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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闲日 今日不出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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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宜筠把同一页书看了两遍。
倒不是写得难懂,只是读着读着,心思便飘开了。待回过神来,竟不记得方才读到了哪一行,只好重新往上找。
窗边有细微的剪线声。
小翠坐在小杌子上,膝头铺着一件衣裳,正低头缝袖口。日光落在她肩上,针尖偶尔一闪,很快又没入布里。
陆宜筠看她做了一会儿,觉得比书有意思。
小翠察觉了,抬头道:“姑娘,茶凉了?”
“没凉。”
“那是要拿什么?”
“什么也不拿,你忙你的。”
小翠便又低下头。
陆宜筠翻了一页,过了片刻,又将书合上。
今日实在没什么事情。
前两日看过骑射,她还兴致勃勃地同父亲讲了一回,夜里睡着,梦里也有马跑。如今那股兴奋过去,忽然空出大半日,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从前也不是没盼过这样的日子。
赶图时想,等交了就好;改论文时想,等这一轮改完,总得歇上两天。真有空了,往往又会想起一封没回的邮件,或者某个还没核实的数据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侧。
指尖碰到的只有软垫。
陆宜筠停了一下,将手收回来,伸手端茶。
小翠恰好抬头,看见她坐直了,便问:“姑娘还想出去?”
“今日不去。”
“那我把这边窗支大些?外头不冷。”
“好。”
小翠放下针线,先把针妥帖别在布上,才起身去开窗。
风进来,桌上的一角书页轻轻掀起。陆宜筠拿手压住,闻见一点晒过草木的气味。
院里有人提水经过,水桶碰着桶柄,响了两声。婆子叫住那人,说西边那盆花不用再浇,早上已经浇过了。
小翠坐回去,接着补袖口。
陆宜筠又看了片刻,问:“这是我的?”
“嗯,这里松了几针。”
她将袖子抬起来,指给陆宜筠看。若不凑近,几乎看不出哪里破了。
陆宜筠摸了摸那道细细的线迹。
“补完都找不着了。”
“线颜色合适,便不显。”
小翠说得寻常,手上却没有慢,低头将最后几针收好,咬住线头的动作做到一半,又拿起旁边的剪子剪断。
陆宜筠伸手接过衣裳,翻来覆去地看。
小翠抿唇笑了。
“姑娘瞧什么呢?”
“看看我能不能找到。”
“那处在另一边。”
陆宜筠默默把袖子换过来。
小翠这回笑出了声,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,伸手替她将衣裳理平。
正说着,陆夫人身边的丫鬟来了,请姑娘过去看看料子。
陆宜筠将衣裳交还小翠,终于有了可以去的地方。
母亲屋里已经摆开了几个包袱,椅背上搭着衣裙,桌上则叠着几块新料。陆夫人坐在一旁,与一个管衣物的婆子商量该送哪些去改,哪些收起来便好。
见女儿进来,她指了指身边的空位。
“来,正好替你看两件。”
陆宜筠坐下,先摸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料子。
软软的,有一点凉。
她又伸手摸旁边那块,摸完还搓了搓指腹。
陆夫人看得好笑:“先挑颜色,别把这一桌都摸遍了。”
“颜色隔着看便知道,软不软得摸才知道。”
婆子笑着接话:“姑娘说得也是。贴身穿的,舒服最要紧。”
陆宜筠得了支持,手便没收回来,终于从中抽出一块浅杏色的。
料上织着不太显眼的小花,迎光才能看清。她将一角展开,搭在腕上看了看。
“这个好。”
“这块?”陆夫人略有些意外,“先前给你看,你还说颜色亮。”
陆宜筠动作顿了顿。
日光从窗外照过来,浅浅一层暖色落在布面上。她看着,确实喜欢,便没有放下。
“如今瞧着倒好。”
陆夫人端详了一会儿,伸手替她把料子往肩头比了比。
“是衬你的脸。做件上衣,配条素些的裙子。”
她转头同婆子交代了式样,又将另一块淡灰蓝的料子取出来,说可以留着做母女二人各自要用的东西。
陆宜筠仍拿着那块杏色的,等她交代完,才道:“您也做一件。”
“我有衣裳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
陆夫人看向她。
她将料子往母亲身前挪了挪,认真比了一下。
“这颜色您穿也好看。”
“你倒会安排。”陆夫人笑着把她的手按下,“这块不够做两件。你先做,我那儿另留着呢。”
“那待会儿也让我看看。”
“好,少不了你看。”
婆子抱着挑好的几件旧衣出去了,小翠留下帮着收拾。陆宜筠将不再看的料子慢慢叠好,刚放回桌上,母亲便拿过去重新折了一下。
“这样放,拿的时候不容易散。”
她照着学了一回,第二块终于叠得像样些。
母亲看了,没再动手,便将它放进包袱里。
几人做着手里的活,话也零零碎碎地说。
有一件衣裳袖子略短,陆夫人看过,说改了送给家中年纪小些的丫鬟;有一条裙子只是压出了折痕,便叫小翠带回去处理。说到一只旧荷包时,小翠伸手拿起来,看了看系带。
“姑娘,这个也收着?”
陆宜筠接过。
荷包不大,绣着两枝花,颜色已经淡了。她摸了摸边角,那里磨得软软的,显然用了许久。
“先留着吧。”
陆夫人朝她手里看了一眼。
“那是你早几年做的,嫌花绣得不好,做好了不肯戴,后来反倒常用。”
陆宜筠低头看那两枝花。
若说十分精巧,也算不上,有一片叶子比旁边的厚些。但针脚很细,花瓣一层层排开,费的心思都在上头。
她将荷包放到自己这一边,免得与要送走的东西混在一起。
母亲没有追问她是否记起来,只接着收拾剩下的衣物。
小翠抱起一叠裙子,最上头一条忽然滑下来。陆宜筠伸手接住,两人一左一右拉开,才发现裙带不知何时缠在一起了。
小翠忙着解,陆宜筠拎着一端,越看越觉得自己手里这头也不对。
陆夫人抬眼看了片刻。
“先放下。”
两人依言将裙子放到榻上。
她走过来,挑开一处绕错的带子,轻轻一抖,便散了。
陆宜筠看向小翠。
小翠也看她。
母亲将裙子叠起来,放回两人面前。
“都说了,先别扯。”
陆宜筠忍不住笑:“您刚才就看出来了?”
“看你们打算再系出几个结。”
小翠低着头,耳朵红了一点,抱着衣物去放好。
陆宜筠留在榻边,替母亲把剩下几根带子理顺。这回她不抢着拉,只顺着一点点解,手上的动作慢下来,心也跟着静了些。
到了后来,屋里已经没什么要她帮忙的了,她却没有立刻走。
陆夫人拿着一件旧衣看针脚,她在旁边翻母亲挑好的花样。翻到一页,觉得其中一朵花像只张开的手,便指给母亲看。
母亲看了一眼,原先没觉得,被她这么一说,竟也越看越像。
“别拿这个去逗做针线的人,人家还得照着绣。”
陆宜筠把那页翻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,又翻回来。
母亲瞧见,伸手将册子收走了。
“给我留两张能用的。”
午后的日光慢慢移过窗棂。
小翠端来温水,陆宜筠喝了半杯,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屋里坐了许久。早先在房中怎么也坐不住,如今不过叠几件衣裳、看几页花样,时候就过去了。
她起身要走,陆夫人叫住她。
“领子歪了。”
她低头去看,自己却看不清。母亲走近,替她把后领抻平,又将压在里头的一缕头发拨出来。
动作很快,指尖擦过颈侧,有一点痒。
陆宜筠忽然安静下来。
这样的动作,她从前也受过。
有时候是出门前,有时候是在车站,衣领明明已经理过,家里人看见,还是会再伸手替她整一整。她往往嘴上说着好了好了,人却站在那里,等对方弄完才走。
陆夫人退开半步,见衣领妥帖了,便道:“好了。”
陆宜筠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摇摇头,过了一息才笑道:“没什么。”
母亲只当她坐久了有些倦,又叫她回去歇歇。
小翠抱着衣物跟出来,走过一段回廊,轻声问要不要把书也送回房里。
陆宜筠应了。
风将廊外的叶子吹得轻响。她走得比来时慢了一点,视线落在脚下的青砖上,直到小翠在门边停住,才跟着进屋。
衣物放进柜中,旧荷包留在桌上。
陆宜筠坐下,拿起荷包,解开口绳,又系回去。她不知道从前的自己这会儿会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那些认识她的人,后来得知了怎样的消息。
这些事没有可以去问的人。
她望着窗外,坐了一会儿。
院里那位婆子正在收晾好的巾帕,拍平、折起,动作做得很熟。有人与她说话,她笑着应了,手里的活也没停。
小翠将衣裳收妥,过来取桌上的针线。
陆宜筠把荷包递给她。
“帮我看看,这根绳子是不是快断了。”
小翠接过,轻轻拉了拉。
“磨薄了,换一根便好。”
“有颜色近些的么?”
“我找找。”
她从针线匣里翻出几根绳子,挨着荷包比。陆宜筠跟着选,最后挑了一根不太显眼的。
小翠坐回窗边,先把旧绳抽出来,再将新的穿进去。陆宜筠在旁替她扶着荷包口,看了几眼,也想试一试。
小翠便把东西交给她,告诉她从哪里穿。
原以为只是换根绳子,轮到自己动手,才知道那一小段藏在布里的通道并不好走。她穿到一半卡住,举起来迎着光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小翠伸手来接。
“我再试一下。”
她低头拨弄了一阵,终于将绳头送了出来。
“出来了。”
小翠看过去,先点头,又忍着笑指了指另一边。
“姑娘,这里还没穿呢。”
陆宜筠看看手里半成的东西,倒也不气馁。
“那便再穿一回。”
等绳子都换好,天色已经不似方才明亮。
她把荷包收进妆台旁的小匣子,没有急着装东西,也没想着立刻派什么用场。放在那里,以后需要时再拿便是。
小翠收起针线,将桌面清出来。
那册风土书还摊在原处,正是她上午看了两遍也没记住的一页。
陆宜筠拿过来,这回慢慢读下去,倒看进去了。
读到窗边光线渐暗,她将纸签夹好,合上书。
小翠问要不要掌灯。
“先不用。”
陆宜筠站起来,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。
“去娘那儿坐会儿。”
“方才不是才回来?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门边,回头笑道:“还有几张花样没看完。”
小翠想起夫人收册子的模样,也笑了,放好东西便跟上来。
廊下已经有了晚风。两个人慢慢走过去,陆宜筠看见母亲屋里亮了灯,窗上映着走动的人影。
她抬手掀开门帘。
陆夫人正在找剪子,听见动静,头也没抬。
“又来看哪朵花像手?”
陆宜筠走过去,替她从布料底下找出剪子,放到跟前。
“不看了,陪您坐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