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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搬家 原以为只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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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宜筠将那本旧书看完,是从别苑回来后的第三日。
书中有些地方读得快,有些却费工夫。她起初遇见不明白的便往下翻,想着后头兴许能看懂,翻了几页,才发现前头没明白的,到了后头还是没明白。
最后只好折回去。
这日早上,她听说父亲还未出门,便抱着书过去。
陆父正将几张纸收在一处,见她进来,先看了眼她手里的书。
“看完了?”
“大致看完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还加个大致?”
“有些没看懂,不敢说全看完了。”
陆宜筠走到桌边,将书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,指给他看。
“这里您写了‘此说存疑’,后头怎么没有了?”
陆父接过去,稍稍拿远些,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啊。”
他用指腹压平书页。
“那时候听一位去过当地的人说,这处渡口并不在书里记的位置。我原想再找旁的记载看看,后来没找着,也就搁下了。”
“所以究竟哪边对,您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宜筠低头看看那一点没写下去的墨。
她先前还猜,是不是写到这里恰好有人来叫,或者后头那一页遗失了。没想到竟真是没有答案。
陆父将书合上,又递给她。
“你若还想看,便留着,不急着还。”
“先还您这一本。另一本还早呢。”
她将书放好,想起夹在前面的旧纸条,嘴角便动了动。
“我还看见您记的买书钱了。”
陆父正取外袍,闻言回头。
“哪一张?”
“写着‘暂缓,待下月’的那张。”
他想了一下,自己也笑了。
“那是挺早以前了。”
“后来买了么?”
“多半买了。”
“多半?”
“书名都不记得了,哪里还记得买没买。”
陆宜筠看向旁边几格塞得满满的书架。
“那我先前想买的那几本,您倒记得清。”
“恰好记得。”
陆父穿好外袍,伸手扶了扶她放歪的一本书。
“先看手里这些。真想买新的,问过价再说。”
这话与母亲说得很像。
陆宜筠应了,送他到门边。
父亲临走前,又想起什么,回头告诉她,书里有一处字印得模糊,旁边他补过,读到那里不必费神猜。
她记下来,等人出了院门,才往母亲房里去。
还没进屋,陆宜筠先听见一句:
“……想着总得提前同夫人说,不能临到跟前才撂下。”
声音有些熟。
她跨过门槛,看见何婶站在桌旁,手里拢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巾子。
何婶四十来岁,平日在陆家做洗晒、洒扫的活。早上过来,傍晚回去,有时宜筠起得晚些,推开窗,已经能看见她将廊下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说话嗓门不小,做事却细。前几日那条沾泥的裙子晾干以后,也是她教小翠从里侧托着,慢慢将泥刷掉的。
见宜筠进来,何婶侧身让了一步。
“姑娘。”
“何婶。”
陆宜筠走到母亲身边坐下,见她们正说着话,便没有插嘴。
陆母示意何婶继续。
“已经定了哪日搬?”
“若这几日没旁的变动,便是下月初三。”
何婶将巾子折了折。
“我想着再来做几日,后头得留点工夫收拾。家里东西不值钱,零碎倒不少,临走现装,怕又落下。”
“是该早些收。”
陆母点点头,又问:“住处找妥了?”
“我男人他表弟帮着问了一间,在城外,房钱倒比现下省些。只是还得等前头住的人搬走,若赶不及,就先往他家挤几日。”
陆宜筠听到这里,才明白是在说搬家的事。
陆母显然先前听过一点,问得也熟悉。
“原先的院子,不能再多住一阵?”
“东家儿子要成亲,屋子得收回来整治。”
何婶道:“年前就同我们提过了,也不算催得急。原想着慢慢找,总能有合适的,谁知道一拖就到了眼前。”
她说着,自己摇了摇头。
“近些的几处都问过,房钱高。便宜一点的,又早住了人。”
陆母听完,停了一会儿。
“搬到城外,往后来这里便远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何婶将巾子攥在手里。
“来一趟,路上就得费不少工夫。赶早还要等城门,家里那头也丢不开。只能先把这边的活辞了,等安顿下来,再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要用人。”
她语气里有些不舍,说到辞工,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一点。
陆宜筠望着她。
她原先只当换个院子住,何婶来得晚些、回去早些,大约也能照常做事。
听到“等城门”,才发觉自己想得太轻巧。
对她而言,出一趟门,先问家里有没有车,路远便多坐一阵。
何婶却要一步步走过来。
陆母问:“你男人那边的活怎么办?”
“也得找。”
“他不是一直给那几家铺子送货?”
“都是这一片的熟人。搬远了,早上人家要用他,他赶不到,等到了,活早叫别人接去了。”
何婶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无奈。
“总不能叫铺子等我们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外头有人端水经过,何婶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,像是想起还有什么活没做完,随即又转回来。
陆宜筠忍不住问:“搬得这样远,东西怎么运过去?”
“借了车。”
说到这个,何婶倒答得很快。
“我男人已经同人说好了,趁车闲着时走一趟。大件的先捆起来,锅碗另装,免得磕坏。”
“要跑几趟?”
“看能不能一回装下。装不下便留些小东西,人背过去也成。”
陆宜筠低头想了想。
她差点便要说,不如偶尔住在陆家,省得来回奔波。
院里总还有能收拾出来的地方,何婶做事也熟练,母亲显然舍不得换人。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到了一个至少能暂时过渡的办法。
还没开口,何婶便接着同母亲说起家里的老人。
“旁的倒好,就是我婆婆腿脚不好,新地方她也不熟。头些日子,我得在家多照看着,水放哪儿,灶边东西怎么摆,都得慢慢让她认。”
陆宜筠把话咽回去。
何婶晚上要回去,不只是因为陆家没地方住。
她还有自己的家。
陆母道:“搬的时候,老人也得有人陪着。”
“有呢,叫我男人先送她过去,我留下看东西。她总怕漏了她那个旧木箱,昨儿还念叨了两回。”
“那便先把木箱搬上车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先搬了,叫她亲眼看着,省得一路惦记。”
何婶说到这里,脸上终于有了点笑。
陆宜筠听着,没有再急着提主意。
车借好了,老人有人照应,连哪一件东西先装,他们都想过了。
自己才听了几句话,能想到的办法,未必是人家没有考虑过的。
她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
何婶看见她的动作,顺手便想来添水,被陆母拦住。
“坐着说一会儿,不急这些。”
何婶这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却仍只坐了半边。
陆母问清她还打算做几日,便同她约好停工的时间。
“你先回去收拾,工钱做到哪日,便结到哪日,走前给你算清。”
“多谢夫人。”
“附近的住处,我也替你问问。若真有合适的,省得你们搬得太远。”
何婶连忙道谢,顿了顿,又有些为难。
“只是城外那边,我男人已经同人说定了,要留那间屋。表弟也为这事跑了几趟……”
“我先问。”陆母道,“有了消息,你们自己掂量。若不合适,也不必勉强。”
何婶的神情这才松下来。
“叫夫人费心了。”
“在这里做了这么久,不过顺口问一问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何婶起身告退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对小翠道:“西边晒的被褥,过晌便收,别等到起风。今儿外头灰大。”
小翠应了。
“记着呢。”
“底下那床厚些,收前再翻一翻。”
交代完,何婶才往外走。
陆宜筠望着她的背影。
那条旧巾子搭回肩上,她出了门,没有立刻离开,先将廊边一只挡路的木桶往里挪了挪。
动作熟练,像做过许多回。
“娘。”
陆宜筠转过头。
“她先前住得很近么?”
“出巷子,往东走一段便到了。”
陆母将方才记下的日期放好。
“所以家里有什么急事,她回去也方便。”
“在附近再找一间,当真这样难?”
“要看多少房钱,也要看能住几个人。”
陆母想了想,举了个近处的例子。
“只住她夫妻两个,总容易些。可家里还有老人,屋子太小不成,潮得厉害也不成。有的院子灶房合用,人多了,又免不了磕碰。”
陆宜筠点点头。
母亲看她一眼。
“你想帮着找?”
“我连哪里有屋子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不急着揽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,却很实在。
“先听听消息。真有合适的,再同他们说。”
陆宜筠应下。
她没有再坐多久,回屋取了那本记上京街巷的书,翻到附图的地方。
图不大,字却密。
城门能认,几条大街也清楚,越往边缘,标记便越少。她用指尖顺着城墙慢慢找,想看看何婶方才提到的住处究竟在哪个方向。
找了一遍,没有。
又看了一遍,仍旧没有。
小翠将晾好的帕子收进来,见她低头盯着书,问道:“姑娘找什么?”
陆宜筠说了地名。
小翠想了想,也摇头。
“奴婢没去过。”
“我还当你知道。”
“城外那么多地方呢。”
陆宜筠抬头看她,笑了一下。
“也是。”
小翠走近,弯腰看了看那张图。
“您又想出门?”
“先认认地方。”
陆宜筠抽出一张纸,磨了点墨,将记得的地名写下来。头一个字落得稍大,后面便只好跟着放大,写完一看,整行都有些松散。
她将纸挪远些,又添了“何婶”两个字。
小翠看着:“要去瞧瞧?”
“以后若经过,再看。”
她搁下笔。
“连她要搬去哪儿都没弄明白,哪能随便劝人。”
小翠点了点头,转身去收被褥。
陆宜筠没再低头找。
旧图上没有的地方,盯得再久,也不会自己添出来。
午后,屋里暖起来。
陆宜筠将纸晾干,夹进书页,起身到廊下走了走。
小翠正与何婶一道收那床厚被。两人各执一头,先抖开,再往里折。
“这里对齐。”何婶道,“不然抱回去又散了。”
小翠照着挪了挪。
陆宜筠站在一旁,等她们折好,伸手托了一下将要垂下来的被角。
何婶笑道:“姑娘别沾手,上头还有灰。”
“我托着这边。”
三个人把被褥放稳,小翠抱着先进屋。何婶拾起掉在地上的夹子,一枚枚收回篮里,又回头检查绳上有没有落下东西。
陆宜筠看着她忙,忽然问:“你说的那个地方,是从哪座城门出去?”
何婶告诉了她,又指了个大致方向。
“出去还得走一段。姑娘若坐车,倒快些。”
陆宜筠点点头,没有继续问她能走多快。
等回到屋里,她重新翻开书,在那座城门旁停下。
图上只是一道小小的缺口,手指挪过去,眨眼便到了。
她将夹着的纸取出来,在地名旁边补上城门,又在后头写了几个字:出城后尚有一段路。
墨迹渐渐干了。
窗外,何婶收好篮子,正与人说今日的被褥晒得透,夜里盖着舒服。
陆宜筠听了一会儿,把纸重新夹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