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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六十五度,她怎么知道的 温以宁早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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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以宁是六点四十醒的。
闹钟没响,她自己醒的。这是搬进来之后养成的习惯,生物钟提前了,每天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自然醒。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,然后翻身下床。猫还在睡,团在枕头边上,呼噜声很小。她光脚踩着地板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很安静。对门沈霁川的房间关着,门缝下面没光。应该还没起。
她走进厨房。晨光从落地窗外面照进来,灰蓝色的,淡淡的,铺在台面上。她打开冰箱拿牛奶。手碰到冰箱门的时候,看到门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。沈霁川的字:“今天降温。穿厚点。”
温以宁把便签揭下来,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现在已经有三个小方块了。她拿出牛奶,放在台面上。然后转身去找咖啡。她打开橱柜,翻了翻。咖啡豆在第二层,一袋没开封的,深烘。旁边有一台手摇磨豆机。她拿出来,拆了袋子,倒了一小把豆子进去。摇的时候声音很脆,咯啦咯啦的,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特别响。她摇了一会儿,把磨好的粉倒进滤杯。
水烧上了。她站在台面前,等水开。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,在她脚边转了一圈,跳上了餐椅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猫。猫打了个哈欠。
水开了。她把水壶拿下来,稍微放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始冲。她冲咖啡的习惯是手冲,水温不量,凭感觉。她试过一次用温度计,太麻烦了,后来就放弃了。凭手感冲出来的味道她觉得刚好。水柱从壶嘴里出来,细细的,绕着滤杯一圈一圈地走。咖啡粉膨胀起来,冒着泡。味道散出来,深烘的焦香,混着一点果酸。
她正冲第二圈的时候,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脚步声。很轻,拖鞋踩在地板上,从走廊那头过来。她没回头。咖啡还在冲,水柱不能断。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。然后走进来。
沈霁川站在她旁边。隔了半步的距离。温以宁的余光能看到她。深灰色家居长袖,头发没扎,披着。刚睡醒的样子,眼皮有点肿。她没说话,只是站在旁边。温以宁继续冲。水柱绕了最后一圈,滤杯里的咖啡液差不多齐了。她放下水壶,拿起滤杯。咖啡倒进杯子里,冒着热气。
她伸手去拿牛奶。准备兑进去。手刚碰到牛奶盒,旁边的人开口了。
“六十五度。”
温以宁的手一抖。牛奶盒从手里滑出去,砸在台面上,盒口弹开,牛奶洒了半杯。白色的液体在台面上漫开,顺着边缘滴到地板上。温以宁没动。她保持着那个姿势,手悬在半空中,盯着洒出来的牛奶。然后她转过头。
沈霁川站在旁边。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牛奶,又看了一眼温以宁。然后伸手,从架子上扯了一张厨房纸,递过来。
温以宁没接。她盯着沈霁川的脸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。”
沈霁川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厨房纸捏在指间。她看着温以宁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六十五度。你冲咖啡的水温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你水壶拿下来之后放的那几秒,差不多就是从一百度降到六十五度。你每次都是这样。凭手感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。脑子里在转。六十五度。她冲咖啡确实是这个温度。她以前专门测过。用温度计测了三次,每次都是六十四到六十六之间。她觉得这个温度冲出来的咖啡最好喝。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没有。她直播的时候也没说过。她只说过“我喜欢喝温一点的咖啡”,仅此而已。六十五度这个具体数字,只存在于她自己的手感里。她甚至没在备忘录里写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温以宁说。声音有点紧。
沈霁川把手收回去。厨房纸还捏在手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牛奶。然后弯腰,把厨房纸铺在洒出来的牛奶上。纸瞬间湿透了,白色的。她又扯了一张,叠在上面。
“你冲咖啡的时候。”她说,一边擦台面一边开口,声音还是平的,“水壶拿下来之后会晃三下。然后停两秒。然后冲。你晃的那三下,从一百度晃到六十五度,差不多。”
温以宁站在旁边。手垂下来了。她看着沈霁川擦台面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厨房纸从台面中间推到边缘,牛奶被吸干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痕。沈霁川又扯了一张纸,蹲下来擦地板。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。
“你看了多久。”温以宁说。
沈霁川擦地板的手停了一下。没抬头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多久。”
沈霁川把最后一滴牛奶擦干净了。她把厨房纸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,把湿了的纸团扔进另一个桶里。然后她走到水槽边,拧开水龙头洗手。水声哗哗的。她洗了十秒。关了水。拿过旁边的擦手巾擦手。动作很慢。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拆成了慢动作。
“你以前直播的时候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有一次你早上开播。你在冲咖啡。对着镜头冲的。你说你每天早上一杯手冲,不放糖。你冲的时候,水壶拿下来,晃了三下。然后停了两秒。然后冲。我记住了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。沈霁川背对着她,把擦手巾挂回架子上。肩膀绷着,很直。
“那场直播。”温以宁说,“三年前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过。”
“我看过。”沈霁川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,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,像是她刚才说的话把她自己剖开了一点。她没再多说。只是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温以宁低下头。她拿起台面上那个杯子。咖啡还在。刚才洒了半杯牛奶,但咖啡没洒。她把剩下的半杯牛奶拿起来,倒进咖啡里。倒的时候手很稳。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温的。刚好。
“六十五度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沈霁川没接话。她走到冰箱前面,打开门,拿了一瓶水。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温以宁端着杯子,看着她仰头喝水的侧脸。喉结动了一下。水瓶放下来的时候,沈霁川的视线扫过她的杯子。
“以后别洒了。”她说。
“谁让你突然说话。”
“我没突然。我等你冲完了才说的。”
“你就不能不说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沈霁川把水瓶拧上,放回冰箱。“你牛奶洒了可以擦。你不知道六十五度的事,我不能不说。”
温以宁端着杯子看着她。沈霁川关上冰箱门,转过身来。两个人隔着厨房的台面对视了几秒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打在台面上,打在两个人之间。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,有牛奶的味道,还有一点很淡的雪松味。沈霁川的信息素在早晨容易泄漏,刚睡醒的人腺体还没收住。
温以宁喝了一口咖啡。然后她放下杯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。今早冰箱门上那张。她把它展开,放在台面上,推到沈霁川那边。
“今天降温。穿厚点。”沈霁川低头看了一眼。然后抬起头。
“你拿下来了。”
“嗯。我拿了。”
“你口袋里有几张了。”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口袋。三个小方块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,支棱着,像是口袋里塞了石子。
“三张。”她说。
沈霁川看着她口袋的位置。看了一秒。然后她移开视线,拿起台面上的杯子。温以宁喝过的那杯。她端着杯子,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温以宁站在厨房里,看着她坐在沙发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。喝了她的咖啡。用她的杯子。
“那杯是我的。”温以宁说。
沈霁川端着杯子,抬头看她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喝。”
“我尝一口。”
“你尝完了呢。”
沈霁川低头看了一眼杯子。里面的咖啡还剩三分之一。她端着杯子站起来,走回厨房,把杯子放在温以宁面前。
“还你。”
温以宁看着杯子。杯沿上有一个很淡的唇印。是她的。但杯子外面沾了沈霁川的手指印。湿的,是刚才洗过手的水汽。她把杯子拿起来。转了一下,把唇印那面转到对面。然后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。温的。六十五度早过了。但喝起来还行。
沈霁川靠在台面边上,看着她喝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厨房里安静下来了。冰箱嗡嗡响。猫在餐椅上打呼噜。窗外的天比刚才亮了一点,灰蓝色的云裂开一道缝,有一线光照进来,落在台面上。温以宁放下杯子。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以前看过我直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。”
沈霁川没马上回答。她看着台面上那道光照出来的裂缝。光落在她的手指上,把她的指节照得很清楚。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反射了一小片光。
“从你第一个视频开始。”
温以宁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。第一个视频。那是五年前。她刚做直播的时候,设备不好,画质很差,弹幕里没几个人。她唱了一首老歌。唱完之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,说“谢谢大家”。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到现在都没过一千。
“第一个视频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声音有点飘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的。”
“刷到的。首页推荐。”
“首页推荐。然后你就看了。”
“然后我就看了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。沈霁川的表情还是那样,不冷不热的。但她的耳朵尖有点红。她站在台面边上,手撑着台沿,手指微微收着。温以宁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。一个霁川资本的CEO,每天管理几百号人的公司,开不完的会,审不完的图。她怎么会有时间看一个不知名主播的第一个视频。怎么会有时间记住一个冲咖啡的细节。怎么会知道六十五度。
“沈霁川。”她叫了她的名字。
沈霁川看着她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这个人怎么了。”
温以宁想说点什么。比如“很奇怪”,比如“你为什么要这样”,比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的”。但这些话堵在嘴边,一句都出不来。她说不出口。她只能看着沈霁川。看着她的脸。看着她耳朵尖那点红。看着她无名指上的银戒。看着那枚戒指上密密麻麻的划痕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把杯子拿起来,把最后一口凉了的咖啡喝了。放下杯子,绕过台面,走到沈霁川面前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。沈霁川站直了,背离开了台沿。她比温以宁高半个头。温以宁要仰一点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。
“你以后不要这样了。”温以宁说。
“哪样。”
“突然说话。吓人。”
沈霁川低头看着她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近到温以宁能看到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。近到沈霁川能闻到她身上白茶的余味,很淡,混着咖啡的焦香。
“好。”沈霁川说。
“那六十五度的事。”
“不说了。”
“不是不说了。”温以宁说,“是以后我说。我告诉你温度。你别自己猜。”
沈霁川看着她。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说:
“好。”
温以宁退后一步。转身走回台面前。拿起杯子,放进水槽。打开水龙头冲杯子。水声哗哗的。她背对着沈霁川,肩膀微微耸着。沈霁川站在她身后,没动。
“今天降温。”沈霁川说,“穿厚点。我说过了。”
“你便签上写了。”
“便签是便签。我说的是我说的。”
温以宁关了水。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。转过身来看着沈霁川。
“你早上几点起的。”
“六点。”
“煮粥了?”
“煮了。今天没粥。今天做了三明治。在冰箱里。你带一个去琴行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。沈霁川站在厨房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她的头发还是乱的,没扎起来。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有点皱,领口歪了一边。她站在那里,跟平时穿西装的样子差了很多。但她的眼神没变。还是那样,很直,很稳,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是一颗钉子钉在那个人身上。
“沈霁川。”温以宁又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霁川看了她两秒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拖鞋踩在地板上,啪啪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走廊尽头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。很轻。
温以宁站在厨房里。台面上还有一张湿了的厨房纸,没扔。她拿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她打开冰箱。冷藏层里放着一个保鲜盒。她拿出来打开。两个三明治。全麦面包,煎蛋,生菜,番茄。切成了两半。旁边还有一盒低乳糖牛奶。她拿出一半三明治,咬了一口。面包是烤过的,脆的。蛋是全熟的。番茄切得很薄。她嚼着三明治,靠在台面边上。
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暖了一点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口袋。三张便签。今天这张上面写着“今天降温。穿厚点”。她把它叠好,放回口袋里。然后她把三明治吃完,牛奶喝掉。洗了手,换了衣服。出门前她站在玄关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。
沈霁川的房门关着。安静得像没有人。
她推门出去了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她掏出手机。打开备忘录。在“翻”的文档下面打了一行新字:
“六十五度。她看了三年前的直播。第一个视频她也看过。她说好。我说以后我告诉她温度。她没问为什么。”
打完之后她锁了屏。把手机放进口袋里。跟三张便签放在一起。她走在人行道上,风从北边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把衬衫领子竖起来。口袋里的便签贴着她的胸口,纸的边缘被体温捂得温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