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齿痕》南圻

4、第 4 章 “你就当我

　　“我昨晚跟乔纳森属于一拍即合，你给人打开心了，我给人聊开心了，这不，剩下这几天咱们就舒服了！”
　　杨契一早醒来，完全没了昨晚醉酒的狼狈，拍拍还没倒过时差的邢殃的肩，“明天我们集体去爬山！”

　　想一出是一出。

　　跟乔纳森聊了什么刑殃并不好奇，看汇款金额对方老板应该对他撂倒VN俱乐部的标王没什么意见。
　　不过这不证明刑殃就得看在钱的面子上非得逞强去爬山。这种对身体没好处，对钱包没帮助的运动，刑殃从不参加。
　　而且山太高，走到半山腰脚底总踩不实，总觉得会有谁突然出现把他推下悬崖，对他说“去死吧”。
　　虽然没真发生过，但在梦里时常出现。

　　邢殃往嘴里塞了口白面馒头，临到喉咙口噎住，就着粥才勉强吞下去。
　　随后摆手，“我伤口没好，不参加了。”

　　“今天一整天还不够你恢复啊？”杨契皱起眉。
　　邢殃指了指自己颧骨上的淤青，“不够。”
　　“诶不是，之前手骨折了不也才三天？”杨契不解。
　　邢殃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　　杨契本质上是个商人，再怎么关心他也不过就是怕自己会不会失去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拳手，会不会少赚钱。商人无情，在邢兆卿身上就能看出来。
　　想到这个只有血缘没有感情的生父，邢殃突然就没了继续听杨契絮叨的耐心。快速吃完把餐盘收拾好放到回收处，起身回房，进浴室擦了把脸。

　　水龙头关掉之后，邢殃才仔细凑过去，看镜子里的自己。昨天的伤口是没多严重，但摔的那两下也不算轻。胯骨哪怕过了一晚还隐隐作痛，手臂也有不同程度的青紫。
　　在更衣室的Rolf和上台之后的状态完全不同，黑场子，俱乐部老板为了下点黑手也正常。刚开始去锐契踢馆，也不见得那儿的拳手有多干净。

　　刚打算擦把脸再回床上睡会儿，放在马桶上的手机响了。
　　他低头看了眼，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　　那儿的人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了，准确来说应该从那件事之后，各自拿走属于各自的那一部分，这群一面都没见过的亲戚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
　　想不通，也没打算接。
　　哪怕接起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手机那头的人。
　　毕竟连备注都只是“邢兆卿的亲戚”。
　　他和邢兆卿也不过只做了七年名义上的父子，其中有四年他都在外地，跟他的新家庭以及未知年龄的新女儿在一起。
　　对这个父亲的印象早就变得模糊不堪，要不是那次去殡仪馆看尸体，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他是谁。

　　邢殃就这么愣在镜子面前，看着电话自动挂断。
　　像是被扼住的脖子突然失去了禁锢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静音。
　　出来跟床头柜的语音助手对视一眼，随后走到窗边手动拽上窗帘。

　　房间瞬间陷入昏暗，闭上眼，没一会儿，又睁开。
　　手机是世界上唯一关了声音还可以来打扰他的东西。

　　“邢兆卿的亲戚”来电。
　　邢殃转头埋进枕头里，几秒过去，还是接起电话。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喂？小殃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对面是个有点上了年纪的声音，遗产分配情况宣布那天，律师事务所涌进来乌泱泱一群人。男女老少都有，他暂时想不起对面讲话的这个是谁。

　　“我是小姑啊，那个我听说……我知道我知道！那个小殃啊，你爸爸不是把现金都留给你了嘛，你哥哥最近打算创业，你看看能不能……”

　　邢兆卿是自己白手起家，骗了多少人不好说，但钱都实打实往家里拿。
　　母亲没去世之前家里也还算好过，但母亲去世之后，邢兆卿彻底不回家也没拿过钱回来，他被亲戚你推我赶地丢到了非亲非故的周家。
　　可自从知道邢兆卿的遗产全都归给他之后，倒是殷勤不少。

　　“不能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邢殃盯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，重复道，“不能，钱我已经赔给别人了，现在没有钱可以给你们。”

　　“怎么……”
　　那女人话都没说完，紧接着又是个男人的声音，“怎么可能呢！好几个亿呢！你赔给谁赔这么多！”
　　“赔给他骗的人。”

　　邢殃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心里已经很平静了。
　　两年前接到邢兆卿去世的消息，还是派出所联系他的。他不是孤儿，到周家还只能算寄养。像个东西一样，邢家需要他的时候，随时都可以把他再要回去。
　　好在他死了，邢殃不用再回那个把他当成拖油瓶的家。
　　但跟遗产一起告诉他的，还有邢兆卿那个数额庞大且受害人颇多的诈骗计划。

　　说诈骗严格上来也不算，毕竟当时秘书也只是轻飘飘说了句，算他们眼光不好投资失败。
　　邢殃看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，但总归是占了个骗字。
　　钱不是他的。
　　母亲说过有手有脚的人，不能拿不义之财。
　　妈妈也不要这脏钱治病。

　　之后他找秘书要来名单和银行卡账户，便去银行陆陆续续转了回去。
　　最大头那家姓闻，每月固定分批次转到现在都没转完。

　　电话那头的男人急了，“那怎么能算骗呢！那是你爸辛辛苦苦赚回来的钱！”
　　“总之我没有了，你们别再打电话给我。”

　　邢殃挂断电话。
　　跟邢家人有什么交集之后总会疲累得过分，原本还算清醒，但手机一丢，看着窗户中间的那条漏进来的光，他又不知不觉睡过去。

　　“朝儿，你到底要上哪儿去啊？”
　　俞明阳跟着贺闻朝出来在老城区逛了一天。路过奥古斯丁巷又跟圣彼得教堂那面大钟擦肩而过，难得以为今天是要出来游玩的，却成了所有景点的过客。眼看步数都要破万了，俞明阳还不知道贺闻朝到底在找什么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贺闻朝在一家店门口停下。
　　恕俞明阳眼拙，整个老城区的店生怕旅客看出来他们在买什么似的，长得都过分隐晦。
　　譬如眼前这家，横看两张凳，竖看五个英文字母。
　　正数第二个还跟拼音似的，o脑袋上二声扬。
　　“si……什么玩意儿，这儿哪儿啊？”

　　贺闻朝抬抬下巴，“看见那个男的拿了什么没？”
　　俞明阳看向那块玻璃，一爆炸头戴着个披巾，手里还拿着杯喝的，“嘿，这店有意思，都快摔了还不肯丢喝的呢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贺闻朝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真诚，“你上过一年级没？”
　　“上了啊，阿哦鹅吗不是。”俞明阳答得理所当然。
　　“看图写话0分吧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贺闻朝听不了他的疑惑，开门进去，俞明阳紧随其后。
　　一跨过门槛，景区精品奶茶店的氛围扑鼻而来。
　　哦对，奶茶。
　　“这儿原来是家奶茶店啊。”

　　还是最近两年最火爆的ins风装修，那个快摔倒还不肯撒手的贪吃男是这家店的logo。
　　俞明阳挠挠头，在店里晃悠一圈，才走回贺闻朝边上看菜单。
　　贴心得很，写了英文和中文，再文盲的还能看图片点单。

　　“你怎么也爱上喝奶茶了。”
　　“试试。”贺闻朝举着手机没付款，“你要喝什么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俞明阳看了一圈，指了指最顶上那排，“要个love you so much吧。”

　　刚说完，听到店员笑了一声。
　　俞明阳不明所以，转头看向贺闻朝。
　　他平静地调出二维码，“豆乳麻薯，大杯，冰。”
　　“好，三杯奶茶，一共32.4，这边扫码。”

　　收银机打了张小票，店员交给贺闻朝后示意到一旁等候，继续接待下一位客户。
　　俞明阳走了两步才拽住贺闻朝的手，“诶，你讲不讲义气！就让我在人家小姑娘面前出丑！”
　　“怎么自己不听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行！”
　　谁付钱谁有理，俞明阳吃人嘴短，也不跟他计较。
　　这家奶茶店是苏黎世的热门店铺，没过多久店里就乌泱泱涌进来一堆人，俞明阳跟贺闻朝被挤到角落里，被迫靠窗感受高温炙烤。

　　“诶，你说那个杨胖子也挺有意思，这么大热天居然想着要去爬山，也不怕给自己爬中暑了，半当中下不来。”因为拳场的事儿，俞明阳对杨契没什么好印象，啧啧两声，又接着把手机举到贺闻朝面前，“还叫邢殃去呢，是怕自己下不来，得要个能抬得动他的吧。”

　　“他去吗？”贺闻朝问。
　　“谁啊？”俞明阳疑惑。
　　“邢殃。”
　　“哦，应该去吧。”俞明阳摸了摸下巴，“刚还听杨契说，打算多给邢殃开点工资诱惑他一下来着。你说他年纪还这么小，不上学，这么拼命干什么？”

　　贺闻朝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发现俞明阳完全没察觉邢殃就是给他看过照片的那个，被他说富家少爷只占个少字的男生。
　　人怎么能脸盲成这样。
　　贺闻朝想不通。
　　不过他想不通俞明阳的想法也正常。

　　他重新看回手机，“年纪不小了。”
　　“刚成年诶。”
　　“你也才20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俞明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，“我靠，我的社会实践报告！贺闻朝！我没写！我的学分！”
　　贺闻朝从兜里摸出来个糖盒，摇出一粒，塞进嘴里，“来得及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
　　俞明阳点点头。
　　贺闻朝的话是全寝室最好用的，他说来得及就一定来得及。有时候哪怕加班加点他都能给赶出来，像是粒定心丸。毕竟爸妈知道贺闻朝跟他分到一间宿舍的时候，看起来比他都开心。

　　三杯奶茶等了半个小时，走回中心广场在出租车停靠点打了辆车回酒店。
　　俞明阳拿着小票，看着绝尘而去的车位，感叹道：“我靠，20，这么贵，能喝两杯奶茶了。”

　　“走回来冰块都要化了。”贺闻朝拍拍他的肩，往酒店里走。
　　回房间打开空调俞明阳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，走到沙发上一坐，指了指袋子里那杯没开封的奶茶。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这么贪吃了，一杯不够喝啊？”

　　贺闻朝走进浴室用皮筋扎起刘海，洗了把脸，“给邢殃打电话。”
　　“啊？干啥，人家指不定睡觉呢。”
　　“今天奶茶算他请的。”
　　“哦哦。”

　　贺闻朝拿上奶茶坐到沙发另一边，翻出眼镜拿出笔记本开始捣鼓作业。
　　没多会儿，俞明阳啃着吸管也坐到他旁边，盯了他一会儿。

　　放在从前，贺闻朝这个人明知可能踩法律红线的事儿就不会干，压根儿不会跟拳赛沾上边，更别提想押注，也别提大晚上放个陌生人进房间休息，让他一起吃饭。跑这么大老远去给人买杯奶茶，还怕冰化了花一百六七十打车回来这种事就更不可能发生了。

　　俞明阳皱了皱眉：“朝儿，你对邢殃是不是有点太友善了？”
　　“友善吗？”
　　“嗯！你都没收留我在你房里洗过澡！”
　　贺闻朝动作停了两秒，笑了一下，“你就当我尊老爱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