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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相逢 表姐去看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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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沈家带回来的花,在陆宜筠窗边开了几日。
她起初还记得每天转一转瓶子,后来发现怎么转都好看,便由小翠摆去了。身子一日比一日轻快,药终于停了,陆母也不再见她站在廊下,就问冷不冷、累不累。
顾庭芜便挑了这么个好时候来。
她进门时,陆宜筠正替那册风土书换纸签。旧纸签被她翻得起了毛边,夹在哪一页都不大稳当。
“过两日有骑射比试,去不去?”
陆宜筠抬头:“能看?”
“外头留了地方,许人进去看。车也有地方停,不必一路挤着走。”
顾庭芜说得很周全,连哪一处遮阳、什么时候去合适都打听好了。
陆宜筠放下纸签,看着她。
顾庭芜与她对望一会儿,自己先笑了。
“周将军会去。”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省得你绕着问。”她在桌边坐下,顺手拿了张裁剩的纸,“这回就是想去见他,你陪不陪?”
“陪。”
陆宜筠答得太快,顾庭芜反倒一顿。
“你都不想想?”
“我也想看骑射。”
她只在屏幕上见过,马跑起来是什么动静,箭离弦又有多快,还真不知道。
顾庭芜将纸叠了两下,拍板道:“那便说定了。”
两日后,马车还没到地方,陆宜筠先听见了外面的喝彩声。
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,忽高忽低。她忍不住掀起帘子,看见路上行人比平日多,有人结伴步行,也有车马缓缓往前。
顾庭芜瞧她一眼。
“这会儿倒不嫌颠了。”
陆宜筠没放下帘子:“到了再嫌。”
这场比试设在城西校场外侧。平日操练的内场仍有人守着,并不许闲人进入;外侧划出了场地,四周留有观看的位置,靠近入口处还有临时搭起的棚子。
顾庭芜提前托人问过,两人下车后便往棚下走。小翠与顾家的丫鬟跟在身后,手里带着水和薄披风。
场中一匹马刚跑过。
马蹄落地,声音比陆宜筠想象中沉得多,尘土随着扬起来。马上人俯身控缰,转眼便到了远处,她还没仔细看清对方的脸,只听弓弦一响,旁边已经有人叫好。
她目光追过去。
箭已在靶上。
“这么快?”
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听见,笑着接话:“姑娘可得看仔细,一转眼就过去了。我家这个,看了三回还没瞧清呢。”
孩子不服气:“这回瞧清了!”
陆宜筠低头,见他约莫六七岁,手里还攥着一只草编的小马。
她很认真地点头:“那你比我看得明白。”
小孩顿时挺了挺胸,挪开半步,给她让出更好的位置。
顾庭芜在旁边瞧着,笑了一声。
没多久,又一骑进场。
这回陆宜筠提前盯住了。她看见骑者伸手取箭,马还在往前跑,人的身子却稳。弓拉开的瞬间,她也不自觉跟着屏住气。
箭中了。
小孩在旁边拍手,她总算赶上了众人这一声喝彩。
顾庭芜原本还担心她站久了吃不消,见她眼睛都舍不得挪开,便先把问话咽了回去。
陆宜筠从前看剧,觉得骑马不过是坐稳了、拉住缰绳。如今亲眼看见那样高的马带着人疾奔,才明白这里头有多少自己没想到的本事。
场边有人牵马经过,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匹马的脖颈近在眼前,皮毛被日头照得发亮,鼻间喷出一口气。
陆宜筠看了看它,又看了看牵马的人。
她暂时收起了“以后也能试试”的念头。
至少得先找匹小些的。
“宜筠。”
顾庭芜碰了碰她的手臂。
陆宜筠还在看马:“嗯?”
“那边。”
她顺着表姐示意的方向看过去。
几个人正沿场边走来,为首的年轻男子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袍,腰背挺直,步子迈得干脆。他一边听身旁的人说话,一边望向场中,到了近处便停下。
顾庭芜没再说什么。
陆宜筠却已经知道了。
周砚骁与她想象中的样子有几分相近,眉眼英挺,肤色比京中常见的年轻公子深些。方才听人说话时还带着一点笑,转头看比试,神情便专注起来。
与裴叙珩不同。
摄政王站在那里,周围的人便仿佛跟着安静了;周砚骁身边却还有人说话,报数、请示,各做各的事,只是他开口时,旁人都会留心听。
场上一轮结束,负责记数的人拿着册子过来,指了指其中两行。
隔得远,陆宜筠听不清,只见周砚骁翻过一页,又叫来另一人,简短说了几句。那两人点头,重新去看靶,没有谁当场挨训。
他将册子还回去,示意下一组继续。
顾庭芜望得认真。
陆宜筠看了她一眼,没有出声打趣。
日头渐高,场边的树影慢慢往后退。顾庭芜想起表妹才好全不久,拉着她回棚下坐了一会儿。
陆宜筠接过水,眼睛还朝外看。
“还没看够?”
“方才那匹黑马跑得真好。”
顾庭芜沉默了一瞬。
她们看的,好像并不是同一场比试。
小翠替陆宜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,顾家的丫鬟则趁空望了望场边,小声提醒:“姑娘,周将军过来了。”
顾庭芜手中的杯子停住。
周砚骁已经结束了眼前的事,走到棚外,与几位前来观赛的人说话。有年长些的,也有同他相熟的年轻人,言谈之间,比方才松快了不少。
顾庭芜把水放下,起身时又抚了抚袖口。
陆宜筠也站起来。
“走?”
顾庭芜点头,往前迈了两步,却又稍稍慢下来。
陆宜筠没有催她,只跟在旁边。
等最后一位客人告辞,顾庭芜才上前行礼。
“周将军。”
周砚骁转过身。
顾庭芜报了姓名,也介绍了身旁的陆宜筠。陆宜筠随她见礼,他便依次称呼,神情客气而坦然。
“顾姑娘,陆姑娘。”
顾庭芜应了一声。
陆宜筠离得近,看见她原先微微绷着的手松了些。
“今日来观赛?”周砚骁问。
顾庭芜点头:“听说能进来看看,便想来长长见识。”
“觉得如何?”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她说完,自己也笑了,“方才有一箭,我还没看见放出去,旁人已经在叫好了。”
“头一回看,容易顾此失彼。”
他说话没有端着,顾庭芜便接得自然了些。
“我看前一位骑得极快,还以为他能得头名。”
“他骑术不错,不过今日看的是骑射,跑得快,箭没落稳,也要丢分。”
顾庭芜恍然:“怪不得后头报的次序不一样。”
陆宜筠在旁边听着,总算也把方才没弄懂的一处接上了。
她没忍住,往场上看了一眼。
那匹黑马正被人牵到树下,低头甩了甩鬃毛。
周砚骁留意到她的目光,顺着望过去。
“陆姑娘也会骑马?”
“不会。”陆宜筠收回视线,答得很诚实,“先前觉得可以学,方才走近看了一眼,又觉得不着急。”
周砚骁笑了。
“真要学,先挑温顺的,别从这样的挑起。”
顾庭芜看向表妹:“原来你站了半日,还挑上了。”
“只敢看看。”
她这一句让三人之间的拘谨淡了些。
顾庭芜终于不再时时想着自己该说什么,顺着骑射聊了几句。她有不懂的地方,周砚骁便解释,答完也不故意考她听明白了没有。
说到后面,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远远等在一旁。
顾庭芜注意到了,便主动收住话。
“将军还有事,我们就不耽搁了。”
周砚骁看了一眼那人,向两人颔首。
“二位自便。午后日头烈,若还要看,留在棚下便好。”
他转身走出几步,顾庭芜忽然又开口。
“周将军。”
周砚骁回头。
她停了一下,随后笑道:“今日多谢解惑。”
“顾姑娘客气。”
他应过,这才去与等候的人说话。
顾庭芜站在原处,没有立刻动。
陆宜筠陪她站了一会儿,见人已经走远,轻轻碰了碰她。
“还看么?”
“看什么?”
“比试。”
顾庭芜这才回过神,转头看见表妹脸上的笑,耳根慢慢热了。
“你想看便看。”
“我已经看了不少。”陆宜筠道,“倒是你,方才是不是忘了喝水?”
顾庭芜伸手去摸自己的杯子,摸了个空,才想起早放在棚下了。
陆宜筠再忍不住,笑着拉她回去。
她没问将军是否喜欢表姐,也没替两人算这次说话有什么进展。表姐这会儿的高兴已经很清楚,不需要她再添什么判断。
回程时,两人说起场上的人马。
顾庭芜记得周砚骁解释的规矩,陆宜筠记得哪匹马跑起来最好看,说到一半才发现,彼此留意的地方相差不少。
“他最后那句,你听见没有?”顾庭芜问。
陆宜筠回想片刻:“让咱们留在棚下?”
“不是,是前头说,骑得快也未必——”
“哦,那句听见了。”
顾庭芜看着她:“你当时在看什么?”
陆宜筠没吭声。
“又是那匹黑马?”
“它那时候正好甩头。”
顾庭芜终于被她逗笑,靠着车壁笑了好一阵。
陆宜筠见她笑得开怀,也跟着弯了眼睛。
车外有人挑担经过,叫卖声拖得长长的。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回头时,见顾庭芜正低头整理袖口,唇边还有没散的笑意。
“今日高兴了?”
“高兴。”
顾庭芜答得很干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往后再见,他总该认得我了。”
陆宜筠听着,点头道:“你们都说了这么多话,自然认得。”
顾庭芜没有再说,只伸手将被风吹起的帘角放好。
来时她想过不少该说的话,真正见了面,大半都没用上。
也好。
至少这一次,他知道她叫顾庭芜。
*
周砚骁到摄政王府时,天还没黑。
他先把校场那边需要转交的文书递出去,进屋后,见裴叙珩仍在看折子,便在熟悉的位置坐下。
侍从奉茶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眉头舒展开。
“还是你这里清静。”
裴叙珩没抬头。
“今日校场不清静?”
“热闹得很。耳边响了一上午,到这会儿还有点嗡嗡的。”
“那就少说两句。”
周砚骁看着他,笑了。
“我才进门。”
裴叙珩批完手里这一页,将笔搁下,问了几句今日的情形。周砚骁收起玩笑,一一答了,说到需要调整的地方,也没有含糊过去。
正事说完,屋里静了片刻。
周砚骁又伸手去拿茶盏。
裴叙珩问:“你母亲走到哪里了?”
“前封信说,已经过了临州。算着脚程,还得些日子。”
“接应的人安排了?”
“安排了,府里的老人去接,路熟。”
裴叙珩点头。
周砚骁想起家书,又笑了一声。
“她人还没到,差事倒先送回来了。叫我把院子收拾出来,冬衣别堆着,箱笼要清点,连旧弓都不许随手往架上一搁。”
“你照做便是。”
“做了。还另列了张单子,都是要送去边关给我父亲的东西。”
他伸出手,比了个长度。
“写了这么长。我看信的时候还以为,她要把自己再送回去。”
裴叙珩端起茶,唇边似有一点笑意。
“你父亲知道?”
“知道。回信说自己什么也不缺,让她少操心。”
周砚骁说到这里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这话他年年说,东西也没少收。”
窗外有风穿过,吹得案边纸角动了一下。
裴叙珩伸手压住,周砚骁顺势拿过一旁的镇纸,递到他手边。
动作熟悉,谁也没再多说。
过了一会儿,周砚骁看着那摞尚未处理完的文书,问:“今日什么时候用饭?”
裴叙珩看他一眼。
“你有事?”
“有。”
周砚骁将茶盏放下。
“府里没人等我,我想在这儿吃。”
裴叙珩转向侍从:“添一副碗筷。”
周砚骁满意了。
“早知道,我就少喝这一肚子茶。”
裴叙珩重新提笔。
“没人拦你。”
周砚骁笑着摇头,果真安静下来,随手拿起案边一本闲书翻了两页。
外头侍从去传膳,脚步渐远。
这一回,厨房不必等人问到第三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