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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当年那条弹幕,我截图存了三年 温以宁翻出 ...


  •   琴行的午后没什么人。温以宁上完最后一节课,学生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琴凳上。琴行不大,沿街的一个铺面,玻璃门外面是人行道,偶尔有人经过,影子从门上滑过去。她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,手指搁在琴键上,没按下去。闲着没事,她掏出手机。本来想看看外卖到了没有,结果手指划着划着,点进了一个很久没打开的相册。

      相册名字叫“存”。里面东西很杂,有琴谱的照片,有猫小时候的照片,有她在路边看到好看的树随手拍的。她往下划,划到最底下。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年前的截图。她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,然后点开放大。

      截图是一张直播页面的截屏。画面里她坐在直播间的镜头前,穿着白色毛衣,头发扎了个低马尾。那是她被网暴那天的直播。准确地说,是直播的最后一分钟。弹幕在右边刷得飞快,密密麻麻的,全是脏话。有些字被平台自动屏蔽了,显示成星号。有些没被屏蔽,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那里,一个ID一个ID地刷过去。

      她那天唱了五首歌。唱到第四首的时候开始有人刷“假唱”“不要脸”。她没停。第五首唱完,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,说了句“今天嗓子不太舒服,下次再唱”。然后下播。关掉摄像头之后她在浴室里蹲了四十分钟。

      截图截的是最后一屏弹幕。最上面一条是“怎么还不滚”。第二条是“这种人也配直播”。第三条是“剪视频的怎么不把她脸也剪了”。一条一条往下,全是刀。但她截这张图,不是为了看这些。她的视线跳到最底下。倒数第二条。ID是“青山不改”。弹幕内容是六个字:

      “她没做错任何事。”

      温以宁的拇指停在屏幕上。那条弹幕很短,字数很少,藏在刷屏的骂声里,像是往一条浑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。几乎没人注意到。当时直播间里有几万人在线,弹幕一秒刷几十条,六个字沉进去,瞬间就被淹了。但她看到了。因为在所有骂她的弹幕里,只有这一条是替她说话的。一条。唯一的一条。

      那天晚上她关了直播之后,把这条弹幕截了图。然后她坐在浴室的瓷砖上,把这张截图放大看了很多遍。ID叫“青山不改”。没头像。没粉丝。账号是新的,主页一片空白。像是刚刚注册的,专门为了发这六个字。然后就被淹了。

      她把这张截图存了三年。换了手机,第一件事是把这张截图同步过去。换了号码,第一件事是检查这张截图还在不在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。也许是因为在被几万人骂的那一天,有一个人说了“她没做错任何事”。她不认识这个人。这个人也不认识她。但那个人选了替她说话。在所有人都在扔石头的时候。

      温以宁把手机放下。琴行的玻璃门外走过去一对母女,小孩手里拿着冰淇淋,蹦蹦跳跳的。她看着她们走远,然后低下头,重新拿起手机。打开浏览器。书签第一个就是“冰川纪”。她点进去,往下划,一篇一篇地翻。她看了三年。这个博客从三年前开始写,第一篇发的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堵墙,墙上有几道划痕,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。配文只有一句:“今天想写点东西。写给以后。”

      第二篇隔了两个月。第三篇隔了三个月。后来隔得越来越短,从一个月到半个月,从半个月到一个星期,从一周到三天。到了今年,几乎每天都有更新。有时候一天更新两三次。内容不长,短的一两句话,长的也就一段。但每一篇都像是从那堵墙的划痕里刮下来的,薄薄的,细细的。她翻到倒数第三篇。那是上个月发的。内容只有两行:

      “她住的那间房,以前是我妈的。我妈走之后那个房间一直锁着。她住进来之后我打开了。里面的东西都还在。她没动过。”

      温以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她盯着“我妈走之后那个房间一直锁着”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退出来,把手机锁了屏。琴行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,照着钢琴的黑白键。她坐在琴凳上,手放在膝盖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样东西。那张截图。那篇博客。

      “她没做错任何事。”三年前的弹幕。“她住的那间房,以前是我妈的。”上个月的博客。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三年。隔了成千上万条弹幕,成百上千篇博客。但她总觉得这两句话之间有一条线。那根线很细,细到几乎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。就像你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你面前,因为空气的流动变了。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,但她感觉到了。

      她站起来。关灯。锁门。走出琴行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了。路灯亮了。她走在人行道上,手机捏在手里。走了两条街,她停下来。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,打开手机,点开那个相册,翻到最底下那张截图。她把截图放大,放大到ID那两个字占满屏幕。青山不改。

      然后她打开“冰川纪”的博客。翻到第一篇。第一篇的标题是空的。正文就一句话:“今天想写点东西。写给以后。”没有署名。没有落款。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。她想起那份合同最后一页的钢笔字。想起冰箱里三页手写清单。想起便签上潦草又工整的笔迹。想起“青山不改”这四个字写在那份备忘录里,或者写在哪里,她不知道。但她忽然很想确认一件事。

      她把手机锁了屏。塞进口袋里。继续往前走。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回到家的时候,玄关的灯亮着。鞋柜上她的拖鞋摆得很整齐。餐桌上又放着一个碗,碗口扣着盘子。她走过去揭开。不是粥了。是一碗汤。排骨汤,清亮的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碗壁上没有热气,但摸上去是温的。碗旁边贴了一张便签。沈霁川的字。

      “今天炖的。喝了再睡。”

      温以宁看着那张便签。她没喝汤。她转身走向走廊。沈霁川的房门关着。门缝下面没有光。她站在那扇门前,站了很久。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她想起三年前那条弹幕。想起那句话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“冰川纪”的评论区。光标在输入框里闪。

      她打了一行字。没删。

      “你三年前,是不是在一个直播间里,发过一条弹幕。”

      发送。她盯着屏幕。等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锁了屏。转身回了房间。猫在床上等着她。她躺下来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雪松的味道比前几天浓了一点。不知道是枕头的问题,还是隔壁房间的味道渗过来了。

      手机震了。她拿起来看。博客有了新回复。不是别人。是博主。ID写着“青山不改”。回复只有一行字: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温以宁盯着这四个字。心跳停了一拍。然后狂跳起来。她坐起来,靠着床头,手指有点抖。打了三遍,删了三遍。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话:

      “因为那天直播间里,只有一个人替我说话。我记了三年。”

     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。几乎是秒回。

      “我也记了三年。你那条截图的右下角,有时间戳。23:47。那天我发完那条弹幕之后,账号就被封了。因为我骂了平台。封了三天。我重新注册了一个号。但那个直播间已经关了。你下播了。”

      温以宁看着这段话。呼吸变浅了。她盯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了三遍。然后她打了一行字:
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。”

      这次回复等了很久。久到温以宁以为对方不回了。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盯着屏幕。猫凑过来,蹭她的手。她没动。过了大概五分钟。回复来了。很长。是这段对话里最长的一条。

      “因为我看到了。那天我在酒店房间,一个人。电视开着,没看。手机刷到了你的直播。点进去的时候你已经在唱最后一首歌了。弹幕全是骂你的。你还在唱。唱完还笑了一下。我在想,这个人怎么还能笑。然后你下播了。我发了那条弹幕。然后我骂了平台。然后账号被封了。我重新注册了一个。但是你已经不播了。我找了你很久。三年。我找到你了。”

      温以宁看着这段话。视线模糊了。她没有哭出来。但眼眶里积了水,屏幕上的字在晃。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,“我找了你很久”。三年。她打了一行字。手指有点抖,打错了好几个键。删了重打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

      “你找到我了。然后呢。”

      回复:

      “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
      温以宁看着这句话。她忽然笑了。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抬手抹了一把。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,她的手指上全是湿的。她打了最后一行字:

      “那就先这样。你写你的博客。我看。跟以前一样。别的不着急。”

      回复: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温以宁锁了屏。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她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小夜灯还亮着。橙色的。她盯着那片光,慢慢平静下来了。隔壁房间很安静。但她知道那边的人没睡。她的腺体在跳。很轻。像是有人在隔壁,用手背贴着墙,一下一下地敲。看不见。听不见。但感觉得到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手放在枕头下面那张折成方块的便签上。她闭着眼睛。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。三年前那条弹幕。六个字。说给几万人听的。但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第五章 当年那条弹幕,我截图存了三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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