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初见 陪表姐做客 ...
-
陆父答应找的那张旧图,隔日便送到了陆宜筠手上。
纸已有些发黄,边角折得发软,展开时,还夹着一小片不知何年落进去的枯叶。
陆宜筠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拿着图出了门。
小翠跟在后头,见她沿回廊走了半圈,最后停在一面墙前,也跟着停下来。
墙上攀着几根藤,底下摆了两只花盆。
陆宜筠看看图,又看看墙。
小翠终于忍不住道:“姑娘找门呢?”
“这里从前有门?”
“有的,后来封上了。”
陆宜筠往旁边挪了一步,果然瞧见墙面有些细微的不同。
“难怪。”
小翠便说起那道门原先通向哪里,后来院子怎样改过。她记得的也不全,有一处说错了,被路过的婆子笑着纠正,两个人就着旧事又讲了几句。
陆宜筠听着,将图转了个方向。
纸上薄薄几笔,到了眼前,却有门槛、有树影,还有人走了许多年的路。她沿墙慢慢走过去,俯身看了看花盆后头露出来的一块旧石。
身后忽然有人道:“你这是找什么宝贝?”
顾庭芜站在廊下,手里还拎着一只小食盒。
陆宜筠直起身:“找我家的门。”
顾庭芜看看她,再看看那面墙。
“你家的门,已经不好找成这样了?”
小翠先笑出了声。
陆宜筠把图递过去,顾庭芜看了两眼,便还给她。
“这上头的门,我小时候还走过。你若早问我,何必对着墙看半日。”
“你来得早些,我不就问了。”
顾庭芜把食盒往她怀里一放。
“嫌我来晚,那这糕也别吃了。”
陆宜筠接得很稳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两人回屋坐下,顾庭芜才说起今日的来意。
她姑母听说陆宜筠已经能出门,叫她下回过去时,把人也带上。正好明日无事,她想问问陆宜筠愿不愿意去。
陆宜筠自然愿意。
这些日子她看了书、认了路,还惦记着再多看些地方,只是每次出门都得先过母亲那一关。
顾庭芜倒不担心。
“去我姑母家,又不往远处走。姨母若不放心,连我一并扣下便是。”
陆夫人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扣下你,谁陪她回来?”
顾庭芜立刻改口:“那还是都回来。”
事情就这样定了。
次日出门前,陆夫人让人备了礼,又替女儿看过衣裳。陆宜筠穿了件浅碧色上衣,裙子是素净的月白,坐下时,裙褶像水纹似的散开。
她低头多看了两眼,被母亲顺手扶正了鬓边的簪子。
“好好戴着,别总拿手摸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嘴上应着,上车后,她还是借着顾庭芜的眼睛确认了一遍。
“歪不歪?”
“不歪。”顾庭芜看了看,“挺好看。”
陆宜筠这才坐稳。
路上,顾庭芜简单说了几句姑母家的情形。
姑父姓沈,早年在朝中做官,如今已经致仕。夫妻二人平日喜欢读书、侍弄花木,家里不算热闹。她常去走动,小时候还在那里住过一阵。
“你也去过,只是次数不多。”顾庭芜说,“见着姑母,你跟我叫便是。她最爱听人说话,不必拘着。”
陆宜筠点头,将称呼记下。
她原本还想着,要不要再问一句姑父当过什么官,话到嘴边又收了。
横竖是去做客,不必把人家从前的差事都背熟。
到了沈家,先有仆妇来迎。
宅门并不夸张,进去后却比外头看着宽敞。过了影壁,沿一段回廊往里走,脚边是整齐的青砖,墙头有枝叶探出来。
陆宜筠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。
顾庭芜已熟门熟路地喊起姑母。
沈夫人从屋里迎到门边,先看陆宜筠,再看她。
“说好了带妹妹来,怎么听着又是你一路在说话?”
“她刚才还嫌我说得少。”
陆宜筠刚行完礼,便被这句牵连,抬头看了表姐一眼。
顾庭芜笑得坦然。
沈夫人让两人坐,细细看过陆宜筠的脸色,问了几句身子如何。听说她如今饭也吃得下、夜里也睡得好,这才放心。
“你母亲前些日子可担心得很。我原想去看,又怕来往的人多,反叫你不得清静。”
陆宜筠道:“如今好多了,昨日还在院里走了半日。”
“她拿着图找门呢。”顾庭芜补充。
沈夫人没听明白,顾庭芜便把昨日的事说了。说到陆宜筠对着一面墙时,自己先笑起来。
陆宜筠只好解释:“是旧图,门早封上了。”
沈夫人听得有趣,笑道:“那倒是图的不是,怎么怪起人来了。”
有了长辈撑腰,陆宜筠看向表姐。
顾庭芜端起茶,假装没看见。
屋里的点心是新做的,沈夫人记得她病刚好,只让她尝了小半块。顾庭芜倒没有这层顾忌,挑了自己爱吃的,边吃边说起刚买到的闲书。
陆宜筠在旁听着,目光偶尔落到窗边。
窗子没有全开,外头枝叶的影子映在浅色窗纱上,风一吹便轻轻晃动。桌边一只细颈瓶里插着花,恰好有一小片日光落在花瓣上。
她看了片刻,忍不住道:“这里真好看。”
沈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“外头那株花今年开得好。过两日落了,屋里便没这个影子了。”
陆宜筠笑道:“那来得巧。”
沈夫人听出她是真喜欢,便让顾庭芜稍后带她去园里走走。
“去东边看看,你姑父前阵子叫人收拾过。别往前头书房去,他今日有客。”
顾庭芜应下。
她还被姑母留着问了几句家里的事,陆宜筠便在旁边慢慢喝茶。等茶盏放下,沈夫人也不再拘着两人,叫丫鬟领她们出去。
园子不大,走进去却不显局促。
陆宜筠在廊下停了一下。
方才隔着一扇花窗,她看见的是竹子,翠绿的一片。沿墙绕过去,才发现竹子旁边还有一小块空地,几丛花开在低处,被前头的石头遮住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庭芜跟着回头:“落东西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陆宜筠往回走两步,又从花窗看了一遍。
果然还是只看得见竹子。
顾庭芜也凑过来,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片刻。
“有鸟?”
“看花。”
“花在那头呢。”
“对,就是得走过去才瞧见。”
顾庭芜看了她一眼,终于明白她在看什么。
“你喜欢这些,往后还可以来。姑父知道有人肯看他的园子,准高兴。”
陆宜筠没有马上接话。
从前在剧里看见这样的地方,她也觉得漂亮,却少有机会仔细想人是怎样走进去、又怎样绕出来的。真到了眼前,才知道窗子开在哪里,墙转向哪一边,都有不同。
她伸手比了比那扇花窗的高度,刚要说什么,前头便传来脚步声。
顾庭芜先直起身,脸上的笑意收了些。
陆宜筠跟着转头。
回廊另一端走来两个人。靠里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穿着家常衣袍,正侧头说话。旁边的年轻男子身量很高,两人并肩时,差别格外明显。
他穿一身深青色衣袍,腰间束着革带,颜色素,衣料在光下却隐约有暗纹。步子不疾不徐,始终与老者保持着同样的速度。
陆宜筠原本只是望了一眼,等人走近,目光却不由得多停了片刻。
眉骨清晰,鼻梁挺直,一双眼睛颜色很深。这样近看,五官比远处更俊逸,神情却淡,听老者说话时略微侧首,并没有带多少笑意。
她看过不少古装扮相,到了此刻,才发现有些人只是穿着这样的衣裳站在那里,便已经很好看。
顾庭芜在身旁屈膝行礼。
“见过王爷。”
陆宜筠心里轻轻一跳,跟着敛裙行礼。
来人停下,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声音不高。
陆宜筠直起身,刚才那点欣赏还没来得及收拾,便先察觉了距离。
他站得并不近,也没有皱眉,目光落过来时,她却自然地收回了打量。原先与表姐说到一半的话,也暂时搁下了。
老者看见顾庭芜,笑了笑。
“方才听见园里说话,我便猜你来了。”
“姑父。”顾庭芜应道,“姑母叫我带宜筠来看看花。”
沈老先生看向陆宜筠。
“身子可养好了?”
陆宜筠答了,又规规矩矩地问候长辈。
老先生点点头,向身旁的人介绍:“工部陆主事家的女儿,与庭芜自小亲近。前阵子病了一场,今日过来散心。”
裴叙珩微微颔首,没有追问。
陆宜筠听着这番介绍,终于将眼前的人与父亲口中的名字对上。
摄政王。
裴叙珩。
前两日还只是饭后闲谈里一个遥远的人,今日却站在面前,近得连腰间玉饰的纹样都能看清。
她默默收好手,决定先不看了。
沈老先生倒没有留意她这一点心思,问顾庭芜:“方才在窗边看什么?站了好一会儿。”
顾庭芜正要答,陆宜筠已顺着他的话看回去。
“从窗里只能瞧见竹子,走过来才发现,这边还有花。”
她说着,往旁边让了半步,将那个角度留出来。
“我刚才还以为记错地方了,又回去看了一遍。”
沈老先生听完,脸上有了笑。
“那几丛花去年才移过来。原先种得高,窗里瞧着挤,后来便换了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,说起当时挪动位置的事。
陆宜筠听着,也看了看竹影落下的地方。她没有急着说自己懂什么,只跟着老先生的手势,重新看了一遍方才走过的路。
顾庭芜在旁笑道:“姑父,这回总算有人陪您看了。”
“你也不是不看。”老先生瞥她一眼,“只惦记树上什么时候结果。”
顾庭芜不肯认:“去年那筐果子,我还给您留了半筐呢。”
话说完,她才想起旁边还站着摄政王,声音稍稍收住。
陆宜筠低了低头,忍住笑。
裴叙珩始终没有接话。
老先生说完,转向他:“走吧,东西还在前头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两人继续沿廊往前,顾庭芜与陆宜筠侧身让过。经过时,陆宜筠看见老先生脚步稍慢了一点,裴叙珩也随之放缓,待长辈跨过门槛,才迈步跟上。
一行人转过廊角,脚步声渐远。
顾庭芜这才转回来。
“走,前头还有一株开得好的。”
陆宜筠却先看了看她。
“怎么?”
“你方才也不怎么说话了。”
顾庭芜压低声音:“你当着他,话很多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
陆宜筠又望了一眼回廊,那里已经不见人影。
顾庭芜见她看,便道:“姑父从前教过王爷,他偶尔会来探望。我也不是回回都碰得上,今日倒巧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一句:“王爷一向如此,不是冲你。”
陆宜筠点头。
这一点她倒不难看出来。他对长辈有礼,对她们也没有怠慢,只是除此之外,再没有多余的亲近。
“原来摄政王这样年轻。”
顾庭芜看着她:“不然呢?”
陆宜筠没答。
父亲前日说的是幼帝的皇叔,她便记住了“皇叔”二字。如今亲眼看见,才觉得这个称呼实在容易让人想得偏一些。
顾庭芜见她不说,倒自己笑了。
“你不会以为,王爷与姑父差不多年纪吧?”
“也没那么多。”
“那是多少?”
陆宜筠转身去看花。
顾庭芜跟上来,笑了两声,也没再追着问。
两人将剩下的园子逛完,又回沈夫人那里坐了一会儿。离开时,陆宜筠手里多了一小束花,是沈夫人叫人剪的,让她带回去插瓶。
回程,顾庭芜还在说老先生那株果树。
陆宜筠捧着花听,偶尔应一句。她今日看见的东西不少,一时倒不知先记哪样。
花窗后的竹子,藏在转角的花,还有那个从回廊另一端走来的人。
确实好看。
也确实不好搭话。
傍晚陆父回来,问起她今日在沈家如何。
陆宜筠说了园子,也说了带回来的花,最后才补上一句:“还见着了摄政王。”
陆父原本正解袖口,听见这句,手停了停。
“王爷今日也在?”
“在,陪沈老先生说话。”
“可曾见礼?”
“见了。”
陆父点头,神色松下来。
陆宜筠看了看他,忽然问:“您前日怎么没说,他才这么年轻?”
陆父怔了一下。
“你也没问。”
她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陆夫人在旁边插花,闻言抬起头。
“见着本人,不就知道了。行了,别站在门口说,过来替我看看,这枝是不是高了。”
陆宜筠走过去,将最高的一枝往下压了压。
母亲换了个角度看,觉得合适,便叫小翠拿去放在窗边。
她跟着望过去。
还是那扇窗,换了一瓶花,看着便与昨日不同。
明日早上有太阳时,她还想再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