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入重帷》一只马喽

22、有期 婚期还在商

　　那张帖子最终没有应下。

　　陆母让人备了回话，说家中近来有事，改日得闲再聚。来人依旧客客气气地告辞，没有再劝。

　　陆宜筠听见时，正从母亲房里抱走一小匣丝线。

　　这是让她回去挑颜色的。

　　她先前以为母亲终于要叫自己绣什么，问过才知道，只是配几件日常用的小物。

　　“挑你喜欢的便是。”陆母道，“别又对着看半日，最后什么也没选。”

　　陆宜筠本想说哪有那么难，匣子打开，看见几种深浅相近的青色，便将话咽了回去。

　　有些东西，放在一处确实不好选。

　　等她好容易挑定两种，前头又有口信送来。

　　这回说的是婚期。

　　陆宜筠在母亲身边坐下时，桌上已经放着一张写有日期的纸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最近的那一个，比她想的早。

　　陆母也正说到这里。

　　“这个日子太近。”

　　陆父点头：“礼数还未走完，准备也赶。”

　　陆宜筠将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些，按着上头的月份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
　　“是一定要在西陵使团到之前成婚么？”

　　“不必。”

　　陆父答得清楚。

　　“那边的意思，是先将婚约依礼定下。成婚另择日子，并未说一定要赶在使团之前。”

　　她这才明白，送来的几处日期，是让两家商议，并非已经选好了叫陆家照办。

　　陆母道：“衣裳、用物都还好说，人手足些，也能赶。只是不能什么都赶着做。你往后住在哪里，身边带哪些人，有哪些事要学，总得先弄清楚。”

　　“那便选后面的。”

　　陆宜筠指了一处。

　　“多留些工夫，两边都从容。”

　　陆母望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你倒答得快。”

　　“既然都能商量，何必挑最忙乱的。”

　　陆父笑了一下，将纸拿过去。

　　“我再同来人说。此事得两边定，不是我们圈一个便算了。”

　　陆宜筠点头，收回手。

　　真正的日子还没落定，单是看见那几个写在纸上的日期，竟已与先前不同。

　　从前说议亲、成婚，都还有些远。

　　如今伸手一指，便能指到某一日。

　　她正出神，母亲将一个小册子翻开，问她近来想起什么要带的没有。

　　陆宜筠回过神。

　　“书。”

　　陆母抬头。

　　“除此之外呢？”

　　她想了想。

　　“图。”

　　陆母将册子合了一半。

　　陆宜筠立即补道：“旁的也有，我慢慢想。”

　　“你是得慢慢想。”

　　母亲说着，却仍在册上给她记了一笔。

　　王府的人是隔日来的。

　　为首的是一位姓方的嬷嬷，年近五旬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衣着素净。她先与陆母见过礼，又向宜筠问好，举止从容，话也说得明白。

　　她如今管着王府内院的日常用度，此番奉命来，是将婚后居住及随行人员的安排先同陆家商量，免得准备重了，或有什么疏漏。

　　陆宜筠请她坐下。

　　方嬷嬷没有推让许久，落座后便先说明：院子已经选好，近来会检查屋舍，日常所需也会逐渐添齐。陆家若有惯用的家具、器物想带过去，可以提前知会，方便安放。

　　她说得有条理，陆母听着，问了几处细节。

　　宜筠起初在旁听，听到院中有一间向庭的小室，便抬起头。

　　“嬷嬷可带了图来？”

　　方嬷嬷点头。

　　“带了一张院落草图，原就要留给夫人与姑娘看。”

　　她示意随行的侍女将卷好的纸取出来。

　　图不大，只画了那一处院落，门窗、房间所在标得清楚，旁边添着几行小字。陆宜筠将桌上茶盏移开一些，与母亲一同看。

　　方嬷嬷指给她们看正屋及两侧的房间，又说明哪些地方预备作起居之用，哪些地方可收存衣物。

　　陆宜筠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遍，先认清朝向。

　　“这间小室，窗外有没有树遮着？”

　　“隔着几步有一株，枝子偏在另一侧，白日不大挡光。”

　　方嬷嬷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午后倒有些日头，入夏若觉得晒，可以挂帘。”

　　陆宜筠点头，目光重新落回图上。

　　房间方正，门开在一侧，窗下放书案，另一面墙正好可以立书架。若将来要摊开稍大的图，屋中也留得出地方。

　　“这里原先准备作什么用？”

　　“拟放一张榻，再配几件陈设，供闲坐。”

　　“能否改作书房？”

　　方嬷嬷没有立即答应，先问：“姑娘想怎样改？”

　　“不动墙，也不改门窗。将榻换成书案，靠墙添架子便好。”

　　陆宜筠指了指位置。

　　“书架不必做满这一面，留些空处。案子也不用很大，日常读书写字够用就成。另有能收起的小几，偶尔拼在旁边摊图，便方便了。”

　　方嬷嬷听着，取出随身的小册，记下几笔。

　　“姑娘喜欢怎样的式样？”

　　“稳当、好用的。”

　　陆宜筠说完，觉得太笼统，又补了几句。

　　“案下别收得太窄，椅子能往里放。边角平顺些，不必有太多雕饰。若府里有现成合适的，挪来便可，不用另寻贵重木料。”

　　陆母在旁听着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　　方嬷嬷记完，却将能做与不能立即应的分得清楚。

　　“院里有些家具是先前已拟好的。这一间要改作书房，我回去禀明，再给姑娘答复。其余尺寸，也得让人进屋量过才好定。”

　　“自然。”

　　陆宜筠将手从图上移开。

　　“图上只能看个大概，照屋里合适的来。”

　　这句话说得顺当，方嬷嬷便多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夸赞，只点头应下。

　　谈完住处，又说到随行的人。

　　小翠原本站在后面，听见提到自己，不由往前挪了半步。

　　陆宜筠问清她们的住处，与正屋隔多远，出入是否方便。

　　方嬷嬷一一指过。

　　近旁留有当值歇息的地方，平日居住则在后侧，不必夜夜都守在屋外。人数定下来以后，还会照实际情形调整。

　　陆宜筠听完，转头看看小翠。

　　小翠正认真盯着图，像是已经开始记路。

　　“也不急着这一回全认下。”宜筠轻声道。

　　小翠抬头。

　　“奴婢先看看。”

　　方嬷嬷道：“到时有人领着熟悉，不会让姑娘们自己摸索。”

　　陆母又问了内院日常事务。

　　方嬷嬷没有将一大摞账册搬出来，更没说新妇一进门便得将上下都接过去。

　　“原先各处照常办事。姑娘进府后，先熟悉人和事，有要调整的，再慢慢定。”

　　陆宜筠听着，问道：“那院中寻常陈设，若住过以后觉得不方便，可以自行挪动么？”

　　“日常桌椅器物，自然可以。若涉及拆改，或需要木匠进院，便得提前安排。”

　　她点头。

　　这与裴叙珩先前说的意思相近。

　　有需要协调的地方，但并非每挪一张椅子，都得等王爷发话。

　　说到最后，陆母将婚期的意见也托她带回，说明较近的日子准备仓促，陆家更倾向稍后的日期。

　　方嬷嬷应得郑重。

　　“我会原话禀报。”

　　临走前，她将草图留下，又把自己记的几项同陆宜筠核对了一遍。

　　没有少，也没有替她添上更贵重的东西。

　　送人出去以后，陆母才看向女儿。

　　“今日倒说得不少。”

　　陆宜筠低头将图卷好。

　　“她肯问，我自然要说。总比东西做好了，才发现不合用强。”

　　母亲点点头，又道：“书房都问好了，这回该想想别的了。”

　　她笑着应了。

　　“想着呢。”

　　方嬷嬷回府复命时，裴叙珩刚从外面回来。

　　他尚未换衣，先听她将陆家的婚期意见说完。

　　“后面的日子可另议。”他道，“不必为使团催促婚期。”

　　方嬷嬷应下，又将院中安排依次回禀。

　　说到小室改书房，裴叙珩抬眼。

　　“哪一间？”

　　她将带回的一份草图展开，指出所在。

　　裴叙珩看了一眼。

　　那间屋子先前如何陈设，他记得并不十分清楚。内院拟好清单送来时，只要没有不妥，多由管事照常办理。

　　“原有用途可有妨碍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只是先前备了榻，想请王爷示下，是否另挪一处。”

　　“照她的意思办。”

　　方嬷嬷将这一项记下。

　　“陆姑娘说，若有现成合用的家具，挪用便好，不必另制。案子要宽敞些，底下不宜太窄。”

　　裴叙珩听见，想起她上回来谈婚事，说到看图时答得很快。

　　那确实是她想做的事。

　　“让人量过再定。”他说，“不必为迁就旧物，反倒弄得不便。”

　　“是。书案式样，可照王爷惯用的备？”

　　“问陆姑娘。”

　　方嬷嬷停下笔，抬眼听着。

　　裴叙珩将图放回去。

　　“她的书房，依她惯用的来。院中日常陈设，往后也听她安排。需要添置的，照例支取。”

　　话并不多，却将权限交代清楚了。

　　方嬷嬷在王府多年，知道这种事最忌两头不明白。日后究竟听谁的，什么要报，什么可以直接办，如今说定，往后也省得底下人来回推诿。

　　她应下，将图收好。

　　裴叙珩又问了一句：“还有别的？”

　　“其余尚未有。夫人说，有想到的，再遣人知会。”

　　他点头，示意她退下。

　　方嬷嬷走后，侍从进来替他更衣。

　　裴叙珩解下腰带，听见外头有人低声传话，说次日要量东侧小室，先将原定要搬进去的榻缓一缓。

　　他没有再作指示。

　　这件事已经有了该问的人。

　　回复送到陆家时，小翠正在数书。

　　她数得很仔细，一本拿起，看过封面，再放到另一边。

　　陆宜筠伏在案上写字，听见她数到第十三本，抬头道：“那本不是我的。”

　　小翠停住。

　　“老爷给姑娘的？”

　　“借的，得先问问。”

　　她拿过来，单独搁在一旁。

　　小翠看看已经分好的两摞书，忽然觉得，书还在屋里便不好数，真装进箱子，恐怕更难找。

　　恰在这时，方嬷嬷派来的人到了。

　　陆宜筠先去母亲房里听过回话。

　　婚期仍按稍后的日期继续商议，王府不催。

　　小室可以改作书房，尺寸会另行量准，家具让她挑合用的。若看过实物仍觉得不妥，也能再调。

　　陆母听完，神情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些。

　　来人又道：“方嬷嬷请姑娘将书的大致数目告知，好估量架子。暂时不必急，若还有要添的，一并记上便是。”

　　陆宜筠应下，谢过对方。

　　回到屋里，她将草图重新铺开。

　　同一间小室，看上去仍只是纸上几道线。

　　她却已经能想见，窗前放着案子，书架靠墙，小翠来找她时，从门口便能看见她在做什么。

　　她拿起笔，没有直接往原图上画，而是另取一张纸，将那间屋子的形状略略勾出。

　　书案放这里。

　　旁边留空，不急着添满。

　　至于那张收放方便的小几，等量过尺寸再看，宁可暂时没有，也别将屋子挤得转不开身。

　　小翠在旁看了一阵，问：“那这些书，今日便收起来么？”

　　“不收。”

　　陆宜筠将纸压好，重新坐回原处。

　　“先列出来，书还放原处。我还要看呢。”

　　她写下第一本的书名，又将父亲借给她的几册单独列在旁边。

　　有些得归还，有些想再借一阵，都要先问。

　　写到那本旧舆图时，她停了一下，将夹在里头的纸取出来。

　　何婶原先打算搬去的地方、后来租下的院子，都记在上面。

　　这些也一并带着。

　　小翠把书递过来，她接住，翻到扉页核对书名。

　　窗外日头渐渐挪开，案上一半亮，一半暗。

　　陆宜筠将纸往亮处推了些，接着往下写。

　　这回她知道，那些书往后会放在哪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