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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018章 二楼半 声控灯灭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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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五十分,二楼半。这栋楼的声控灯延时很短,亮三十秒就灭,像主人怕人多待似的。
黑暗里两个人都没动。谁也不肯先抬脚——跺一下灯就会亮,而跺脚的那个人,等于承认自己想看清对方的脸。
楼上门里传来一声开关,抽油烟机停了。母亲把火关了。楼道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也听得见三楼那户人家的电视在唱戏。
池屿先熬不住。她抬脚,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一下,灯啪地亮起来,连她自己的影子都被吓得一缩。
灯底下,两个人同时看清对方:同样的发绳,同样没平下来的呼吸,同样一只手攥着东西。温霁攥的是那盒桂花糕,盒子的一角已经被捏软了;池屿右手空着,她的东西在左边胸口,隔着一层衬衫,硌着。这道问答题刚才在楼下已经答过一遍,谁也没兴趣答第二遍。
于是两个人同时开的口。两个字撞在楼道里,撞成一团,又同时收住。
「嫁——」
温霁偏过头。池屿也偏过头。灯又灭了。这一次谁也没跺脚,黑里只听见对面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把话咽回去又捞了上来。
「你先。」
「你先。」
又是同时。池屿在黑暗里数心跳,数到第五下的时候,楼上传来小孩子的声音。隔壁那个男孩在爬楼梯,一边爬一边给自己数:「三、二、一。」
然后是两个人都笑出声的那一下。笑完,台阶上的四只脚各往前挪了半步,第二级和第三级之间,中间还是隔着一个人。
「三、」是温霁数的。
「二、」是池屿接的。
「一。」
「嫁给我。」
「嫁给我。」
池屿晚了半个字。七个字,内容一字不差,连收尾那口气都一样长。说话的时候没人跺脚,是隔壁那孩子啪嗒啪嗒跑过了三楼,把灯又踩亮了。跑远之后,楼道安静得能听见两声咽口水。
池屿先把手伸进衬衫口袋。靛蓝锦袋是从刻字店带回来的,绳头系了两个死结,是她自己在高铁上系的,解开用了四秒。戒指倒进掌心,素圈,没有纹样,内圈那个字被指腹挡着,像是还没轮到它出场。
她把戒指捏出来,转向对面。
「伸手。」
温霁看了她半秒,把左手伸出来——不用问就知道是左手,也不用问为什么是这只。
第一关是第二个指节,卡住了。温霁的手是凉的,在楼下站的那二十分钟她一直没戴手套,指节比平时硬,也比平时细。
池屿捏住她的手指,用拇指把关节往下按了一下,推过去。过节的那一瞬间,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半拍。
再往下就顺了,一路推到指根。到了根上又松了半分——十四号是按夏天量的,冬天手冷会缩半号,这个数字她当年背得比自己的银行卡密码还熟。池屿用拇指按住圈口,没让那个圈在手上转。
「松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要不要改?」
「不要。」
内圈那个字贴着肉转了半圈,最后停在掌心那一侧。那儿有汗,有点滑,谁也看不见。
然后是温霁。她解开大衣的第一颗扣子,从内袋取出那块红布。折痕是母亲叠的,方方正正,压得很死,边角硬得像块纸板。她在台阶上蹲下去,把布摊平。
两只小小的长命锁躺在里面,一样大小,锁面磨得发亮,边上各有一圈极浅的云纹。左边那只比右边暗一点,是早年戴过留下的痕迹。
「妈说,」温霁顿了一下,「一只留家里,一只跟着人走。」
她取的是右边那只。池屿把脖子低下去,头发往两边分开:「那你给我戴上。」
红绳是旧的,打了两个结,长度是按很多年前那个脖子量的。温霁的手指绕过她的后颈,指腹碰到发根——发根是热的,比手热。
绳结打在小锁上面,打完还剩一小截垂着。温霁把那一小截往衣领里塞了塞,塞完手指留在领口,没有马上收回来。
上面一级台阶上传来动静。是两双拖鞋落地的声音,一大一小,摆得整整齐齐,鞋头朝外。灯第三次灭了。这一次也没有人管它。
池屿先抱的。她往前半步,把人圈住,手臂收得比三年前每一次都紧。
温霁的下巴搁在她肩上,呼出来的气打在围巾边缘,热的,隔着羊毛也能感觉到。池屿偏头,嘴唇碰到的地方在耳垂下面一点,不是嘴。温霁的手抬起来,扶在她后脑,手心贴着那截短头发茬往上推了半寸。
第三户人家的门在那一刻响了一声。两个人分开半寸,谁也没退,谁也没往回缩。
再拢上来的时候换了顺序——这次是温霁先低头的。
吻落在嘴唇上,很短,短到刚好够把那句「嫁给我」补完,补完就没了。分开之后,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,都在喘。
「戴歪了。」池屿说。
「什么?」
「你的围巾。」
温霁笑了一声,抬手把围巾拢了拢——她三年前就爱这么拢,拢完还要按一下。这回按完手指停在领口,指尖碰到新挂上去的那把小锁,凉的,硌的。
她说:「有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也有了。」
池屿抬起左手。灯没亮,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个圈正待在指根上,松半分,不会掉。
台阶上剩两样空东西:一块靛蓝锦袋,一块摊开的红布。池屿弯腰把它们叠在一起,塞进同一个口袋。上上一级台阶上的两双拖鞋还等着,大的那双是温霁的旧拖鞋,鞋底磨偏了左边;小的那双是新买的,标签还没撕。
门是从里面开的。不是推开的那一种开法,是慢慢地、试探地,开了两指宽的一条缝。
一个声音从缝里出来:「进屋。饺子坨了。」
缝又合上一半。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,过了三秒才弯腰换鞋。拖鞋是干的、暖的,像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的。
玄关的柜子上放着那个被押走的背包,拉链朝下,摆得很正——母亲还是把它拿出来了,只是没说什么时候拿的。
十二点零八分,三个人坐到桌前。
母亲盛了三碗饺子,最大的一碗放在池屿面前,第二碗给温霁,自己那碗最小,边上还缺一个角,是她尝馅的时候咬的。
她在桌边坐下,抬眼看了看两个人的领口,看得很短,短到像是没看。然后她的第一句话是:「这破灯,我上周就让物业换。」
池屿愣了一下。母亲把醋壶推到桌子中间,「三十秒都不够。摸黑能摸出个什么来。」
「妈。」温霁说。
「吃你的。」
饭吃到一半,池屿给温霁剥蒜。剥到第三瓣,手背被筷子敲了一下。
「她自己没长手?」
「长了。」温霁把蒜接过去,自己剥完,顺手把醋碟推到池屿那边——碟里的醋是兑过水的,兑水的人坐在对面,眼皮都没抬。
母亲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低头把盘子转了半圈,把肥的那半转到自己这边。
「酱油。」
「这儿。」
两只手同时伸向壶把,撞在一起。母亲就在这一刻开口了,第二句话: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嗯?」
「结婚。」
「下——」
「我说的不是领证。」
桌上的声音停住了。母亲放下筷子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围裙兜里有东西硌了一下,是那把柜子的钥匙。
「领证你们自己去,爱哪天哪天。」她说,「我说的,是把人叫齐。」
她看向温霁:「老温家那边的门槛,你自己迈。」
又看向池屿:「你妈这边,不用你操心。」
池屿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没说出来——她预备好的所有说辞,全是给「不同意」准备的。
温霁在桌子底下按住她的手,按了三秒,松开。
「知道了。」温霁说。
「知道什么?」
「先问这桌人。」
母亲的脸没什么变化,转身去厨房盛汤,走出两步才背对着她们补了一句:「这回记住了。上次就不是。」
饭后母亲没立刻收碗,先去阳台收了一趟衣服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床被子,蓝格子,被面洗得发白,边角补过两回。
「晚上住这儿。」她说。
「赶不上车了。」温霁说。
「那就别赶。」母亲把被子往沙发上一放,拍了两下,「你屋的单子我昨天换过了。」
池屿的旧房间。从她十九岁离开到现在,那张床一直铺着,床单换了一任又一任,从来没人问过为什么还留着。
母亲说完就进了厨房,背影很稳,稳得像这件事她三十年前就准备好了。
「妈。」池屿在客厅里喊了一声。
厨房的水声没停:「喊什么,你嗓子哑了三天了。」
其实没哑。池屿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坐下来,把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正——坐得越正,越像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叫到客厅来谈话。
手机是同时震的。两部手机,隔了半秒,像约好的。池屿划开,是别墅群。许知晚发了一张图:一只手,手背朝上,无名指上一个素圈。拍摄角度从上往下,位置在三楼阳台,地上站着的人只剩半个菜袋子的影子。
祝棠:这只手。这是谁的手。
陆斯年:我押的温霁。三顿饭,我认。
方叙:同时开口,算谁先。赔率作废,流局退款。
祝棠:凭什么流局。我押的是「谁先开口」,她们同时开的口。
老唐:我押的就是同时。
群里静了大概一分钟。
陆斯年:唐导您这是内幕交易。
老唐:押中的时候,那叫眼光。
池屿把手机推到对面。温霁看了一眼,一条也没回,扣在桌上,反面朝上。
母亲端着空盘从厨房出来,路过沙发:「说什么呢。」
「没说什么。」
「哦。」她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,「楼下遛弯那几个,看见你们的车了。」
厨房的水池只有一个,两个人挤着,肩膀贴着肩膀,胳膊肘碰了三回。温霁洗,池屿擦。碗一共七个,洗到第五个的时候,温霁抬左手蹭了一下眼睛。
池屿看见了:「别拿新东西蹭眼睛。」
「硌。」
「忍着。」
洗完最后一个碗,池屿从背后把她圈住,下巴搁在她肩上,脚尖抵着她的脚跟。
「这次是我们俩自己要的?」
「是。」
窗外天还亮着,玻璃映出厨房里的两个人,影子挨得比人近。客厅里电视开着,音量压得很低,是母亲在听午间新闻。
「妈好像早就知道。」
「她上周让物业把灯换成长延时的。」
「物业没来。」
「嗯。她以为我们不说话,是因为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