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和前妻假装不熟》山雾养鹿

16、第016章 谁先开口 谁先开口开

　　从京市回来的高铁上，池屿睡着了。

　　温霁没睡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把手机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屏幕上是她妈——不对，是池屿她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：「路上照顾好她，她坐车爱着凉。」

　　五个字之前，还有一条：「红布的事，烂在肚子里。」

　　温霁把手机扣在腿上，转头看了一眼。池屿睡着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围巾松了一半。她伸手把围巾拢了拢，动作很轻。池屿没醒，睫毛动了动，往她这边偏了偏头。

　　车窗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影子挨得比座位近。

　　温霁盯着玻璃看了一眼，伸手把遮光帘拉了下来。玻璃是个多嘴的东西。

　　窗帘拉上，车厢里只剩行驶的震动声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周五的安排：七点四十的车，十点半到京市，十一点到家里。妈说了，锁在柜子里，钥匙在她围裙兜里，人到就开柜。

　　一切顺利的话，下周……不，这周末，她就可以问那句话了。
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过道另一边的池屿根本没睡熟。围巾被人动的时候她就醒了，一路装睡装到站——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
　　妈那句话，她全程在场。「先来跟我说，别跟她说。」

　　翻译过来就是：温霁抢跑了，裁判还帮温霁掐着表。

　　池屿盯着自己的行李箱看了一路。箱子里有一张名片，和一张预约单。周日中午，她趁温霁陪妈择菜，溜去了当年那家刻字店。师傅头发又白了一些，见了她先笑：「哟，刻字的姑娘。这回刻啥，还一个字？」

　　她说这回两个字。刻在戒指内圈，她的名字——屿。

　　师傅愣了愣：「给谁戴？」

　　「给当年那个让我坐两小时的人。」

　　预约单上写着：周五上午十点，取货。

　　临走师傅在门口叫住她：「姑娘，上回你刻一个字，坐了两个钟头。这回两个字，来得挺痛快。」

　　「学会了，」池屿说，「有些东西，磨得越久，越不敢给。」

　　师傅没听懂，摆摆手让她走。他不知道，这姑娘三年前把一个字揣在铁盒顶上，一揣就是一千多天。

　　周一早上，别墅餐厅。

　　温霁给池屿倒了温水。池屿给温霁剥了鸡蛋。两个动作发生在同一分钟，放蛋的手和递水的手在半空轻轻错开，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　　全桌的筷子停了。

　　「停，」祝棠放下筷子，「就现在这个画面，咱们聊聊。」

　　「聊什么？」池屿咬了口蛋白。

　　「你们俩现在客气得像刚搬进来的租客，」祝棠环视一圈，「上周还互相抢着洗碗，今天温老师把水池占了，池屿就站在旁边递抹布——递抹布！她池屿！」

　　「家务分工而已。」温霁说。

　　「哦，」祝棠点点头，「那昨晚谁在院子里罚站？」

　　「散步。」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
　　祝棠看了一眼许知晚。许知晚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：「提前说好，这题我有内幕消息，不参与。」

　　「什么内幕？」陆斯年凑过去。

　　「无可奉告。」许知晚合上本子。她妈上周末来过一次电话，问她别墅伙食——她妈跟池屿她妈是广场舞搭子。有些情报，比热搜快两个星期。

　　「行，」祝棠一拍桌子，「既然当事人装傻，我们替天行道。开盘：『谁先开口』。温霁，赔率一赔一点二；池屿，一赔一点五。我押温霁——拍卖那种场面她都敢举牌，一句求婚算什么。」

　　「我押池屿，」方叙推了推眼镜，「『现在补上』那种话都说得出口的人，不缺胆子。」

　　「我押……」陆斯年举手。

　　「你闭嘴，」祝棠说，「你上次把生活费全押在我专辑销量上，现在还欠着我三顿饭。」

　　老唐端着茶从门口过，脚步没停：「别墅严禁开盘。记你们一笔。」

　　他回房之后，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：押「同时」。赔率一赔八。写完把本子锁进抽屉，钥匙揣进兜里，跟某位母亲的围裙兜异曲同工。

　　周二下午，池屿把自己关在房间，给阿禾打电话。

　　「你帮我个忙。」她开门见山。

　　「说。」

　　「帮我盯一个东西，戒指。样式我发你，内圈刻两个字，周五之前必须到位。」

　　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钟：「……戒指？给谁？」

　　「你说呢。」

　　「我没听见，」阿禾的声音飘了起来，「我什么都没听见。池屿，你冷静——你们直播里说的，先求婚，再两家一桌，再领证。流程呢？」

　　「流程没变。求婚是流程第一步，我妈已经把后面两步的门槛拆了，就差第一步没人迈。现在有个内部消息，」池屿压低声音，「温霁手上有先手棋。我妈给她留了东西，就等她去拿。」

　　「什么东西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。但我妈说『先来跟我说，别跟她说』，你品，你细品。」

　　阿禾品了十秒钟，得出结论：「你要抢跑。」

　　「我不抢跑，」池屿纠正，「我只是不允许赛道上只有她一个人。」

　　戒指尺寸她不用问。十四号，冬天温霁的手冷，会缩半号，要按夏天的算。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放了七年，跟自己银行卡密码一个待遇。

　　至于刻什么——琴拨上刻的是「霁」，她的名字送出去过一次，没敢送。这回内圈刻「屿」。

　　东西是她的，我一直没敢还。这句话播出那晚，她听懂了温霁的意思。现在轮到她了：名字是我的，我一直没敢给你。

　　「周五上午十点，」她对着预约单，又给阿禾发了一条，「刻字店取货，然后我直接回京市家里。地点你帮我看。」

　　阿禾回了一串省略号，最后一句：「池屿，咱能不能正常恋爱一回。」

　　「我们正常过，」池屿回，「三年呢。没用。这次换个不正常的。」

　　周三晚饭，温霁忽然开口：「周五你什么安排？」

　　池屿夹菜的筷子稳稳落下：「对稿。新戏的本子，阿禾排的。」谎话说得心平气和，还自然地补了一句，「怎么，有事？」

　　「没事，」温霁给她盛了碗汤，「就想问问。我周五也走不开，有个编曲要聊。」

　　「哦。」

　　「哦。」

　　两个人低头吃饭。一个知道对方在撒谎，一个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撒谎。桌面以下，两只脚谁也没碰到谁，各自绷得笔直。

　　汤是好喝的。池屿喝了两口，放下勺子，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：「周五要是早回来，给你带京市的糖炒栗子。」

　　温霁盛汤的手顿了一下：「我不爱吃栗子。」

　　「你爱吃，」池屿说，「你只是爱剥，不爱承认费手。」

　　温霁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，没接这个话。耳朵根却慢慢红了一线——三秒钟，才退下去。

　　祝棠在桌子底下给方叙打手势：看见了没，赔率该调了。

　　夜里十一点，池屿起来接水，路过走廊，看见温霁房门底下漏着灯光。门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，她只听清了三个字——

　　「……妈，我周五到。」

　　池屿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，站了足足十秒，然后无声地上楼，回房，关门。

　　得，确认了。对面周五去拿长命锁。

　　她打开手机，给阿禾发：「提前到周五早上的票，改签，越早越好。」

　　阿禾：「多大点事至于吗，你现在跟备战高考似的。」

　　池屿：「高考可以复读，这个不行。」

　　阿禾发来一个敬礼的表情，然后是改签成功的截图：周五早上六点五十，京市方向。

　　同一个车次，温霁买的是七点四十那班——她不知道的是，那趟车最好的余票早被池屿提前锁走了两分钟。恋爱三年，池屿唯一练出来的技能就是抢票。

　　周四晚上，例行对流程。老唐把第10期提案摊在桌上：「见家长。你家的拍不了，见过的不重拍——播出的时候观众自己会考古。温老师家，你妈点头了吗？」

　　温霁摇头：「我妈那关，我得带个人回去，当面说。」

　　「带谁？」老唐明知故问。

　　「带人。」温霁不接招。

　　老唐也不逼，转而问池屿：「续约意向，签了。很好。另外，」他忽然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「你们俩，谁憋着大事呢？」

　　「没有。」两个人又是异口同声。

　　「行，」老唐靠回椅背，扇子敲了敲膝盖，「那我就提醒一句。求婚这种事，提前跟节目组打招呼，机位、灯光、置景都能给你配上；不打招呼硬来，我可不能保证镜头刚好开着。」

　　「知道了唐导。」两人异口同声，第三次。

　　老唐摆摆手放人。等人都走干净了，他掏出小本子，在「同时」那注后面又加了两个字，加注：重仓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周五清晨五点半，别墅还没醒。

　　池屿的行李箱早就收拾好了，立在门边，轻手轻脚的。她核对第三遍预约单的时候，听见楼上一声极轻的响——拉杆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，从温霁的房间挪到楼梯口。

　　两个人在玄关撞了个正着。

　　天还没亮，玄关只开了一盏感应灯。两只行李箱并排立着，像两个心虚的证人。

　　「你……」温霁看着她。

　　「对稿，」池屿面不改色，「京市的。」

　　「巧了，」温霁的语气平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，「编曲，也在京市。」

　　「这么早？」

　　「早鸟票便宜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」池屿说，「便宜的票，手慢无。」

　　两个人对视两秒，各自移开，又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行李箱。温霁的箱子侧面挂着她自己的保温杯；池屿的箱子把手上，缠着一根她惯用的黑色发绳。

　　谁也没拆穿谁。谁也不打算让谁。

　　六点五十，池屿的车先到。七点四十，温霁的车紧随其后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别墅区大门，在第一个红绿灯并了线，又同一个方向，谁也不按喇叭。

　　候车厅里隔着六步远，两个人各自坐着，各自看着手机。池屿的手机上是刻字师傅的消息：「姑娘，戒指上午九点好，提前来也行。」温霁的手机上是她妈的：「饭在锅里，人到就行。柜子……你来开。」

　　广播响起，G1837次开始检票。

　　两股人流在闸机口汇成一股。排在她前面的是温霁，排在温霁前面的是池屿——谁也没回头，谁都知道身后是谁。

　　检票口的提示音「滴、滴」响了两次，间隔不到一秒。

　　同一趟车，同一个方向，同一个城市。一只箱子里装着一枚内圈刻着「屿」的戒指，一个箱子里空着——空的，等着装一块红布包。

　　谁先到，谁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