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家用 陪娘理一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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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缝娘子来过之后，浅杏色的料子便包好带走了。
陆宜筠送到门边，听对方说要等上些日子，便应下来。她如今还没有量完尺寸、隔天就能穿新衣的指望，只在回屋时又抬了抬胳膊，想起方才试袖子的情形。
她嫌宽，裁缝便替她收一些；收得窄了，一抬手又扯着肩。
最后还是照裁缝的意思留了余量。
陆夫人正将记下尺寸的纸收起来，见她在门口动胳膊，笑道：“还试？人都走了。”
“方才那样正好。”
“做出来若有不合适的，再改就是。”
母亲说着，从桌边一叠纸里抽出一张，记了几笔。小翠替她将剩余的布料抱走，陆宜筠无事，便在原来的位置坐下。
陆夫人抬头看她。
“不回去看书？”
“这里亮。”
这倒不全是借口。母亲屋里朝向好，午后窗前明亮，又没有日头直晒。她坐在一旁，顺手把几张压在布料下面的纸抽出来，免得母亲找不到。
陆夫人接过，道了声正好，将其中两张并在一起看。
那上头一张记着针线、扣子之类，另一张则是请人做衣的工钱。字迹有疏有密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陆宜筠瞧了几眼，见母亲又伸手往左边找，便将那叠纸推过去。
“这一张？”
“不是，底下那张长的。”
她翻出来递过去。
母亲接在手里，看完，将先前记的数目添在上头，另外几张则叠好，压到镇纸下。
陆宜筠没有打扰，低头看自己手边剩下的东西。
一只算盘，一册账簿，几个大小不一的纸包。方才还铺满桌面的衣料收走了，原来底下放着这些。
她拿起一个空纸包，将翘起的边角压平。
外间有人来回话。
是管厨房的婆子，手里拿着一张单子。她先向姑娘问了好，才同陆夫人说起米面油盐的添补。
陆宜筠往旁边让了让，给她留出放东西的位置。
“上回那家的米还好，这次仍在那里买。”陆夫人看着单子，“面先别添，缸里还有。”
“是。另有两只浅碗磕了口，老奴想着——”
“换掉。碎口的别留着盛汤，划了手。”
婆子应下，又提起灶边常用的一只大盆，说盆沿缺了一块，用起来倒不碍事。
陆夫人想了想：“那只先留着，别拿到跟前用。换下来的旧盆里，挑一只齐整的顶上。”
几句话商量完，婆子收好单子出去了。
陆宜筠看着母亲在账簿旁作记号，忽然觉得，家里的东西比自己想的多。
她每日用的杯碗干净齐整，饭菜端上来时冷热适宜。到了不该出现的时候，那些缺口、污痕和损坏便已被人收走，她自然很少想到后头还有这些琐碎事。
陆夫人写完，见她望着门口，便将那张单子递给她。
“替我放进左边匣子里。”
陆宜筠接过，顺手扫了一眼。
上头几笔米面的钱合在一起，数目比她预想中多。再往下看分量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着算三个人吃多少，却忘了家里还有旁人。
她把单子放好，回头看见母亲已经在分另一叠纸。
“你若不嫌闷，帮我把月份分一分。”陆夫人道，“别处我都理过了，就剩这些。”
陆宜筠把凳子往近处挪。
“这个我会。”
纸上写的多是零散采买和付过的钱，有的只几行，有的背面还续着。她起初理得快，后来碰见字写得潦草的，便不得不停下来辨认。
有一张，她横竖看了几遍，始终觉得那两个字像“青鱼”。
可后面跟的数目，又不像买鱼。
陆夫人接过去：“青油。”
陆宜筠沉默片刻，将纸放回去。
母亲问：“你当是什么？”
“差一点就替厨房添了道菜。”
陆夫人没忍住笑，把那张单据另放到一边。
“这字写得省事，倒叫旁人费眼。”
陆宜筠接着理，遇见实在辨不出的，也不勉强猜，先放在手边，等母亲忙完一处再一并请她看。
几张纸分着分着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是先前去过的那家书铺。
她拿起来一瞧，上面记着父亲买的书与几刀纸。纸的数目不少，难怪书房里总有新的，她从前只当家里本来就备着。
陆夫人见她看得久，便道：“你爹买书，倒不大记得价钱。”
“买回来才告诉您？”
“有时还得我看见了才知道。他往架上一插，自己也忘了说。”
陆宜筠想起父亲在饭桌上讲文书的认真模样，又想了想他抱着书回来、悄悄往架上放的情形，低头笑了。
“您怎么认出来的？”
“架子就那么大，挤不下了，总得有人收拾。”
母亲说完，接过那张单据，放到相应的一摞里。
“你若要买什么，也先看看家里有没有。你爹的书有些收在箱中，未必都摆出来了。”
陆宜筠应好。
她本来确实惦记着几本书。风土书读着有趣，可遇到不明白的地方，仍要停下来查找。那日在书铺，伙计还给她看过一册记山川道路的，当时没买，如今想起来又有些心痒。
这会儿听母亲一说，倒可以先去父亲那里看看。
纸理了一半，小翠进来添水。
她将杯子放稳，又替夫人换了一盏。陆夫人顺手取出身旁一个系好的小袋，叫她带给外头候着的人。
“这个月的月钱都分好了，照名字发。谁今日不在，替她留着，别混在一起。”
小翠应下，双手接过去。
袋口系着纸条，每份都记得清楚。陆宜筠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继续将手里的单据摞齐。
她记得小翠有些东西是自己买的。发绳、针线，偶尔一小包爱吃的零嘴，收在自己的匣子里，拿出来时也很珍惜。
母亲每次交代这些，语气与说米面油盐并无不同，到了日子就该办，不需要人来催。
小翠出去后，陆宜筠把桌面腾出一块空地，将分好的几摞推过去。
“这些月份都对过了。”
陆夫人看了看，点头：“留两张没写清的，旁的收起来吧。”
她正准备合账簿，门外又有人送进来一张帖子。
陆宜筠这回没凑过去。
母亲拆开看过，便放到一旁，重新翻了翻前几页，找出一笔预先记下的花费。
“周嫂子。”
她唤住门边的婆子，吩咐去看看库里的一套茶具，确认没有磕碰，再拿出来擦拭、配盒。
婆子领命去了。
陆宜筠替母亲把快滑落的帖子往里推了推，瞧见上头是贺寿的日子。
“要送茶具？”
“嗯。早先便留着了。”
她听见“留着”，想起方才母亲翻的那页，便没再把它当成临时添的一笔。
过了一会儿，茶具送来。
东西很漂亮，釉色温润，摆在桌上，看得出挑选时费过心。陆宜筠拿起一只杯子，翻看底部，又小心放回去。
“这一套倒比家里常用的精致。”
“所以拿来送人。”
母亲答得自然，检查过壶嘴与杯沿，便让婆子收好。
“咱们家里用的那套也合手，没必要一并换。”
陆宜筠点点头，伸手端起自己的杯子。
确实挺好用。
陆夫人见她低头看杯子，笑道：“也不是叫你什么都舍不得用。该添置便添置，别见一样喜欢一样，回头堆在那里落灰。”
陆宜筠莫名有一点被说中的感觉。
她来这里还没多久，便看上过花、书、漂亮衣料，连马都多看了几眼。
马还是先算了。
这桌上的数目摆了一下午，她多少有了些概念，知道买什么都不只是从匣子里拿钱这么简单。
陆夫人收好账簿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见女儿也跟着揉了揉后颈，便道：“累了吧？去走走，剩下的不多，我自己来。”
“我把这几张放完。”
陆宜筠低头将最后一摞塞进匣子，盖好盖子，才起身。
回到自己房中，小翠已经领回了月钱，正将其中几枚铜钱另放出来。
见姑娘进来，她便停了手。
陆宜筠摆摆手：“你忙，我拿点东西。”
她自己打开妆台边的小匣子。
里头的银钱，小翠先前给她看过，说是夫人平日给的零用，还有从前积下的一些。她那时候对这里的价钱没数，也就只看了一眼。
如今再取出来，终于不只是几块银子、几串铜钱了。
她把钱放在桌上，先数自己认得清的，碎银则不乱估，留在一边。
小翠收好自己的东西，过来帮她。
“姑娘要买什么？”
“几本书。”
陆宜筠取来纸笔。
笔尖蘸了墨，她刚要往下写，停了一下，先把袖口往上拢。小翠看惯了她这些日子写字时的小心，也不说破，只替她将纸铺平。
她慢慢写下几本书的名字。
有一本只记得大概，便先空着，旁边添了几个字，写明是上回看过的山川图志。
小翠看着，问：“这些都买？”
“先挑一本。”
陆宜筠将笔横放到笔架上，看看纸，又看看桌上的钱。
一本是眼下读书时能用上的，一本是自己想看，还有一本听书铺的人提过，至于是否真有趣，她其实并不知道。
方才在母亲那里，她还觉得父亲买书忘记说价钱好笑。这会儿轮到自己，才发现光想书的内容，确实容易把旁的都忘了。
她在最想读的那本旁边轻轻点了一点。
“小翠，下回有人出门，先替我问问这本多少钱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也别急着买，我先看看爹那里有没有。”
小翠点头，将那张纸晾在一旁。
陆宜筠把银钱收回匣子，只留了几枚铜钱在手里，又数一遍。数着数着，想起第三章在馄饨摊前答应表姐的话。
她另取一个小钱袋，往里面放了几枚。
小翠看见，问：“这个不收进去？”
“收，单放。”
“也是买书的？”
“请表姐吃馄饨的。”
小翠笑了：“表姑娘还记得呢？”
“她记不记得，我都先留着。”
陆宜筠系好袋口，放到匣子一角。
傍晚父亲回来，她拿着那张纸去问书。
陆父才看了第一行，便点头：“这本有，在书房东边架子上。”
陆宜筠眼睛一亮。
他再看下一行，想了想：“这本也有，不过是旧的，收在箱里了，我找找。”
她将纸往前递了一点，指着最后那处没写全的名字。
父亲辨认片刻，说了个书名。她一听，正是自己记不得的那一本。
“您也买了？”
“前些年翻过，借了别人的。你若想看，我替你问问。”
陆宜筠看着手里的纸，一时没说出话。
母亲从旁边经过，听见了，便道：“瞧，我说先问你爹吧。”
陆父有些不明所以。
陆宜筠赶紧把纸收起来，笑着催他去找书。
父亲进书房翻了半晌，抱出来两册，书页都保存得齐整，只是其中一册还夹着他旧时写下的纸条。
“看时别弄丢了，里头有几处改正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陆宜筠接过，抱在怀里，连脚步都轻快了些。
回房时，小翠正要收那只钱匣。见姑娘抱了书回来，便问还要不要托人去书铺。
“暂时不用了。”
她将书放到桌上，先翻开父亲夹过纸条的地方。
小翠收好匣子，笑道：“那买书的钱都省下了。”
陆宜筠抬头想了想。
“留着，下回总用得上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又补道：“请表姐的还是一碗，不能因为省了钱，就任她添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8章 家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