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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019章 四副碗筷 一米二的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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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洗到第七个的时候,客厅的电视调回了新闻频道。母亲坐在沙发这头,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花茶,电视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眼睛一直在两个人的背影上。
池屿把最后一只碗控干水,回头叫了一声:「妈,睡了吧。」
「睡。」母亲站起来,把茶杯端走,走到一半回头,「床单我昨天换的,被子里外三新,你们别给我糟蹋。」
池屿的房间在客厅左边,门是老式的弹簧锁,扣不上,得用一张椅子顶着才关得严。
母亲把椅子往门口一摆,摆完还晃了晃,确认稳了,才说:「这门十年了,你爸在的时候就说要换。」说完她就回了屋,房门关得很轻,轻得像怕吵着谁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,安静得有点突然。
床是一米二的。池屿十九岁以后就没在上面睡过整觉,床板比她记忆里短,被子比记忆里薄。两个人站在床两边,谁也没先坐。
「你先。」温霁说。
「你先。」池屿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,同时笑了——这一句今天在楼道里已经说过一遍了。
最后是躺下去的。一人一头,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,各自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抻。抻到第三下,被子不够了。
「冷?」池屿问。
「不冷。」
「手给我。」
「干什么?」
「看你手凉不凉。」
温霁把手伸过去,被捉住了,没再收回来。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扣着,扣得很紧,指缝里都是热的。
房间里有三样东西是五年前的样子:书桌抽屉最底下那本没写完的同学录,窗台上那盆活了八年的绿萝,墙上那枚用图钉钉住的校运会号码布。
「你这屋子跟你十九岁离开那天,一模一样。」温霁看着天花板说。
「我妈每周擦一遍。」
「她知道你会回来?」
「她不知道。」池屿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「她只是怕万一。」
窗外有火车经过的声音,很远,隔了三站铁路那么远。母亲在隔壁屋子翻了个身,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
温霁忽然说:「我五年前来过这个家,从没进过这个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时候你妈说,这是你的房间,我不方便。」
「她说的是『这是小孩子的房间,你进去干什么』。」
两个人在黑暗里笑了一会儿。笑完,温霁把被子往池屿脚上盖了盖——她的脚是凉的,一直都是。
半夜温霁醒了一次,发现自己身上压着两床被子的大部分,另一边只剩一个被角。
她把被子往回拉了半尺,拉完之后,池屿在睡梦里伸手摸索过来,摸到她的手腕,握住,然后整个人靠过来。
肩膀靠着肩膀,呼吸挨着耳朵。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,落在地板上,很窄的一条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,两个人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。桌上有纸条,是母亲的字,横平竖直:「锅里有粥,咸菜在冰箱第二格。碗别泡着。」
人已经出门了。「早市。」池屿看了一眼时间,「六点半出门,七点半回来。她去早市从来七点半回来。」
温霁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,把纸条按在冰箱上——上面已经有好几张了,最新那张压着前几天的一张,写的是「中午不回来」。两个人出门去找她。
十月的早市,地面上还有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卖鱼的摊子,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母亲在菜摊前面站着,手里拎着一把韭菜,正在和摊主理论:「你这韭菜根上全是泥,回家我择半小时。」
「大姐,带泥的才新鲜。」
「新鲜不新鲜我三十年前就懂。」母亲把韭菜往秤上一放,「称吧,别掺水。」
摊主是个年轻姑娘,笑了,抬头看见池屿身后的温霁:「哟,这是您家那个小的回来了?」
母亲回头,眼睛亮了一下:「回来了。」
她顿了顿,把韭菜往袋子一塞,又补了一句:「这就是小霁。」
「我记得我记得,」姑娘一边打包一边说,「五年前您在这儿说过,小霁做的那个红烧——」
「她做的能吃。」母亲打断她,转头对温霁说,「听着,别得意。」
三个人一路上拎着东西往回走。母亲走在前头,走出十几步才想起来要回头:「袋子给我一半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给你就拿着。」
温霁接过袋子,拎在右手上,走了没多远,手就被池屿捏了一下——她的手在换手的时候蹭到了冰冷的塑料袋提绳,指尖立刻红了。
池屿把袋子抢过来,换到自己左手,然后把自己空出来的右手伸进温霁的大衣口袋里。
母亲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回去继续走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把手一摊:「钱包。」
「我付。」
「你有钱?」
「有。」
「你有钱也得妈妈付。」她把两个袋子都拎到自己手上,走得很快,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催她。
十一点半,母亲开始擀面条。面粉扬起来的时候,整个厨房像是下了一层小雪。她擀面的动作很稳,擀到边缘的时候会用手背把面抹平,抹完又要重新撒一层粉。
池屿在旁边择菜,择掉的一半比留下的多。温霁要帮忙,被推了出去:「你去把碗筷摆了。」
碗柜在餐厅的左边第二格。池屿站在凳子上往下取,取到第三副的时候停住了。
她回头:「妈。」
「嗯?」
「桌上摆几副?」
母亲的手没停:「四副。」
池屿没动。第四副在碗柜最上面一格,和一堆不常用的东西放在一起。那是一只白瓷碗,碗沿有一道很浅的蓝;配的筷子比别的一双短一截——磨过很多年头了,比别的短,也比别的亮。
池屿把它拿下来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她记得这只碗,小时候每年清明,这只碗都在桌上摆着,碗里有一小撮饭,母亲用筷子压出一个小小的尖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,四副碗筷在桌上摆齐。东边两副,西边一副,上座那副比别人往前半寸。
温霁站在桌边看着那只碗,嘴唇动了动。
「妈,这个位置——」
「坐。」母亲把面端上来,打断她,「你坐你那。」
「我是说……」
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」母亲把围裙摘了,挂在椅背上,坐下,「你爸的那副。他要是还在,今天得坐那儿。」
池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:「哭什么。他当年就说你这丫头有出息——我说她缺心眼,他说缺心眼才敢娶我闺女。」
温霁低下头,肩膀抖了两下,笑出来的。母亲在这时候开口:「他要是知道今天这事儿,」她往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夹了一筷子,停了一下,「能从相框里跳出来。」
说完她起身去了酒柜,拿出一瓶开了封的白酒,倒了小半杯,放在那只白瓷碗旁边。酒只有那么一点点,浅浅地盖住杯底。
「你不喝就别倒。」池屿说。
「他喝。」母亲坐回去,把筷子在自己碗上搁好,「他高兴的时候喝这么点,多了不行,上脸。」
十二点整,第一锅面出锅。母亲的第一碗永远是满的,她端起来,绕过桌子,放在上座那只白瓷碗面前。
第二碗给温霁,第三碗给池屿,最后才是自己的,碗里只剩半碗汤多面少的底子。
「你不吃?」池屿问。
「我一会儿吃。」母亲把筷子一横,「先让他尝。」
这句话一出来,桌上的气氛散了。散得很彻底,像捂了一上午的窗户终于被推开。
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,说的全是些不重要的:三楼老王的猫又生了、小区门口修车的摊子涨了两块、今年的白菜比去年贵三毛。
吃到一半,温霁忽然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到上座旁边,端起那小半杯白酒。
她的动作很轻,端起来,往地上倒了三滴,又把杯子放回原位。她坐回去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,脸上却是笑的。
母亲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一筷子面夹进了她的碗里。
下午一点半,门被敲响了。来的是陈阿姨,手里端着一小碟昨天答应要给她的腌萝卜,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碗筷,愣在了门口。
「哟,今儿家里来客了?」
「不是客,」母亲一边擦桌子一边说,「是自家人。」
陈阿姨顺着她的目光数了一遍:「可你这……这是四副啊。」
「嗯,四副。」
「你跟你家池屿,加上小霁,这才三副。」
母亲把手里的抹布放下,抬头看了陈阿姨一眼,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,语气却平常得像在报菜价:
「再加上她爸。」
陈阿姨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出话来,最后把腌萝卜往桌上一放:「那我这萝卜,来得早了。」
「来得正好。」母亲说,「一块儿吃了。」
两个老人坐在阳台上说话,声音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。池屿和温霁在厨房里听不太清,只听见两个人说到最后都笑了,笑得很短,也很轻。
厨房的水池只有一个。两个人挤着洗碗,肩膀贴着肩膀,胳膊肘碰了两回。这个画面今天已经出现过一次,昨天也出现过一次,往后还要出现很多次。
窗外的阳光斜进来,落在两只手背上,落在那只戴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素圈上。
温霁的手抬起来,把池屿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——这个动作池屿小时候受过一次,那时候替她做的人是她的母亲。
洗到第五只碗的时候,客厅传来母亲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。
「……嗯,四副。她爸那副也摆上了……对,她家姑娘也在。说什么呢,是喜事。」
窗户没关严,风把这半句话送出去了半个小区。到了晚上,这句话会绕过两栋楼、三个广场舞舞阵,最后以别的版本回到两个人的手机上。
两点四十,两个人到车站。母亲送到小区门口就停住了,不肯再往前,她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池屿的包里,拉链拉好,拍了两下。
「饺子,冰着的,回去煮。」她说,「别图快,水开了点三回凉水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还有你,」她转向温霁,「听见没有。」
「听见了。」
车来的方向扬起一阵灰。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忽然又叫了一声:「小霁。」
温霁回头。
母亲看着她,看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:「下回回来,带户口本。」
说完她就转身往回走了,走得很快,一步也没回头。车开出两个路口之后,池屿在包里摸到一个硬东西。
是那只边缘有豁口的青花碗,洗过了,用报纸裹了三层,报纸外面还有一层塑料袋。
报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四个字:
「碗不够,回来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