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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周六。
炎昭七点就醒了。
他平时周末不到十点不起,今天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——沈砚今天来拿围巾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头旁边还搭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,温以宁织的,软乎乎的,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。
他昨天晚上就是枕着它睡着的。
"……有病。"他闷声骂了自己一句,可手还是伸过去,把围巾又往怀里拽了拽。
八点,苏晚晴敲门:"昭昭,起来吃早饭了。"
"不吃。"
"不吃拉倒。"苏晚晴的声音远了,过了两秒又飘回来,"对了,你昨天围的那条围巾呢?我怎么没见你挂起来?"
炎昭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。
"在、在我这儿!"他喊,"我同学的,今天来拿。"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然后苏晚晴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进来,尾音拐了个弯:"哦——同学啊。"
炎昭:"……"
他把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叠了两折,放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。和橡皮、草稿纸、感冒药、纸条、刹车皮、水瓶摆在一起。
然后他盯着那个抽屉看了三秒,又把围巾拿了出来。
——人家是来拿的,你收抽屉里算怎么回事。
他把围巾搭在椅背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觉得太随意,拿起来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,放在书桌正中央。
然后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,觉得像供品。
他抓了抓头发,最后把围巾随手搭在床头栏杆上,决定不再管它。
——
十点,门铃响了。
炎昭正在客厅假装看电视,听见门铃"腾"地站起来,动作太急把遥控器都碰掉了。
"我去开!"他喊。
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:"你急什么,又不是找你的。"
炎昭已经冲到门口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沈砚。
一件浅灰色的外套,里面是白T,头发软软的,右眼下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浅浅的。他手里拎着个袋子,看见炎昭,微微弯了弯眼睛。
"早。"沈砚说。
"……早。"炎昭往旁边让了让,"进来吧。"
沈砚换了鞋,刚走到客厅,苏晚晴就从厨房出来了,手上还沾着面粉,看见沈砚眼睛一亮:"哎哟,这就是砚砚吧?快坐快坐,阿姨正做面包呢,一会儿尝尝!"
"阿姨好。"沈砚微微弯腰,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,"我爸让带的,说您上次做的饼干好吃,他照着做了一次,没您做的好,让您点评点评。"
苏晚晴接过来,笑得合不拢嘴:"你爸太客气了!来来来,坐,昭昭你愣着干嘛,给人倒水啊!"
炎昭"哦"了一声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背对着客厅的时候,他听见苏晚晴压低声音问沈砚:"砚砚啊,你跟我们家昭昭,在学校……处得还行吧?"
"挺好的。"沈砚说,"他挺照顾我的。"
炎昭倒水的手顿了一下。
挺照顾他的?他什么时候照顾沈砚了?明明都是沈砚给他讲题、给他送豆浆、给他围围巾。
可他没出去纠正。
他端着水出去的时候,苏晚晴已经拉着沈砚坐到沙发上了,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——苏晚晴在说炎昭小时候的糗事,沈砚听得很认真,偶尔弯一下眼睛。
"……他五岁那年,把他爷爷的核桃塞嘴里了,差点噎着,他爷爷追着他满院子跑……"
"妈!"炎昭把水杯往桌上一放,脸涨得通红,"你说这个干嘛!"
"怎么了,砚砚又不是外人。"苏晚晴拍拍沈砚的手,"你说是不是?"
沈砚看了炎昭一眼,嘴角翘着:"嗯,不是外人。"
炎昭:"……"
他耳朵尖烧得厉害,转身就往楼上走:"我、我上去拿围巾。"
——
他冲进房间,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。
不是外人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走到床头,把围巾拿起来,叠好,攥在手里。然后他犹豫了一下——要不要把抽屉里那些东西收一收?万一沈砚上来拿围巾,看见抽屉里的橡皮、纸条、刹车皮……
他赶紧拉开抽屉,把那些东西往里面扒拉了扒拉,用一本书盖住。刚盖好,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。
"炎昭。"沈砚的声音,"围巾好了吗?"
"好、好了!"炎昭把抽屉推上,走过去开门。
沈砚站在门口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书桌,然后落在他手里的围巾上。
"给。"炎昭把围巾递过去,动作有点快,像在交什么烫手的东西。
沈砚接过来,没急着走。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——墙上的改装车海报,桌上的引擎模型,半开的抽屉缝里露出一角的什么东西。
炎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心脏"咯噔"一下。
抽屉没关严。那块刹车皮的角露出来了。
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用屁股顶住抽屉,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练习册:"那什么,我这儿乱,你别介意。"
沈砚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两秒,他慢悠悠地开口:"你抽屉里,好像有块橡皮。"
炎昭的背僵住了。
"……什么橡皮。"他硬着头皮说,"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
"哦。"沈砚点点头,语气平平的,"那可能是我看错了。"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了炎昭一眼。
"炎昭。"
"啊?"
"围巾我拿走了。"沈砚把围巾举了举,"谢谢你帮我……保管。"
他说"保管"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微微翘着,眼神里有一点炎昭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炎昭张了张嘴,想说"不客气",可话到嘴边变成了:"……你拿走就拿走呗。"
沈砚弯了弯眼睛,转身下楼了。
炎昭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了,然后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那个半开的抽屉。
他拉开抽屉。橡皮、草稿纸、感冒药、两张纸条、刹车皮、水瓶,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。
围巾没了。
他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半天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他居然……舍不得那条围巾被拿走。
"……有病。"他又骂了自己一句,可手已经伸过去,把刹车皮拿出来,放在了围巾原来的位置上。
——
楼下,沈砚正在跟苏晚晴道别。
"阿姨,我先走了,不打扰您做面包了。"
"谢谢阿姨。"
沈砚走到门口,换鞋的时候,炎昭从楼上下来了。
两个人在玄关对视了一眼。
"那什么,"炎昭挠了挠头,"路上慢点。"
"嗯。"沈砚推开门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"你抽屉该关严了。"
门关上了。
炎昭站在玄关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,笑眯眯地看着他:"人家都走了,还看呢?"
"谁看了。"炎昭转身往楼上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他回到房间,第一件事就是把抽屉关严,然后上了锁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围巾拿走了。
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没拿走。
——
下午,江屿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"昭哥,干嘛呢?"
"没干嘛。"炎昭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"没干嘛是干嘛?"江屿的声音透着八卦,"我可听说了,今天有人去你家了?"
炎昭一下子坐起来:"你怎么知道?"
"陆淮说的,他说他早上路过你家小区,看见一个穿浅灰外套的进去了。"江屿笑得不怀好意,"是不是沈砚?"
"……他来拿围巾。"
"拿围巾?"江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"什么围巾?你们俩共用一条围巾了?!"
"什么叫共用!"炎昭脸一热,"就是他的围巾落我这儿了,来拿!"
"哦——"江屿拖长了音,"那他拿了围巾就走了?没坐会儿?没喝杯水?没跟你妈聊两句?"
炎昭不说话了。
"我就说吧!"江屿一拍大腿,"昭哥,你完了。"
"我完什么了我。"
"你自己想,"江屿掰着手指头数,"人家来拿个围巾,你妈留人家坐,人家坐了,你妈跟人家聊你小时候的糗事,人家听了,还说你'挺照顾人的'——"
"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!"
"我猜的!"江屿理直气壮,"但看你这反应,我猜对了。"
炎昭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两秒,又放回去:"滚。"
"哎别挂别挂,"江屿赶紧收了笑,"说真的,昭哥,你现在什么感觉?"
"什么什么感觉。"
"就是……"江屿顿了顿,难得正经了一次,"他把围巾拿走了,你心里什么感觉?"
炎昭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个空出来的抽屉位置,想起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。
"……没什么感觉。"他闷声说。
"行吧。"江屿也不拆穿,"那下周家长会,你爸去还是你妈去?"
"我妈说她去。"炎昭顿了顿,"你问这个干嘛?"
"没事,就是听说,"江屿的声音又飘了,"3班那位,他两个爸爸都来。"
炎昭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两个爸爸都来。
他想起上次在沈家见到的那两个人——一个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,一个坐在桌边不声不响把草莓挪到爱人面前。
"……关我什么事。"他说。
"是是是,不关你事。"江屿憋着笑,"那行,周一见。"
电话挂了。
炎昭把手机扔到一边,重新躺平,盯着天花板。
家长会。
两个爸爸都来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——
同一天下午,沈家。
沈砚把围巾围回脖子上,坐在窗边看书。温以宁端着水果进来,看见那条围巾,愣了一下。
"哟,"他凑过来闻了闻,"这不是我的吗?怎么有别人家的味道。"
沈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"落在同学家了。"他说,"今天拿回来的。"
"同学家啊——"温以宁拖长了音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"哪个同学啊?男的女的?"
"爸。"
"好好好,我不问。"温以宁笑着摆手,可眼睛一直往那条围巾上瞟,"就是吧,我织这条围巾的时候,用的是最软的那种线,你从小就怕扎脖子,我特意……"
"我知道。"沈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"谢谢您。"
温以宁看着他那个样子,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端着水果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砚坐在窗边,围巾拉到鼻子下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正在看书。可那页书,他已经翻了五分钟了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温以宁轻轻带上房门,靠在走廊墙上,忍不住笑了。
"这孩子。"他小声嘀咕,"跟他爸一个德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