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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允诺 她等来的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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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婶搬完家回来,第一件事便是去后院看那几床被褥。
小翠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已经收好了,人便绕过廊柱,往晾衣的地方去了。
陆宜筠站在窗边,瞧见她走过去,又走回来,忍不住笑。
“没少,都在呢。”
何婶也笑:“几日没来,总怕落了什么。”
“新屋可收拾妥当了?”
“大致妥当了。还有两个箱子没挪好,我男人说等得空再弄,不碍着走路便先放着。”
何婶说着,将空篮子搁下。
“今早出来,还当自己走得慢,到门前一看,竟比从前早了些。”
“近了多少?”
“没细算。就是路上还能停下买个饼,不必边走边吃。”
陆宜筠点点头。
这比近了多少步,听着还明白。
何婶没再多站,转身去找洒扫用的东西。院里渐渐有了平日的声响,水泼在石面上,笤帚刷过墙根,厨房有人问午间要不要添一道菜。
陆宜筠回到案前,将窗下那张纸压好。
去长公主府已过去三日。
尚未有回话。
她不觉得裴叙珩答应考虑,便一定会应下。对方没有将话说死,她也没有理由催促。
只是偶尔翻完一页书,才发现自己没记住上头写了什么,便知道心里还是惦记着。
小翠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方叠好的帕子。
“姑娘,上回去长公主府——”
陆宜筠抬起头。
“怎么?”
“用的帕子,奴婢收在小包里忘了取出来,今日才找到。”
小翠将帕子放在一旁。
“洗过了,刚收回来。”
陆宜筠看了那帕子一眼。
“放着吧。”
小翠点头,转身收拾别的。
她重新低下头,找到方才读到的地方,过了一会儿,才翻到下一页。
宗室婚姻的旧例,裴叙珩已看过。
案前的人回完最后一句,垂手等候。
裴叙珩将手中的册页合上。
“双方具明缘由,呈报宗正寺,再更录宗籍?”
“是。涉及原有封诰等事,也须一并办理。”
“若无过失,只因不能相合,可否?”
那人停了一瞬,答道:“须将情形陈明,并非无此先例。”
裴叙珩点头,让他退下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立即打开下一份公文,目光仍停在那册旧例上。
手续有据可循,真正需要他回答的,却不在纸上。
陆宜筠问的也并不只是大晏有没有和离的规矩。
她问的是,若有一日她想离开,他会不会准许。
那日她说到这里,声音没有抬高,也未露出故意相试的神情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等一个明确的答复。
裴叙珩记得她的眼神。
前面谈到出门、读书,她明显松快过一些。到了最后这一项,却又郑重起来,连手里的茶也放下了。
他原本认为,婚姻既定,便应当设法相守。未曾开始,先问如何结束,总让他觉得过早。
但她并未轻慢这门亲事。
她在尚能选择的时候,将自己不能接受的情形说了出来。
裴叙珩伸手,将册页放到一旁。
他可以轻易保证不迁怒陆家,也可以承诺不以言语折辱她。
可若她已经明言不愿继续,他仍以丈夫的身份让她等、让她忍,那些保证便并不足以回答她的问题。
更何况,他还有摄政王的身份。
旁人不敢替她说的话,不会因为他自认没有恶意,就变得容易出口。
裴叙珩静坐片刻,取了一张纸。
笔尖蘸墨,在纸上停了一瞬,才落下去。
这封信不长。
他写得比寻常批复慢一些,写完以后,又从头看过,将其中一处过于含混的措辞改了。
随后重新誊了一份。
待墨干透,他落下姓名,把信折好,封入信封。
“来人。”
侍从应声进门。
“送去长公主府,请皇姐转交陆姑娘。”
他将信递过去,又道:“仍先问陆家的意思,不必催。”
信送到陆家,是第二日上午。
来的是长公主身边一位管事娘子,前次陆母赴府时见过。她进门后并未高声道贺,只向陆母说明,是奉命来送一份回话。
陆宜筠被叫过去时,母亲已让人奉了茶。
她进门见礼,管事娘子起身回过,才将信取出来。
“王爷前日所问,已经有了答复,托殿下转交姑娘。”
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。
陆宜筠接过,指尖在封口处停了一下。
管事娘子接着道:“殿下说,夫人与姑娘看过以后,仍可再商量。不必因送了信来,便急着作答。”
陆母谢过,吩咐小翠领她到旁边稍坐,用些茶点。
等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,陆宜筠才拆开信。
字迹端正,笔画收得利落,与他说话的感觉倒有些相似。
开头说明宗室和离有例可循,所需手续亦已问明。
再往下,便是对她的回答。
若日后确实不能相合,她慎重考虑后仍有离意,他不会以王府身份阻拦,会配合办理和离诸事。夫妻之间的分歧,不累及陆家,也不会借外间议论逼她留下。
其间另有一句,说若遇不睦,愿彼此直言,先商量解决。
这句话后面没有接“否则不得和离”。
陆宜筠读到末尾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落款是裴叙珩。
没有多余的安慰,也没有说往后一定会待她如何好。
她提出的那件事,他逐一答了。
陆母坐在旁边,没有催着问。
直到女儿放下信,才轻声道:“如何?”
陆宜筠将信递过去。
母亲看得比她还慢,读完后,指腹在纸边轻轻抚了一下。
“他肯将这些写下来……”
后半句没有立即接上。
陆宜筠知道母亲在想什么。
以他的身份,原可以只让人带一句话来。甚至不必解释太多,愿意听她提和离,已经足够旁人说他宽厚。
可这封信仍送到了。
他说过的话,有了可以重新展开、逐字看清的凭据。
当然,一张纸不能替她决定余生,也不能让所有未知的难处消失。
但它让她知道,自己那日坐在他面前说出的顾虑,并没有被当成姑娘家一时多想。
陆母将信放回她手中。
“你再想想。”
她停了停,又道:“王爷应了,是他郑重。可你若仍不愿,也不必因这份郑重,便觉得不好回绝。”
陆宜筠抬头。
母亲望着她,语气很温和。
“亲事不能这样应。”
她心里微微一动,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陆宜筠没有立即向来人回话。
她请管事娘子转告长公主,信已经收到,家中商议后会正式回复。
人走以后,她将信带回房里,放在案上。
小翠瞧着她,忍了片刻,还是问:“是好消息么?”
陆宜筠想了一会儿。
“是我想要的答复。”
小翠听懂了大半,神情跟着松下来。
她没有再追问,去窗边将一只挪歪的花盆摆正,又把帘钩挂好。
日光落进来,照在信纸的一角。
陆宜筠坐下,再次看向末尾那几个字。
她记起长公主府里,裴叙珩说“此事,我需考虑”时的神情。
当时她并不确定,那是不是一种委婉的拒绝。
如今看来,他确实回去想了,也问了。
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仍然有限。
他忙,话少,许多时候神情冷淡,未必能像父亲待母亲那样,随时接住一句闲话。他所在的位置,也注定会有她从未经历过的人情与规矩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但他肯说清自己做不到什么,也肯将能够承担的事情应下来。
她喜欢的那些日常,没有被他视作应当收起的任性;她在意的忠诚,他作了明确回应;连最难开口的退路,也没有被堵死。
陆宜筠靠着椅背,安静坐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此刻想着的,已不只是“万一不合适怎么办”。
她也会想,若能相处得来呢?
他未必一直这样生疏。
而她也不可能永远只在他面前端着茶盏,挑最稳妥的话说。
想到这里,她低头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
还早。
不过,她愿意往前走了。
陆父回来后,三人在屋里重新谈了一次。
信放在桌上。
父亲读完,没有先说王府如何难得,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日后的风光,只将信放回原处。
“还有没有未说清的?”
陆宜筠想了想。
“眼下没有。”
“若愿意议亲,往后便要按正礼来办。不是今日答应,明日觉得不妥,就随意改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她答得认真。
和离的承诺给了她底气,却不意味着她可以因此轻慢自己的答复。
这门婚事若定下,对方要担责任,她也一样。
陆父望了她片刻,点头。
陆母仍忍不住再问:“你当真愿意?”
陆宜筠看着父母。
“愿意。”
这次没有迟疑。
“不是因为不好回绝,也不是只因他应了那一件事。”
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辞。
“上回见面,他肯听我说,也肯把自己的想法讲明。如今答复又这样郑重,我愿意再往前走一步。”
陆母眼里有欣慰,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怅然。
前些日子,女儿还病着躺在床上,她日日惦记药有没有喝、夜里睡得好不好。
如今不过转眼,竟要商量出嫁了。
陆宜筠看出母亲神情有异,伸手去握她。
“娘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陆母反握住,笑了一下。
“你愿意,我们便回话。”
陆父将信重新折好,递给女儿。
“收妥。”
她接过,点头应了。
陆家的回复送出时,没有惊动多少人。
只是请原先传话的管事娘子代为转达:家中已与宜筠商议,愿意继续议亲,后续事宜再由两边商量。
长公主府很快回了口信,知道陆家郑重,会另择时候与陆氏夫妇详谈。
一切仍很安静。
院里的花照常开着,何婶在后头扫落叶,小翠将洗好的衣裳抱进来,问姑娘哪几件要收进箱里。
陆宜筠答过,将那封信另放进一只小匣子。
匣盖合上,她的手却还停在上面。
这件事竟真要往下办了。
不是一个设想,也不只是去见一面、说几句话。
母亲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
“明日让人将后头箱子里的几匹料子取出来,看看放得如何。”
陆宜筠回过头。
“又做衣裳?”
“有些是替你留的,得先理一理。还有两件首饰,我记得原先分开放了……”
母亲说着,低头找其中一把钥匙。
陆宜筠忽然明白过来。
不是寻常换季做衣。
她坐在那里,难得没有立刻接话。
陆母找到钥匙,抬头见她怔着,便道:“这会儿倒不说话了?”
陆宜筠望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笑。
“前头说了那么多,倒没想到这些。”
“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。”
母亲在她身边坐下,将钥匙拢在掌心里。
“也不急,一样样来。”
陆宜筠点头,往母亲身边挨近了些。
窗外有人搬动花盆,轻轻磕到地面。她听见动静,本想探头看看,最后却没有起身。
母亲仍在低声想着箱中放了什么。
她便坐着听,偶尔应上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