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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同席 人是绊了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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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宜筠直起身时,裴叙珩已经收回了目光。
他转身沿长廊往另一头去了,衣角掠过廊柱,很快便被垂下的枝叶挡住。
没有停留,也没有示意她过去。
陆宜筠站了片刻。
“还看什么呢?”
顾庭芜在前面等她,见她没跟上,又往回走了两步。
“来了。”
陆宜筠提了提裙摆,避开石径边缘沾湿的地方。
方才那一眼,究竟是什么意思?
或许什么也不是,只是有人在近处摔了一跤,他便顺势看了过来。隔着那样一段距离,也未必能将脚下的动作看得分明。
她刚这样想,又记起那条无遮无挡的石径。
……还是别替自己找理由了。
小翠跟在她身后,走得比来时更近。陆宜筠听着旁边轻轻的脚步声,伸手摸了摸袖口,才发现自己将那里揉出了一道细褶。
她抚了两下,没抚平,便放下了手。
前面的宾客已经绕到另一片花树下。
顾庭芜那位朋友见她们过来,问了一声方才怎么了。顾庭芜只说有人摔了,已经由侍女扶去收拾,对方便没再细问。
又看了几株花,众人往前走时,顾庭芜却停了停,低头理了理裙边。
陆宜筠跟着慢下来。
待前头的人拉开几步距离,顾庭芜才侧过脸,轻声问:“她又跟你说什么了?”
陆宜筠看她一眼。
“你听见了?”
“没听见。可你们方才站在那里,总不能是在夸对方衣裳好看。”
这话叫陆宜筠有些想笑,嘴角动了动,又压了回去。
小翠安静地站在旁边。
顾庭芜看着她,声音放得更低:“她是不是又欺负你?”
陆宜筠低头,将袖缘翻折的一小片抚正。
“她挤过来,我没肯让。”
顾庭芜眉头才皱起来,便听见她接着道:“还伸脚绊了她一下。”
顾庭芜不动了。
小翠也抬起头。
两个人一起看过来,陆宜筠反倒不大自在,轻咳了一声。
“所以……也不全是她自己摔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顾庭芜话到了嘴边,先往前后看了一眼,拉着她朝路旁让了让。
“你方才怎么不连我也吓死算了?”
陆宜筠老实站着。
顾庭芜重新看了看那片花圃的方向,像是直到这会儿,才将方才见到的情形拼起来。
“她摔下去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磕重了怎么办?”
“那边是花地。”
“花地也能摔伤。再说,若有人看见——”
陆宜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顾庭芜没察觉,接着道:“今日是什么地方?她真闹起来,你要怎么说?”
这几个问题,她方才也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。
只是从表姐嘴里听见,仍然觉得有些难答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宜筠轻声道,“是我动手前没想周全。”
顾庭芜望着她,原本还想说的话停住了。
过了片刻,她才问:“她究竟说了什么,把你气成这样?”
风吹过枝头,几片花瓣落在石径上。
陆宜筠看着其中一片被风翻了个面。
若将落水的事说出来,表姐大约就能明白,她为什么偏偏在那一下挤撞时没忍住。
可是然后呢?
她几乎能想见顾庭芜立刻转身去找人的模样。
“提了些从前的事。”她道,“话不大好听。我不想再听,就先走了,她又挤过来。”
这些并不是假话,却也没有将事情说全。
顾庭芜看了她一会儿,终究没有追着问。
“往后遇见她,别一个人站着。”
“有小翠呢。”
“那就叫上我。”
陆宜筠抬起眼。
顾庭芜仍皱着眉,见她看过来,又添了一句:“我不帮你绊人。我帮你看着路,省得哪日连你自己也摔进去。”
陆宜筠这才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顾庭芜还想板着脸,没能板住,伸手替她摘掉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。
“走吧,人都到前头去了。”
走了一段,小翠才轻轻唤她。
“姑娘。”
陆宜筠侧过头。
小翠攥着手里的包袱,犹豫片刻,道:“下回您若生气,先拽一拽奴婢。”
“拽你做什么?”
“奴婢陪您走开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。
陆宜筠看着她,忽然想起出门前,自己还特意叮嘱过,要她紧跟着。
小翠确实一直跟着,反倒是她,临时起意便动了手,连个提醒也没有。
“好。”她答道。
小翠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,低头替她掸了掸裙上的泥点。泥还湿着,一碰便晕开了些,她立即停手,懊恼地看了一眼。
陆宜筠低头:“别擦了,等干了再说。”
“都沾到里头了。”
“今日先这样吧。”
她将裙摆放下,继续往前。
不远处,两名侍女从旁经过,其中一人正交代取温水和干净巾帕。顾庭芜问了问,得知邵令妍已经在歇息处坐下,有人照应,这才带着她们走开。
陆宜筠听见对方能自行走动,心里稍定。
至于邵令妍这会儿有多生气,不问也知道。
方才离开前那一眼,她记得很清楚。
以后遇上,怕是比从前更难相处。
她不是没有一点担心。尤其一想到对方可能回家告状,便忍不住在心里把经过重新过一遍,想着若真有人问起来,自己该如何答。
可想来想去,她也没能生出“早知道就继续忍着”的念头。
只是在那股气散去之后,后面的麻烦终于露了出来。
陆宜筠看着前方的背影,默默记了一件事。
往后再动手,至少得先想好动完怎么办。
正想着,顾庭芜回头叫她看花。
她抬起眼,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一整片,竟连是什么颜色都没留神。
临近午时,侍女来请众人入席。
宴席设在一处敞厅,面向园子的几扇门开着,风从外头进来,将帘边吹得轻轻晃动。厅前有花,远处还能望见一段水面。
陆宜筠随引路的侍女找到位置,发现自己与顾庭芜仍坐在一处,心里顿时安稳了些。
她将裙摆收好,坐下后先看了一眼桌面。
碗盏摆得整齐,几样小菜颜色清爽,连盛羹的器皿都比家中的精细。她原本有些饿,目光在上头停了一瞬,才想起该先留意周围。
长公主尚未入座,近处几位姑娘正低声说话。
邵令妍的位置空着。
陆宜筠不知那究竟是不是替她留的,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随后,厅门那边有人走进来。
裴叙珩与周砚骁一前一后,随侍女走到靠近主人的席位。周砚骁落座前,与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,裴叙珩则略一点头,便坐下了。
他的位置离这里并不近。
陆宜筠原本挺直的背,又不自觉挺了些。
顾庭芜正在与身旁的姑娘说话,没留意她这点变化。
没多久,长公主也到了。
众人见礼后重新落座,侍女开始添酒斟茶。
长公主看了一眼厅外的花,笑道:“前几日还怕天气不好,白备这一场。今日倒不负人。”
有人接话,说昨日还有风,幸好没将花吹散。
长公主便问起那人家中庭院的一株老树,几句话说下来,席间渐渐松快。
陆宜筠原以为这样的宴席,说话必定十分讲究,自己稍不留神便听不懂。坐了一会儿才发现,问的也有家中长辈身体如何、今年花开得早不早。
只是被问到的人,答得都比平日更仔细些。
邻座一位姑娘说起养兰,连盆土干湿都讲得清楚。另一位听得认真,顺势问了一个自己家中遇到的问题,两人说着,长公主也有兴致听。
陆宜筠便跟着听。
她对这些懂得不多,却想起自己屋里也养着花,平日大多由小翠照看,竟有些惭愧。
一阵谈话过去,长公主侧头问裴叙珩:“你府里那几盆,如今还留着么?”
“留着。”
“养得如何?”
裴叙珩略停了一下。
“有人照料。”
长公主看着他,笑了:“问你也是白问。”
周砚骁在旁接道:“殿下若想看花,改日让人送来便是,总比问他长得如何省事。”
“送来做什么?送来几日,他怕是都不知道少了。”
席上有人忍不住笑。
裴叙珩端起茶盏,没有为自己辩解。
陆宜筠也低了低头,唇边微弯。
原来他在姐姐面前,也是这样说话的。
她刚觉得气氛松了些,便察觉邻座姑娘坐得越发端正,目光正从那边收回来。
陆宜筠将笑意压下去,重新望向自己的杯盏。
看样子,即便裴叙珩总共没说几句话,也不妨碍旁人留心。
席间的话题从花木转到园子。
有位姑娘夸水亭的位置好,隔水望去,恰好能看见这边的花。长公主听了,问她们方才走过哪几处,听说还有人绕远了,不由笑起来。
陆宜筠听见“绕远”二字,便想起自己来时那段路。
恰好顾庭芜侧头看她。
两人的目光碰上,陆宜筠无声地抿了抿嘴。
长公主留意到,随口问道:“陆姑娘也是走远了的?”
陆宜筠没料到会问到自己,放下手里的帕子。
“臣女来时有人领路,倒没走错。”
她停了一下,还是老实补道:“只是有一段,险些跟错了。”
长公主示意她接着说。
“刚进园子时,看水亭就在对岸,以为转过廊子便能到。走了好一阵,亭子还在那里,路却往另一边去了,臣女便总想回头看看。”
说到这里,她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结果光顾着看,小翠若不提醒,就该跟着前面的人走了。”
“那段路本就是绕着水走。”长公主笑道,“只盯着亭子,可不就要走岔。”
陆宜筠也笑:“后来才知道,眼睛看着近,脚下未必近。”
“园子里还有几处也是如此。你若喜欢,席后叫人领你去看看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长公主又问:“今日看过的地方,最喜欢哪里?”
陆宜筠想了想。
“还是来时那段廊子。”
“绕了路,倒还喜欢?”
“没进来时,瞧着只是几棵树。走过去才见着水,再走,又有桥。总想知道前头还有什么。”
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先记起了当时的兴致,眼睛也不由望向厅外。
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笑着说园中另有一处春末才开得好的花,回头可以去瞧。
话题由此转到了别处。
陆宜筠重新坐稳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方才答话时没觉得,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说了不少。
她下意识往上首看去。
裴叙珩的目光恰好从这边掠过。
陆宜筠手里的杯盏停了一瞬。
他很快转向身旁说话的人,没有别的表示。
她将茶咽下去,默默把杯子放好。
自己大约也该少往那边看。
菜陆续上齐,厅中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些。
有侍女到长公主身旁禀事,声音轻,陆宜筠只隐约听见“邵姑娘”几个字。
长公主问了两句,吩咐人好生送出去,便没再多说。
顾庭芜离侍女走过的地方近,听明白些,转头低声告诉她:“邵令妍先回去了,说膝盖疼,想回府歇着。”
陆宜筠点了一下头。
她看向门外。
长廊上有侍女匆匆走过,拐过弯,便看不见了。
“你别总想她了。”顾庭芜轻声道,“回头若有什么话,再说。”
陆宜筠转回来。
表姐没有说一定没事,也没有再责备她,只将近旁一道菜往她这边示意了一下。
“这个你从前爱吃。”
陆宜筠拿起筷子,夹了一点。
尝过以后,她觉得这回倒与原来的陆宜筠意见一致。
顾庭芜见她终于动筷,便又去听身边人说话。
陆宜筠慢慢吃着,席间偶尔有人提起她听得懂的事,她便抬眼看看。大多数时候,没有人特别留意她。
裴叙珩也是。
他与邻座的人谈了几句,又听长公主说话,从头到尾,没有提过花圃边的那场争执。
陆宜筠渐渐觉得,自己方才将那一眼想得太久了。
他兴许看见了,也兴许觉得她行事不好。
可他并没有因此就要一直盯着她。
她低下头,看见面前那碗羹还没动过,表面已不怎么冒热气。
顾庭芜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,低声道:“你再看下去,这碗羹就真凉了。”
陆宜筠拿起匙子。
“吃着呢。”
她舀了一口,温度恰好。
方才一直绷着,竟没觉得饿。如今热羹下去,胃里像是终于醒过来,连带着桌上几样菜也都顺眼了许多。
她又夹了一筷。
顾庭芜看见,替她往旁边让了让手肘。
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吃起饭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