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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空宅与新名分
马车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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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辚辚往城西槐树胡同去。车厢里,萧老夫人余气未消,用帕子点着指尖数落:“你个混小子,刚立完婚书就把人家姑娘扔在茶楼门口,有你这么当丈夫的?我瞧着慕晴是个好孩子,你别冷着人家。” 萧重渊坐在侧首,一身玄色常服衬得眉眼愈冷,只淡淡道:“衙门里有急件,耽搁不得。” “急、急,你天天就知道急!”萧老夫人瞪他一眼,却也知道孙儿差事要紧,气了半晌,终究还是转头吩咐随车的张妈妈:“回头你带人去城南巷三号院,东厢房给我备上温药的炉子、铺棉的坐榻,西厢房添张书案,再置一套齐全的针线笸箩放在堂屋。都是家常日用的,别太张扬,也别委屈了新媳妇。缺什么悄悄补上,不用跟那小子说。” “老夫人放心,都记着呢。”张妈妈连忙应下。
马车停在槐树胡同的国公府后门,萧重渊扶老夫人下了车,看着人进了二门,才转身翻身上马,径直往北镇抚司去。镇抚司大堂上,一众千户、百户早已候着。萧重渊换了绯色官袍坐堂,一番差事布置下去,堂内肃然无声。等众人领了令要退,站在班首的堂弟萧奕辰磨磨蹭蹭留到最后,凑过来压着声音问:“大哥,今早老夫人身边的人去城南三号院置办东西,你……真成家了?” 萧重渊抬眼,目光如刀,萧奕辰脖子一缩,赶紧往后退了半步。 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萧重渊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威压。萧奕辰连忙点头应是,退了出去。堂下众人虽都低着头,却把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,心里各自骇然。凉国公萧重渊,少年成名,杀伐果决,多少勋贵世家想结亲都碰得头破血流,连陛下赐婚都被他以“边关未定,何以家为”拒了。如今竟悄没声息地成了家?还安置在城南巷那处不起眼的小宅子里?一时之间,“国公爷隐婚”四个字,像长了翅膀似的,在每个属官心里转了一圈,没人敢宣之于口,却都暗暗记下了这桩天大的秘事。
城南巷三号院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苏慕晴一早便雇了车,把母亲曹氏和弟弟苏慕言接了过来。春桃、秋穗两个丫鬟早被张妈妈打发过来候着,手脚麻利地帮着铺床整物。东厢房临南,阳光足,她让母亲住了,特意把药炉摆在窗下,通风又方便熬药;西厢房给弟弟,添了张新书桌,笔墨纸砚都摆得齐齐的。
等安顿好老的小的,日头已经偏午。苏慕晴打发两个丫鬟去厨下忙活,自己沿着廊下慢慢走,细细打量这处新宅。两进的小院,石榴树栽得周正,葡萄架搭得齐整,正房里的桌椅床柜都是半旧的红木,雕着简单的回纹,精致却寡淡;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,锅碗瓢盆样样俱全,却冷锅冷灶,连点烟火气都没有;西梢间的书房里,书架上摆满了书,却本本平整,像从未被人翻动过。整座宅子干净、妥帖、规整,却像官道旁的驿馆,样样都有,样样都冷,没有半分过日子的温度。
她在堂屋的方桌边坐下,抽了张麻纸,拿起炭笔慢慢记账。今日雇车钱、给母亲添的药、给弟弟买的纸笔、院里要添的酱醋油盐…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她心里有数,这宅子是萧重渊的,这场婚姻是交易。但日子是自己的,既然住进来了,就得把这里过出烟火气来。不能总像个借住的客人,也不能总靠着萧重渊的接济。她的绣坊还在,手艺还在,总能把这个家撑起来。
歇了片刻,她叮嘱春桃照看好家里,自己往巷口的晴绣坊去。刚掀开绣坊的布帘,隔壁绣线铺的掌柜柳青娘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一把拉住她:“我的好妹妹,你昨夜去哪了?周霸天那泼皮昨日午后还来你店门口晃悠,问你去哪了,我都替你捏着把汗!” 柳青娘三十来岁,守着一间绣线铺,为人爽利热心,平日和苏慕晴生意上来往,最是相投。
苏慕晴拉着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凉茶,才淡淡一笑:“让柳姐姐担心了。我没事,就是……把婚书立了。” “什么?!” 柳青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,瞪圆了眼睛:“立婚书?跟谁?我怎么半点头绪都不知道?莫不是上月你救的那个老太太家的人?” 见苏慕晴点头,柳青娘拍着大腿直跺脚:“你疯啦!救人救到把自己嫁出去?你知道人家是什么来头?万一是半截入土的老鳏夫,或是有权有势的人家拿你当玩意儿填房,到时候吃干抹净,你哭都找不着地方!京城这地界,水深着呢!” 她是真心疼苏慕晴,一个年轻女子带着病母幼弟,本就艰难,再踏错一步婚姻的坑,这辈子就毁了。
苏慕晴握着茶杯,指尖微凉,脸上却很平静:“柳姐姐放心,不是什么老鳏夫,是个锦衣卫当差的,看着正经。我也是斟酌过的,有了夫家的名分,周霸天不敢再来闹事,我娘和言儿也有个安稳地方。” “锦衣卫?”柳青娘眉头皱得更紧,“那衙门里的人,心黑手狠的,哪是好相与的?你呀你,就是太急了,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?” “事出突然,我心里有数。”苏慕晴笑了笑,转了话题,“不说这个了,你上次说的那批绒线,到货了吗?” 柳青娘见她不愿多说,只得叹了口气,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,心里却暗自打定主意,要帮她盯着点这位萧姓夫家,别让她受了委屈。
夜色渐深,一弯新月挂上檐角。萧重渊处理完最后一桩公文,换了常服,只身一人往城南巷去。他本不想来,只是祖母傍晚差人来传话,说新媳妇第一天搬进去,别让人家空落落的。他拗不过祖母,才忙完了公事便过来。走到三号院门口,他抬手推了推门,门纹丝不动——从里面闩死了。萧重渊眉头一蹙,周身的寒气瞬间沉了几分。这是他的宅子,他倒被拦在了门外?他刚要抬手拍门,目光落下,借着巷口的灯笼光,看见门缝底下的台阶上,端端正正摆着一双旧布鞋——是他早年放在门房里的,布面都洗得发白了。再抬头,廊下悬着一盏羊角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边。深更半夜,门反锁,鞋摆在外,还留着一盏灯。萧重渊站在门外,黑眸沉沉,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