,只是周到得,像对一个陌生人。
她垂在桌沿的左手,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。戒指摘掉没多久,皮肤还记得它的形状。
池屿自己的戒指,前天夜里已经收进了抽屉最深处。她以为摘掉就算干净了。
现在看,皮肤这种东西,比人诚实。
十分钟后,两本暗红色的证换成两本墨绿的。
温霁收好自己那份,站起来往外走。门开了一瞬,外面天光很白,她的背影走进那片光里,没有回头。
池屿坐着没动。
「下一位。」工作人员说。
她这才想起来,自己准备了三十天的话,一句都没用上。
——
三年后,秋,京市。
#池屿耍大牌#在热搜上挂到第三天。
起因是横溪影视基地一条语焉不详的物料:某女演员迟到四小时,全组原地待命。没有点名,但镜头扫过一张侧脸。公司发了三条声明,热度不降反升——网友最不缺的就是想象力,其次不缺判词。
更麻烦的是旧账被翻了出来。某次颁奖礼后台,她绕开一位递话筒的主持人;某次直播,她对镜头外的人说了句什么,口型被逐帧放大,读出了七八个版本。真真假假拼在一起,一个「耍大牌」的池屿就立住了。
她本人迟到过吗?迟到过,一次,堵在京市三环上,提前打过电话。但网友不需要事实的完整版,词条比事实跑得快,判词比解释省力。
「综艺。」阿禾把一份合同推过茶室的桌面,「星野视频的《重新心动》。恋综,八位嘉宾,直播加录播。公司接的,今天就签。」
池屿用两根手指把合同推了回去:「我谈恋爱,关观众什么事。」
「观众现在觉得你是一块会耍大牌的冰,」阿禾说,「恋综让你露出点活人气,路人缘自己会长回来。合同我们逐条审过,没有圈套条款。节目组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嘉宾名单进组前保密,你签了字才给你。」
「跟陌生人恋爱?」
「真人秀,别当真。」阿禾看着她,放缓了语气,「池屿,你现在最要紧的剧本,是先让人看见你这个人。」
茶凉了一半。池屿想,这三年她确实很少让人看见什么。拍戏,收工,回公寓,窗帘拉上就是自己的时间。热搜上的她锋利、难搞、目中无人,真实的那部分没人感兴趣。
她拿过笔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。
笔尖落下去的一瞬,她想起温霁递笔的样子,笔尖朝内。
她把这截记忆按了下去,像按灭一截烟头。
进组前夜,池屿收拾行李。
十八寸的箱子装到七成:换洗的衣物,防晒,两本旧书。节目组说临州别墅没有电视,手机每天限时上交四小时。
她蹲在书柜前翻充电宝,指节碰到柜顶一只铁盒。灰积了很厚。她把盒子取下来,坐在地毯上,打开。
一只琴拨。母贝的,对着灯转一转,能看到螺钿的光在指尖底下流。边缘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个字——
霁。
刻字那天她在店里坐了两个小时。师傅问她刻什么,她说刻个名字。师傅问哪两个字,她说一个字就行,然后报了那个「霁」字,报得很轻,像怕被店里别人听见。
师傅说,一个字,舍不得多写啊。
她说,一个字就够了,多的她认得。
这个字她认得很多年了。排练室里,温霁低头拨弦,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只旧琴拨,手腕起落,一整面墙的回声都是她的。那时候池屿总坐在音箱旁边看,看得出神,被秦朗用贝斯弦「铮」地弹一下才回魂。
秦朗说,你这样迟早露馅。
池屿说,露什么馅,我是她歌迷。
后来歌迷转正了,琴拨换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人没换。池屿一直以为,不会换的。
三年前,结婚两周年,她提前一个月订下的,原打算纪念日那天带去横溪探班。温霁那阵子在给一部电影做配乐,住在基地,一个月回来两次。
后来纪念日过了,礼盒没送出去。再后来,连横溪也没去成。
盒子里还压着一张贺卡。她当时写了一半:
「阿霁:」
后面是空白。落款倒是签了,一个「屿」字,孤零零的,像一个没写完的字的下半截。
写不下去。写什么呢?写「两周年快乐」?那阵子她们连「你今晚回来吃饭吗」都很少问了。
池屿捏着贺卡的边角,对着灯看了很久,像捏着一片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然后她把卡片放回去,盒子合上,放进箱子夹层。
本来,她想把它留在家里的。拉链合上的时候她想,手比脑子快。
夜里十一点,阿禾的文件发了进来:《重新心动》录制须知,附终版嘉宾名单。
池屿洗完澡,头发半干,坐在床边划开文件。注意事项一条条滑过去——别墅规则、限电时间、每日手机上交时段、防晒提醒。名单在最后一页。
八个名字。
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,很平常地往下扫。
第二行,祝棠。
第三行——
池屿坐直了。
温霁。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缓缓走了一道。她把手机拿远,又拿近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确认这两个字笔画无误。
「……节目组,」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哑的,「倒是会挑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