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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穷门不识公府
晴绣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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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绣坊里,日头正暖。苏慕晴和柳青娘各守着一副绷架,指尖拈着绒线,正理着下月要交的活计。金线银线在阳光下闪着细光,柳青娘手里的线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慕晴,我昨儿听布匹行的掌柜说,槐树胡同那萧家,可是深不可测。说是祖上跟着太祖爷打过天下,世袭的勋爵,府里的护卫比知府衙门的差役还多。尤其是北镇抚司,姓萧的掌着实权,三品的官见了他们都怵得慌。”
苏慕晴指尖穿过一缕青线,闻言笑了笑:“柳姐姐说的是哪门子萧家,我那位不过是北镇抚司的从七品总旗,月俸才几石米,连个随从都没有。性子冷得像块冰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也就生得齐整些。” 她说得坦然,半分艳羡都没有。那日见萧重渊第一面,她便知他气度不凡,绝不止区区总旗。可那又如何?她嫁的是这重身份带来的便利,不是这个人,也不是萧家的权势。位高权重固然好,牵连也多,她只求能借着锦衣卫的名头,查父亲的旧案,护得母亲弟弟安稳,便足够了。
“脸齐整能当药吃?”柳青娘翻了个白眼,剪下一截绒线,“你呀,就是心大。这京城地界,官场上的人最是心眼多,他一个三十岁的总旗,迟迟不娶,偏偏娶你个民间女子,指不定憋着什么心思呢。你可别傻乎乎地人家说什么都信。” “我知道,”苏慕晴点点头,把理好的线码进竹篮里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歇晌的时候,她躲在后屋翻出账本,就着窗光一笔一笔地算。母亲的药这个月得加片人参,五钱参就要半两银子;弟弟慕言的蒙学先生下月要涨束脩,每月得多加一钱银子;绣坊的租金季底要交,还有家里新添的酱醋、炭火、针头线脑……零零碎碎算下来,一个月少说也要六七两银子。萧重渊那日给的五两碎银,还有萧老夫人差人送来的米面、药材,她都单独记在一页上。那是人情,不是日子。人情总有还完的一天,日子却得自己过。她打定了主意,绝不主动开口跟萧家要钱。父亲的案子要查,母亲的病要治,弟弟的书要读,这些都得靠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。
抓药的时候要路过巷口的茶棚。苏慕晴抱着药包刚走过去,就听见棚子里几个妇人叽叽喳喳的,话头正对着她。 “就是她,那个开绣坊的小寡妇女儿,拖着个病娘和半大弟弟。” “听说救了个贵老太太,就真以为能攀上高枝了?还嫁进萧家?萧家是什么门第?能瞧得上她这破落户?我看啊,多半是给人做妾,还对外说嫁了。” “寡妇病娘拖油瓶,哪家正经人家肯要?也就是哄着她玩玩罢了。”
闲言碎语像针似的飘过来。苏慕晴脚步没停,脊背挺得笔直,药包抱在怀里,头也没回。争辩什么呢?跟市井妇人辩白自己是不是正头娘子?没意思。日子是自己过的,鞋合不合脚,自己知道。她只要母亲能安稳养病,弟弟能安心读书,父亲的案子能有眉目,旁人说什么,都如风吹过耳。
她绕了个弯,去了以前租住的旧屋。那是城南最偏的一条小巷,矮墙破院,当年她们母子三人刚进京的时候,便租在这里。后来实在付不起房租,才搬去绣坊后屋挤着。今日路过,她想回去把父亲留下的那箱旧医书拿过来。刚到院门口,就看见远亲王婶正带着个汉子拆门上的铜环,叮叮当当地响。 “王婶。”苏慕晴唤了一声。王婶回头见是她,脸上没半分笑意:“哦,是你啊。这房子我租给别人了,这些旧铜烂铁拆下来卖俩钱。你那堆破书在墙角呢,要拿赶紧拿,别耽误事儿。”
苏慕晴看着她,没说话。当年她们母子三人走投无路,投奔这位堂姨,对方连门都没让进,只从门缝里扔出半吊钱,便打发了她们。如今这处旧院,连她们堆在角落的旧书,都嫌占地方。亲人尚且凉薄如此。她走进院子,抱起那箱蒙着灰的医书,转身就走。风吹起她的裙角,巷子里尘土飞扬。她抱着箱子走得很慢,心里却凉得透彻。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亲人靠不住,婚姻也从来不是什么救命绳,不过是一处临时的屋檐,能挡一时的雨,挡不了一辈子的风。她终究还是得靠自己这双手,绣出一条路来。
夜里起了风,拍得窗棂响。苏慕晴刚睡下,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剧烈的咳嗽声,一声紧过一声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她心里一紧,披了件外衣就冲过去。 “娘!” 曹氏趴在床边,手里攥着帕子,咳得喘不上气。苏慕晴点起灯,凑过去一看,帕子上一片刺目的红,是血。 “娘!你怎么咳血了?”她声音都发颤,伸手去摸母亲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曹氏摆着手,说不出话,只是咳。苏慕晴慌了神。三更半夜,所有药铺都关了门,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她握着那方染血的帕子,指尖冰凉,浑身都在抖。她素来要强,天塌下来都想自己扛,可此刻看着母亲奄奄一息的样子,她第一次慌了手脚。要是有个人在就好了。能半夜去敲药铺的门,能去请大夫,能镇住这黑夜里的慌。她站在昏暗的灯影里,望着母亲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萧重渊。那个冷峻寡言的男子,腰杆挺得笔直,手心里带着握刀的薄茧。好像……有这么一个名义上的丈夫,也不是全然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