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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亲讯 表姐听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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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子打开时,陆宜筠先闻见了一点淡淡的樟木气。
陆母将上头盖着的布揭开,露出底下叠得整齐的料子。一匹颜色鲜亮,一匹偏沉些,边上还有两个小匣子,被包得严严实实。
小翠帮着将东西取出来,铺在旁边的榻上。
陆宜筠站在母亲身后,看她解开其中一个匣子,才发现里头是一副金镯。
她接过来,托在掌心里,第一反应是沉。
第二反应还是沉。
陆母看她掂了两下,道:“小心些。”
“娘,这个戴着,手腕不累么?”
“又没叫你日日戴着做事。”
陆宜筠低头,试着将一只往腕上套。
还没套进去,母亲便拿了回去。
“先看东西,回头再试。”
“替我留了多久了?”
“有些年头了。”
陆母将镯子重新放好,顺手理平匣底的绸布。
“原先得了一点金子,后来又添些,才打成这一副。那时候觉得早,想着先收起来,谁知收着收着……”
她没有接着说,转身去看那几匹布。
陆宜筠望着匣子,安静了片刻。
东西不是这几日才准备的。
它们早在她来到这里以前,便被一样样放进箱中,等着某一日取出来。母亲或许也想过,那时女儿会嫁到什么样的人家,夫婿是怎样的性情。
如今箱子开了,连她自己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陆母将一角布料抖开,朝窗边举了举。
“这匹放得还好。”
陆宜筠走过去帮她托住。
这回记得站远些,没有又将布堆进怀里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嘴角却弯了弯。
接下来几日,陆家多了些不常见的来客。
先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过来,将两家的意思核对清楚。又过两日,一位受托说亲的宗室老夫人登门,与陆氏夫妇坐了大半晌。
陆宜筠没有一直在场。
她出来见过礼,答了几句话,便回了自己院子。小翠替她续茶时,她顺手拿起书,看过半页,又放下。
前头说话的声音传不到这里。
她其实想听听到底谈了什么,却也知道自己这时候再探过去,不大合适。
等母亲回来,她便迎上去。
“说到什么时候了?”
陆母被问得一怔,随即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才商议礼仪,你当已经谈到明日出门了?”
陆宜筠笑了一下,拉着母亲坐下。
“我总得知道。”
陆母没有瞒她,将今日谈到的事慢慢说清。
既然两边愿意继续,接下来便按正礼来办。王府希望在西陵使团抵京前,将婚约正式定下,至于婚期,还要另行商量,并没有催陆家立即将人送过去的意思。
陆宜筠听到最后一句,肩背松了些。
母亲伸手点了点她的胳膊。
“这会儿知道急了?”
“我还有不少东西没理。”
“你有什么要理的?”
“书,图,还有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总归不少。”
陆母没再逗她,接着道:“那边也说了,家中照自己的情形准备便是,不必为应酬排场另添负担。”
陆宜筠抬起眼。
“是谁说的?”
“老夫人转的话。”
母亲将膝上的帕子叠好。
“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。家里该替你备的,自然会备,旁的,不必强撑。”
陆宜筠点头。
她并不觉得带去的箱子越多,自己往后说话便越有底气。何况陆家的家底摆在那里,为了让旁人看一眼好看,反倒把父母日后所需掏空,她更不愿意。
陆母见她明白,便没继续说钱物。
“还有,你同庭芜说过没有?”
“正想请她来。”
“那便早些。总不好让她从外头听见。”
陆宜筠应下,转头就去叫小翠传话。
顾庭芜来得很快。
进门时,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,往桌上一放,便道:“上回那本的后续,你还记得么?”
陆宜筠低头看了看书名。
记得。
那个让表姐买回来,一心想看他后头还有没有脸出现的负心书生。
“又有新的?”
“不是新的,是前头落在我那里的那一本。昨儿收书才翻出来,正好给你带来。”
顾庭芜坐下,接过小翠奉上的茶。
“你这几日忙什么?叫你出门也没动静。”
陆宜筠本来想等她喝口茶再说,听她问了,便在对面坐下。
“是有件事,想先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家正在同摄政王府议亲。”
顾庭芜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陆宜筠看着她,没再补话。
隔了一会儿,顾庭芜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哪一家?”
“摄政王府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顾庭芜望着她,显然还没完全接受。
“我是说……你?”
陆宜筠点头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顾庭芜原本还半倚着椅背,这会儿已经坐直,目光从她脸上仔细看过。
“你自己愿意?”
“愿意。”
“姨母和姨父先问过你了?”
“问过。我也同王爷见过一面,谈了些事,才给的答复。”
顾庭芜盯着她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些日子,在长公主府。”
“你们还见过面?”
陆宜筠有些歉意。
“那时没定,我自己也没想明白,便想等有准话了再告诉你。”
顾庭芜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她原本以为今日不过过来坐坐,聊聊书,再问宜筠要不要改日出门。
谁知才坐稳,便听见这么一桩事。
“你让我缓缓。”
“茶还热着。”
顾庭芜看向那盏茶,竟一时没想起自己方才是要喝的。
陆宜筠将碟里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她也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顾庭芜才重新问:“你同他谈得如何?”
“还好。有些我在意的事,都说清了。”
“他肯听?”
“肯。”
陆宜筠想起那日在厅中的情形,答得比方才更确定一些。
“也没有催我答应。回来了以后,又想过几日。”
顾庭芜看着她,渐渐松下一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端起茶,终于喝了一口。
茶比刚端来时凉了些,入口正好。
事情说开以后,顾庭芜的问题便多起来。
长公主怎么提的,母亲如何说的,裴叙珩见面时是不是也像宴上那样寡言。
陆宜筠拣着能说的答了,没有将两人的每一句话都重复。
至于西陵,只说王爷眼下有提前议亲的打算,具体缘由不宜随意往外讲。顾庭芜听懂了,便没有追问。
问到后来,她忽然想起什么,眉头一动。
“等等。那日花圃……”
陆宜筠手指顿住。
顾庭芜看见她的神情,立即放下茶盏。
“怎么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陆宜筠稍稍压低声音。
“那日,他可能看见了。”
顾庭芜没有立即明白。
等想明白她说的是谁,又是看见了什么,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。
她看了宜筠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总把要紧的话留在后头?”
陆宜筠伸手,将那碟点心再推近一点。
顾庭芜看都没看。
“别推了,先说清楚。”
“我也是事后才发现他在旁边廊下。隔着一段路,不知看清了多少。”
“后来提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问了?”
“我哪里好问。”
陆宜筠看她。
“难道见了面,先请教一句,殿下那日可瞧见我伸脚了?”
顾庭芜本来还想板着脸,听到这里,终于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声。
笑过又觉得不妥,抬眼看她。
“那你也不能当没这回事。”
“我没当没有。”
陆宜筠将帕子折了一下。
“只是他不提,我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。”
尤其那日是谈婚事。
总不能前一句问能否彼此忠诚,后一句突然解释自己绊人时究竟想了什么。
顾庭芜想了想,也没替她想出一句合适的开场。
她只道:“以后见着邵令妍,还是避着些。不是怕她,是你如今再与她起争执,旁人未必只当你们两个不合。”
陆宜筠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那一跤之后,邵家暂时没有动静。
她并不认为这便意味着事情已经过去,只是也不必日日等着。该留意的留意,真遇上了,再看如何应对。
顾庭芜见她答得认真,才将这件事放下。
茶续过一回,顾庭芜终于拿起一块点心。
“还有件事,你得有个准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后忽然同你亲近的人,恐怕会多起来。”
她咬了一口,待咽下,才接着说。
“也未必个个有坏心。有的只是好奇,有的想托你搭句话,还有的,自己没想明白,先凑过来再说。”
陆宜筠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会随口应人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听两句好话就什么都肯答应的人。”
顾庭芜将半块点心放在小碟里。
“我是怕你不爱敷衍。旁人问一句,你便认真解释,解释完这一家,还有下一家,最后累的还是你。”
这话倒说到了点上。
陆宜筠先前确实想过,若有人问起婚事,是不是应当说明只是两家商议,并没有那些戏文里的故事。
可谁又能保证,自己说完,传出去还是原来的意思。
“不想说的,笑一笑便罢了。”顾庭芜道,“也不用每句话都接。”
陆宜筠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这回你倒比我想得周全。”
“我只是见得多。”
顾庭芜说得随意,又取回那半块点心。
“你也别为了叫人满意,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。规矩守着,旁人还嫌,总不能连你喘气都替你定好轻重。”
“我没那么大本事,让人人都满意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顾庭芜低头吃完点心,过了片刻,忽然轻轻叹了一声。
陆宜筠看向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想了想,自己先笑起来。
“就是觉得快。前些时候还一起去看骑射,转眼你竟要议亲了。”
陆宜筠知道她想到了谁。
“最近遇见周将军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顾庭芜答得坦然。
“他有他的事,我又不能日日到街上等着碰见。”
“那家烧饼铺呢?”
“倒是经过了,还在。”
“买了?”
“买了。”
顾庭芜停了一下。
“得趁热,凉了确实差些。”
陆宜筠望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顾庭芜看她一眼,没有恼,只将茶端起来喝。
她并没有问宜筠,将来能不能替自己寻个见面的机会。
陆宜筠也没有主动许诺。
这件事与摄政王府还隔着很远,表姐喜欢周砚骁,是她自己的心意,不必因为自己的一门亲事,就变成托人安排的事。
过了一会儿,顾庭芜将杯子放下。
“到时候你忙起来,可别连我的书也忘了还。”
陆宜筠看向桌上的那一本。
“你今日才送来。”
“先提醒着。”
又过几日,两家开始依礼往来。
有人登门,有东西送到,也有需要陆氏夫妇亲自商议的事项。宜筠不必件件参与,却能察觉家中的忙碌与从前不同。
母亲身边多了一本记事的册子。
父亲回来以后,有时换过衣裳,便先去同母亲说几句话。
小翠替她收拾书时,也会迟疑着问,这些以后是不是都要带走。
陆宜筠让她先照原处摆着。
“还早,别现在便收得找不着。”
消息却已经慢慢传开。
最初是熟识的人家来问候,随后,陆母收到一张帖子。
送帖的人很客气,话说得周全,提起两家从前的一点来往,又道夫人常念着陆母,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相聚。
陆宜筠在旁听见,起初还想,或许是自己不认得的旧交。
等人走后,她看见帖子上的姓氏,才觉得有些陌生。
“娘,这一家常来么?”
“不大来。”
陆母翻过帖子,看了看上头写的日子。
“早些年见过几回。”
陆宜筠便明白了。
她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,只问:“您去么?”
“先与你父亲说一声,再看那日的安排。”
母亲将帖子合上,放在桌边,既没有立刻应,也没有因为对方此时才热络便动气。
陆宜筠看着那张帖,想起顾庭芜说过的话。
原来这样快。
她还住在这间屋里,早上仍是小翠唤她起身,母亲仍会嫌她看图看得忘了喝茶。
外头的人,却已经开始换一种方式看待陆家。
陆母见她望着帖子,问:“想什么?”
“表姐前几日才同我说过这些。”
“庭芜虽爱玩,心里是明白的。”
陆宜筠点头,将桌旁快要滑落的线团拾起来,放回针线匣。
母亲重新拿起手里的活,忽然道:“这些来往,有我与你父亲。你不必见谁都应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在母亲身边坐下。
那张帖子仍摆在一旁,封面上的字写得十分殷勤。陆宜筠看了一眼,没有再伸手翻。
陆母递来一绺线,让她帮着绕好。
她便接过来,一圈一圈,慢慢绕在指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