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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017章 谁先到 同一趟车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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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1837 六点五十发,沿途停两站,十点二十到。
检票之前,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在下一趟车上。
车厢八号,一排三座。池屿坐在靠窗的 8A,温霁坐在靠过道的 8C,中间那个 8B 空着。没人愿意花钱买中间的位子,除非全家出行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空座坐下,谁也没看谁。行李都在脚边。池屿的箱子二十寸,轻装;温霁那只二十四寸,出门时是空的,轮子碾过接缝,声音比别人的响。不约而同地,两个人都把箱子往脚跟收了收,收进视线以内。
「你不是七点四十?」池屿先开口。
「票没了。」温霁调了一下靠垫,「只剩这趟。」
「是吗。」池屿看着窗外,「巧。」
「巧。」
列车员推着小推车过来,看了看 8A 和 8C,热情地建议:「二位是一起的吧?中间空着也是空着,要不您二位移一位?」
「不用。」
「不用。」
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整齐得像彩排过。列车员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,推着车走了。
车开动之后,中间那张空座成了整列车最贵的一块地方。谁也没提换座,谁也没往那边挪一寸——挪过去,等于承认自己也想坐过去。
两个小时的沉默里,各自给各自的手机打字。
池屿:妈,我十一点半回来吃午饭。
温霁:妈,我十一点到。
同一秒,沙发上的母亲收到了两条消息。
她把手里的毛豆袋子往茶几上一放,先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想了三十秒。三十秒之后,她做了一件此后被她自己定义为「战场调度」的事——
给温霁回:「十点半就到,早点到。路上一分钟都别磨蹭,妈今天包饺子。」
给池屿回:「你先去办你那点事,十二点前到家就行。妈中午不差你这一会儿。」
一个往前提了半小时,一个往后推了半小时。中间空出来的那九十分钟,是她给老温家姑娘留出来的窗口。
发完,她给陈阿姨打了个电话,语气故作镇定:「哎,今天中午别来串门啊,家里来人。谁?两个小的。对,都回来。你说我这饺子还够不够——够什么够,我这就下去再买二斤韭菜。」
车过第二站的时候,池屿把水杯放在了 8B 的小桌板上,放得偏自己这边三分。
十分钟后,温霁把自己的保温杯也放了上去,放在同一块桌板的另一侧。
两个杯子中间隔着不到一拳。两只杯子不一样:池屿那只白的,正面印着节目的名字;温霁那只是旧的,杯盖上有三道划痕,乐队时候摔过一次留下的。
池屿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。喝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拿错了——不对,她没拿错,她熟这只杯子的手感,比熟自己的还早。
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,温霁正看着她。
「你喝我的水。」
「你放我这边了。」
「中间是你的位置吗?」
「你也没有。」
两个人对视两秒,各自转头去看窗外。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,退得很整齐。过了半分钟,池屿听见对面鼻尖很轻地动了一下——像笑,又像叹气。
她低头给阿禾发消息:戒指几点能取?
阿禾:师傅刚发的朋友圈,今早八点就到店里了,比你还早。
池屿:他爱这个活。
阿禾回了一串省略号,最后一句:十二点以前拿不到手,你别回来见我。
到第二站之前,池屿睡着了。
醒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外套。只搭到下摆,压住两边肩膀,规规矩矩地避开了她左边胸口的口袋——那儿鼓着一小块,是预约单和它的去处。给她披衣服的人显然看见了那点凸起,也显然忍住了没去碰。
她坐直了身,把外套往上提了提,转头去看对面。对面的人闭着眼睛,睫毛压得很稳,稳得像排练过。
池屿没道谢,也没拆穿。她闭上眼睛,把那件外套一寸一寸按实在身上。
十点二十,准点到站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,隔着三米走在站台上,谁也不快一步,谁也不慢一步。人流把她们往前推,推到出站口,往两个方向分流。
然后她们在出站前那家便利店,背对背站了三分钟。
货架最上层同一种东西,两个人伸手去够:温霁够的是左手边的桂花糕,池屿够的是右手边的——同一排,同一个牌子的最后一盒。两只手在货架顶端碰了一下,各自缩回去。
「您拿。」
「您拿。」
又是一次异口同声。店员在收银台后面看得莫名其妙,最后从库房又拿了一盒出来,一人一盒,各付各的钱。
走出便利店,两个人都捏着一盒桂花糕,走在同一个早市上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隔着人群,谁都没回头,也都不敢回头。回头就要对上一句话:你来干什么。答出来的那一刻,这场竞赛就结束了,而她们谁都不想输。
池屿在出租车上给阿禾发语音,压着嗓子:「我怀疑她也来了。」
「谁?」
「你觉得还有谁。」
语音里先是三秒钟的风声,然后是阿禾一声长长的叹息:「池屿,你俩这是求婚还是打仗。」
「打仗。」
对面沉默了五秒,然后给了句判词:「那你要是想赢,就别按她的路走。她会挑最稳的时间、最体面的场合、最不容易出错的话。你呢?」
池屿看着窗外倒退的街:「我什么时候稳过。」
「这就对了。她输就输在太想给你一个不出错的。你只要先开口。」
十点四十,刻字店的卷帘门开了一半。
师傅的早饭搁在台子上,凉了。他看见池屿进来的第一句话是:「比说好的晚了四十分钟。」
「路上不好走。」
「你跟我撒谎的时候眼珠子往左,」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,「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。」
她打开盒子。
素圈,没有多余的纹样,内圈刻着一个字——屿。收笔带钩,跟三年前那枚琴拨上的「霁」是同一双手、同一把刻刀、同一种力道。
隔着一千多天,两个终于凑成了一副。
「我这辈子刻的字,」师傅把她手上量尺寸留下的印泥点了点,「两个字的活儿多,一个字的最难。一个字它站得空,四周全是地方,刻错一笔,整块都废。你这回放的位置好——藏在里头,贴上肉,谁也看不见。」
「看不见才刻。」
「哎。」师傅摇头,「你们年轻人的道理,比我这店还老。」
盒子底下压着一个靛蓝的小锦袋。池屿把戒指装进去,系紧袋口,塞进衬衫左边的胸口袋,按了一下。
她站在店门口给母亲打电话。
「妈,我十二点前到。」
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不对——有拖鞋的声音,有谁在咳嗽,还有一个特别轻的动静,像抽屉被拉开了。母亲压着嗓子,语速比平时快一倍:「好,好,你慢慢来,不着急。」
「妈?」池屿警觉起来,「家里有人?」
「没人。」
「那是什么声音?」
「……电视。」
「妈,」池屿站到了马路牙子上,「你把电视音量给我,我听听演的什么。」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然后传出一声极其标准、极其做作、明显是临时憋出来的假笑:「哈哈哈。」
池屿闭了闭眼:「她是不是在你那儿?」
母亲投降了,声音低下去:「十点四十到的。饺子已经下锅了。」
同一时刻,老房子客厅。
温霁坐在那把扶手上缠着胶布的旧椅子上,膝盖上放着一个空碗,碗里两瓣还没来得及吃的醋蒜。
她说:「妈,柜子……」
「先吃饭。」
「我吃不下。」
「吃不下也得吃。」母亲把一盘饺子转到她面前,「你进门到现在二十分钟,喊了三声妈,我一声都没让你改口。这便宜你占着,饭你也得给我吃。」
温霁低头,夹了一个饺子。
吃第四个的时候,母亲起身去了卧室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。她没直接递过去,先问了一句:
「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」
「那你要的东西,」母亲把红布放在她面前,「是一对。」
她把布打开。里面两只小小的长命锁并排躺着,锁面磨得发亮,边上各有极浅的一圈云纹。母亲指了指左边那只:「这是池屿的,外婆打的,她满月戴过一次。」
又指右边:「这是我后来配的。老话说一对要成对走,一只留家里,一只跟着人走。你要拿,拿那只能跟着人走的。」
「那只能给她的,」母亲看着她,「反过来——她身上也该有另一伴的东西。」
温霁懂了。光拿她们家的东西不算完,得让池屿戴上她的。这才是两个人的事。
她伸手取了右边那只,握在掌心。锁齿的棱角硌着指腹,硌得整只手发麻。
「妈。」
「别急着谢。我还没答应你。」
「您……」
「我答应的是她。」母亲说,「你要问我,那就是——你想好了来找我,我把它给你;你要是还想瞒着她一个人悄悄办,我明天就把它塞回柜子里。」
温霁站起来,红布重新叠好,放进大衣内袋,扣上扣子。
然后母亲做了一件事:她把温霁放在玄关的背包拎起来,塞进了自己的衣柜。
「包押这儿,」她说,「你今天别想在十二点以前出这个门。」
十一点四十,厨房里的水又开了一次。
温霁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她没去拿包——包在衣柜里,柜门被母亲带上了。她端起自己那杯水,拿上那盒没吃的桂花糕,走到玄关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厨房里传来一句:「干啥去?」
「下楼。」
「饭马上就得了。」
「站一站。」
门在身后合上。厨房里的母亲没有追出来,只是把火拧小了一格。
三楼到二楼半,一共七级台阶。温霁走到第五级的时候,听见楼下的单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接着是一串很急的、两级一跨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她熟。三年里,这个人在她身后追过无数次,每一次都是这样:落点靠前,左脚略沉。
温霁停住了。
十一点五十分,池屿的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。她付了钱,一路小跑穿过院子,跑上三楼——然后,在二楼半的转角,她停住了。
两级台阶之上站着一个人。大衣扣到第一颗,手里没有包,只有一杯水,和一盒忘了吃的桂花糕。
反方向的呼吸同时在台阶下停住。
温霁低头看着她。池屿仰头看着她。中间隔着七级台阶——不长,走上去只要三秒。可两个人都站住了,谁也没迈出第一步。
池屿的左手按在扶手上没动,右手捏着一盒桂花糕;温霁握着那杯水的指节发白。
「你怎么在这儿?」
「你怎么在这儿?」
两句同时出口,撞在楼道里,撞得四楼的声控灯一亮。亮起来的光照见两个人同样的发绳、同样没平下来的呼吸,和同样不敢往前迈的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