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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归途 花看了,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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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席时,陆宜筠已经将那碗羹喝得干干净净。
顾庭芜看了一眼,笑道:“方才还当你没胃口。”
“吃着吃着就有了。”
两人随众人起身,在厅中又坐了一会儿。长公主与几位姑娘说话,问起其中一人的母亲近来是否还爱听戏。陆宜筠听不大懂戏名,捧着茶盏,在旁安静听了片刻。
有人起身告退,也有人想再往园中走走。
她记起席间说过的花,便低声问顾庭芜:“你还想不想逛?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殿下说的那一处晚花。”
顾庭芜放下杯子。
“走,方才吃得有点多。”
陆宜筠深以为然。
待长公主那边的话告一段落,两人才上前辞过,请侍女指路。长公主听说她们还惦记着花,笑着叫人领过去,又说那处背阴,若觉得凉,便早些回来。
出了厅门,风从廊外吹进来,衣袖贴着手腕轻轻一拂。
陆宜筠舒了口气。
方才席上人多,坐得又端正,肩背竟有些发僵。她趁着前头没人回望,悄悄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顾庭芜恰好看见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松快松快。”
顾庭芜忍住笑:“再走远些。”
陆宜筠立刻放下胳膊。
小翠在后面听着,抿了抿嘴,将手里的包袱换到另一边。
这回没人急着往前走。她们沿长廊慢慢过去,廊外的花香时浓时淡,有时迎面一阵,却找不见究竟从哪里飘来的。
陆宜筠往花木间望了望。
上午从这里走过没有?
她竟想不起来。
那时候心里塞着事,眼前再好看的地方,也只匆匆掠过去。如今才觉得,这趟若就这样回家,实在有些可惜。
走到一处廊角,侧边的小门里出来两名侍女。
前头的人捧着收好的杯盏,见了她们,忙停步让到一旁。引路的侍女略侧身示意,等她们经过,那两人才继续往另一头去。
陆宜筠顺着看了一眼。
门里是一条窄些的通道,隔着墙,隐约能看见另一头有人搬东西。方才在厅里,她也见过这两名侍女,若走宾客来时的路,得绕过花厅前那片院子,从这里却近了许多。
她经过门边时,又回头望了望。
“那边也通花厅?”
引路的侍女答道:“通的。平日送东西,多从里头走。”
“难怪。”
顾庭芜看她:“又认路呢?”
“这条倒好认。”
陆宜筠往小门指了一下,又收回手。
“方才还想,这么多茶水点心,得来回送多少趟。从这里走,就不用在人堆里绕了。”
“可惜咱们不能跟着走。”顾庭芜道,“不然说不定已经到了。”
侍女笑着接话:“姑娘们走这边也不远,转过去便是。”
陆宜筠点头,跟着她往前。
那道小门很快被廊柱遮住。
她从前做图时,也常对着几条线来回挪,想着人从哪里进,东西从哪里送,交叉得太多会不会不方便。那时候挪得烦了,只觉得怎么摆都有问题。
如今走在这里,看见一扇不显眼的门,反倒明白了几分。
真用起来顺手的地方,往往不会有人特意停下夸一句。
她也没有继续说,随顾庭芜转过了前面的弯。
花在一处较静的院落里。
还没走近,先看见叶间一片浅浅的颜色。等到了跟前,才发现并非每朵都开足,有些花瓣舒展,有些仍拢着,藏在叶后,只露出一点边。
顾庭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倒比外头清静。”
陆宜筠点头。
这里听不见花厅里的交谈,只偶尔有鸟落上枝头,将细枝压得一晃。
她弯下身,想看看叶子背面,小翠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袖口。
陆宜筠回头。
小翠道:“要拖上去了。”
她这才发现袖缘离花枝只差一点,忙将手拢回来。
“多亏你。”
“姑娘今日穿的是新衣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“记着还往上凑。”
小翠说完,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,抬眼看了看她。
陆宜筠却笑了。
“那我隔远些看。”
她往后退了半步,真就老老实实站着,不再伸手。
顾庭芜听见这几句,颇觉有趣:“如今也有人管得住你了。”
“小翠说得有道理。”
陆宜筠低头看了一眼裙边。先前那一点泥已经干了些,颜色比湿着时浅,却仍留在那里。
她把裙摆理顺,重新望向花枝。
风过时,几朵花轻轻碰在一起。
这一回,她总算看清了。
从小院出来,日头已经往西偏了一些。
引路的侍女送她们走回熟悉的廊道,便被另一人唤去帮忙。顾庭芜认得来路,谢过她,几个人自行往回走。
没走多远,便遇见周砚骁。
他正与一位年轻公子说话,听见脚步声,转头看过来。
“顾姑娘,陆姑娘。”
几人相互见过,顾庭芜答道:“我们去看了后头的花。”
“那边我还没走过。”周砚骁往她们身后望了一眼,“里头大么?”
“倒不大,不过清静。”
“这园子,我今日怕是走不明白了。”
与他同行的公子笑道:“方才还说,上京的路没几条是你不认得的。”
“从前认得。”
周砚骁答得坦然。
“前几日去城东,照旧路走,到了跟前才知道巷口封了,最后还是问的人。”
顾庭芜问:“可是长榆巷那边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条早改过了。如今要从后面的桥绕,前头只通到几户人家门前。”
周砚骁听得认真,问了桥在哪一头。
顾庭芜便告诉他,又提起原先巷口那家铺子也搬了,现下卖的是布。
“难怪没看见。”周砚骁道,“我还记得那里有家做烧饼的。”
“你说门前摆两张长凳的那家?”
“对。”
顾庭芜想了想。
“好像搬到桥西去了。不过我有些日子没从那里过,也不敢说准。”
“还在便好。”
那位公子打趣道:“说了半天,你惦记的是烧饼。”
周砚骁笑了笑:“出炉时好吃。从前散学经过,常买。”
顾庭芜听见“散学”两个字,眼里添了点笑意。
“那你如今去,未必还是从前的味道。”
“换人做了?”
“人倒未必换。只是你现在又不刚散学,饿着肚子走一路。”
周砚骁一怔,随即笑起来。
“这话倒有道理。”
顾庭芜也笑了。
陆宜筠站在旁边听着,没有插话。
表姐说这些时,已经不像初见周砚骁那般句句留意。说到熟悉的街巷,偶尔还会纠正他记错的方向,神情很自然。
周砚骁也不逞强,记不清就问,并不因为她比自己熟悉而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。
几句话说下来,倒像寻常相识在闲谈。
陆宜筠看了看廊外。
这样的春日,本就很适合站着说几句没什么要紧的话。
前头有脚步声传来。
周砚骁先抬眼,随后朝那边走了两步。
裴叙珩从廊口出来,身后跟着随从,像是正准备离苑。
同行的公子向他行礼,顾庭芜也随之敛了笑意。
陆宜筠跟着屈膝。
方才还觉得宽敞的廊子,这会儿忽然不大够用了。
她站在靠外的一侧,起身后便往旁边让,想着将中间的路空出来。一步退下,袖子碰到小翠,小翠便跟着挪了挪。
陆宜筠察觉到,又想调整。
“不必退了。”
裴叙珩的声音不高。
她停住。
抬起眼时,才看见自己几乎已经站到廊柱边,中间空出的路,足够两人并肩走过去。
陆宜筠耳根有些热。
“是。”
这一声答完,她便安分站好,没再动。
周砚骁问:“这便走了?”
裴叙珩颔首。
“你呢?”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裴叙珩没有多言,目光略过众人,便继续往前。
陆宜筠垂着眼,等那片深色衣角从眼前经过,才慢慢松了口气。
没有停下来。
也没有别的话。
身后小翠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,将压在两人之间的包袱抽出来。
陆宜筠回头看她。
小翠小声道:“姑娘,您方才踩着包袱带子了。”
“……”
陆宜筠低头,往前挪了半步。
顾庭芜似乎听见了,转过脸,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装作没看见。
这一天的规矩,大约有一半都用在了让路上。
等她们到前厅辞行时,长公主还在与人说话。
见她们回来,问了一声花看得如何。
陆宜筠认真答了,顾庭芜也说那边清静,两人多站了一会儿。
长公主笑着点头,没再挽留,吩咐人送她们出去。
走出别苑大门,陆宜筠望见自家的车,竟生出一点熟悉的踏实。
小翠先将包袱递上去,又扶她踩稳脚凳。
车帘落下,顾庭芜坐好,终于抬手碰了碰耳坠。
“戴了一日,坠得慌。”
陆宜筠往后靠了靠。
“我头上还好,就是一直惦记着,怕碰歪。”
“没歪。”
顾庭芜看她一眼,伸手替她扶正了一缕散发。
马车缓缓驶出,车轮的响动隔着车板传来。
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,顾庭芜忽然道:“桥西那家烧饼铺,也不知道还开不开。”
陆宜筠转过头。
顾庭芜看着帘边,自己接着往下说:“下回若从那儿过,倒可以看看。”
“你吃过么?”
“吃过一回。”
“怎么样?”
顾庭芜想了想。
“有点凉了,没尝出多好。”
陆宜筠笑道:“那下回买个刚出炉的。”
顾庭芜也笑了。
她没有再往下说,陆宜筠也没追着问,转而提起了园中那条送茶具的侧路。
顾庭芜听着,有些不解:“你怎么连这个都记住了?”
“刚好看见。”
“我就记着那段路七拐八绕。”
“我也记着。还有水亭,远看近,真走过去又远。”
说起这些,陆宜筠渐渐有了精神,连小院里那几株花都提了一遍。顾庭芜偶尔补一句,两人说着,车外又有了熟悉的叫卖声。
陆宜筠掀开一角帘子。
街上有人提着篮子赶路,铺门前的小孩蹲在地上,不知在玩什么。再往前,便是她们上回买点心经过的路。
她看了片刻,放下帘子。
这一趟,总算没有只记住邵令妍。
至于摄政王……
她想起方才那句“不必退了”,又往座上坐正了些。
也许他根本没将她想得那么要紧。
只是她自己见了他,总先把那一下伸脚想起来。
陆母听见车到,已叫人出来迎。
顾庭芜送宜筠进门,坐着喝了半盏茶,答了几句宴上的情形,便要回自己家去。
陆母也知道她出门一日,不好再留,叫她路上慢些。
等送走表姐,陆宜筠才在母亲身边坐下。
“累不累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园子逛了不少?”
“走了好几处。”
说起这个,她又将那段长廊讲了一遍。陆母听着笑,说她小时候也爱四处看,跟着大人出门,一转眼便落在后头。
陆宜筠听到“小时候”,稍稍停了一下,随即将话接到午宴上。
她说长公主待人和气,桌上有一道菜很好吃,花形的点心也好,豆沙不算甜。
陆母问:“那便没饿着?”
“自然没有。”
“回来得这样晚,还怕你不好意思动筷。”
“这个您放心。”
陆母笑出了声,伸手替她理了理袖子。
目光往下,恰好落在裙边。
“怎么弄上的?”
陆宜筠低头。
那点泥已经干了,周围还留着小翠擦过的一圈浅痕。
“看花时蹭的。”
话出口,她心里轻轻一顿。
上午鞋边那一下确实是看花蹭的,裙上的,却是后来溅的。
小翠站在旁边,抬眼看了看她。
陆宜筠与她碰了一下目光,随即低头拈起裙角。
陆母没有留意,只道:“先别揉,晾干些再刷。这样的料子,越急着擦越容易留下印子。”
小翠应了。
“去换身松快衣裳。”陆母又道,“钗也摘下来,戴了一天,不嫌沉?”
陆宜筠摸了摸头上。
“方才还没觉得,您一说,倒真有点。”
“那就快去。”
她起身往自己房里走。
经过门槛时,听见母亲在后头问,晚上想不想吃碗软面。
陆宜筠回头:“要加个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这才跨出去。
小翠跟进屋,将门掩上,先来替她取珠钗。钗脚从发间慢慢抽出,绷了一日的头皮终于松下来。
陆宜筠坐在镜前,肩膀也跟着落了些。
小翠将珠钗放妥,又去取家常衣裳。
那条沾泥的裙子被脱下来,搭在架上,脏的一角朝外。
陆宜筠看了一眼,伸手将险些垂到地面的裙边往上拢了拢。
外头有人经过,正说着晚间厨房的安排。
她站了一会儿,换好衣裳,出去陪母亲等那碗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