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齿痕》南圻

17、第 17 章 “内裤好像

　　这房子租下来之后，百八十年都没进过客人。本身就是为了跟周家撇清关系才特地跟周瑞杨分开租房，就不可能让她来这儿。高考之后的同学也都该升学的升学，没书读的就去上班。大家生活大抵分道扬镳，所以邢殃没什么朋友。
　　距离上次在家里招待客人已经快过去好几年了，大概是……小学？
　　那会儿他生日，妈妈特地喊了同学到家里来给他庆生。一大帮小孩挤在一个房间里，晚上打地铺都睡不安宁。
　　不过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。

　　邢殃回神冲他点点头：“你洗吧，我去给你拿换洗衣服。”
　　“谢谢。”贺闻朝冲他笑了一下，关上门。

　　邢殃看了眼已经关上的浴室门，里面已经有水声了，男生洗澡都很快，估计没一会儿就得出来。
　　他放下吹得蓬蓬毛的黑旋风走回房间，翻了翻衣柜。
　　上回为了去苏黎世买的一次性用品，没带上飞机，倒是在这会儿派上用场了。
　　不过也只有一次性内裤而已，他还不知道贺闻朝是什么尺码。
　　想了想他还是抱着浴巾和单独包装的内裤走到浴室门边，敲了敲。

　　水声突然停了，接着传出来不太像贺闻朝的声音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那个，内裤和浴巾……”
　　邢殃有点不知道怎么说，挂在门把手上又不太卫生，一拧一会儿就得掉，可是冒然进去，又很奇怪。哪怕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同学，他都没有在人家洗澡的时候进去打扰过他们。
　　浴室是很私人的地方，在他印象里不管里头是谁都不能进去的。
　　想了想，邢殃又说：“我给你放外面凳子上吧。”

　　“你拿进来吧，我好了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邢殃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，“哦。”

　　门光是开条缝，里头热气就直往外冲。邢殃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，伸进去一只手。
　　“内裤和浴巾都在了。”
　　“谢谢，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？这儿的台面都是水。”
　　刚经历一场大战的浴室还没来得及收拾，估计不只有水还有猫毛和泡沫。
　　邢殃也不太想自己的浴巾沾上这些，点点头又想起贺闻朝看不见，才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
　　贺闻朝手还湿哒哒的，伸过来时滴了几滴水在他手臂上。被热水一滴，他胳膊又抖了一下。外头空调温度实在有点低，早知道刚才他也洗个澡再说了。
　　贺闻朝拿了浴巾，把最上头的内裤又塞回他手里，接着应该是擦干了，又把浴巾放回他手上，拿起了内裤包装。
　　不过撕开之后没什么动静。

　　“邢殃。”贺闻朝轻轻喊了一声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邢殃问。
　　贺闻朝看了眼过于努力想把它拽上去，而壮烈牺牲的那条内裤，现在变成几块布了。
　　有点尴尬。
　　他又脱下来，塞进包装袋里，拿上浴巾把下三路保护好才把门拉开。
　　手里举着东西晃了晃：“内裤好像有点小。”

　　邢殃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：“我这是L码。”
　　“我可能有点胖了。”贺闻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　　要是没这句话邢殃应该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，可现在邢殃的眼睛完全黏在他的身上了。
　　贺闻朝衣服都很宽大，说肌肉发达也不算，但体脂率应该很低，手臂肌肉和腹肌的形状比他见过很多的都要好看。两条肌肉线条直直延向腹股沟。
　　是那种值得欣赏一下，会让男生看到都不禁感叹一下的好看。
　　还有他的腿型。
　　笔直的，很细，脚踝上还坠着个小小的金……不知道是金锁还是金珠。
　　一点都不像是贺闻朝说的变胖了的样子。
　　甚至还有好看，甚至……性感。
　　操！
　　邢殃瞪大眼睛，撇过脑袋。
　　你像个变态！

　　“哦。”他清了清嗓，“我给你去买一条吧。”
　　附近有家超市挺近的，未必有一次性的，但适合他的尺码肯定有。
　　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家，不是一次性的东西大概都是要洗一下再穿的。所以邢殃提出来的时候，他也有点纠结，更多还是在争取贺闻朝的意见。
　　要是不喜欢，长坪坝叫外卖倒也是方便的。
　　贺闻朝看了他几秒，把东西捏回手心里，看了看窗外，“不用了，你介意我洗一下内裤吗？等会儿晾一下，应该很快会干。”

　　贺闻朝从小到大应该都没穿过差的。
　　邢殃这么想着，点点头指了指小阳台，“那儿有洗衣液和晾衣夹。”
　　“好的。”贺闻朝笑了笑。

　　贺闻朝回浴室拿了所有换下来的衣服，一把捧出来，走到阳台等蓄水池蓄满水，再把衣服放进去。
　　但看到窗台上一排瓶瓶罐罐时犯了难。
　　在学校不提，但哪怕在俞明阳家里他也只用一瓶洗衣液洗所有，哪里有邢殃这个窗台看起来热闹。
　　很多牌子他都没见过，真是虎落平阳还不舍得委屈自己一点。
　　努力两下之后，他还是决定不努力了。

　　贺闻朝拉开玻璃移门喊了一声：“邢殃。”
　　“嗯？怎么了？”邢殃从房间里跑出来，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和一条新浴巾。
　　贺闻朝指了指那堆瓶瓶罐罐：“需要用哪个洗？”
　　邢殃把跟在脚边的黑旋风往边上踢了踢，走到阳台探出个脑袋：“洗内裤用白色瓶子，衣服得先用洗衣液泡一泡，不然洗不干净……”
　　“好。”贺闻朝点点头，看了眼已经泡在一起的内衣外衣，又回头张望了一下，没了下一步动作。
　　邢殃叹口气：“我来吧。”
　　贺闻朝没动，他看着邢殃从后头黑色铁架上拿下个米色脸盆，把衣服裤子放进去，又转头拎起内裤边，把水放掉重新蓄水，最后往里头挤了一泵他说的白色瓶子。
　　邢殃拿起架子上的抹布擦了擦手，“这样就好了，可以先等浸泡一下再洗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贺闻朝说，“你懂得很多。”
　　邢殃笑了下：“是我妈妈教我的。”
　　他转头开门进客厅，重新抱上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。

　　邢殃的资料上说他妈在他七岁那年就去世了，什么原因没讲，但肯定不是生病就是意外。
　　一个衣食不愁并且还能请得起保姆的家庭，又没有必须独自生活的情况，很大概率是不会教孩子这些生活技巧的。
　　就像他老妈一样。
　　他们家应该比不上邢殃家有钱，也没请过保姆，但老妈也从来不会让他自己洗衣服。
　　外衣进洗衣机，内衣应该也是老妈手洗的。可他没参与过，也不知道老妈洗衣服到底是什么流程。

　　也不单是洗衣服这件事。
　　贺闻朝刚在洗澡时也观察过浴室，狭窄的空间里摆着个铁架子，架子上摆着好几个盆。最顶上最大的，里头丢着刚才给黑旋风擦身体的毛巾，他也就是根据这个才猜出这是脏衣篓……盆。
　　中间是放内裤的铁盆，最底下是个蓄满水的盆和一个红色水桶。
　　墙上挂着把扫水的扫帚，也一样是窗边，洗发水和沐浴露中间还放了瓶洗手液。

　　还有个更让他震惊的点。
　　俞明阳房间的毛巾偶尔都是臭的，可邢殃的那条没有异味，牙杯里甚至连污垢都没有，还有那个没有水渍的水龙头和镜子。
　　很干净但到处是生活气息，还是一种独立生活很久培养出来的独一份的生活逻辑。
　　所以是什么样的情况下，邢殃的母亲才会培养一个七岁的孩子独立生活的能力？
　　他看向浴室，皱了皱眉。
　　要不是邢殃给他转了账，要不是在律所碰见，要不是这个名字放在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重名，他应该会觉得邢兆卿的儿子另有其人，或者邢兆卿还有个真正的遗产继承人。

　　门被敲了两下，贺闻朝突然回神。
　　不对。
　　万一这是邢兆卿生前授意的生活方式呢？谁也不敢打包票邢殃的话是真的，要是真伪存疑，那他的所有揣测都会被推翻。
　　他面对的，不过就是个心机颇深很会演戏的邢兆卿的儿子而已。
　　邢兆卿这么谨慎狡猾的一个人，甚至连外室的女儿都没他手里得到一点利益，死都要拖着她们娘俩死，把真正的儿子丢在事情辐射范围之外。
　　想来邢殃也不可能是个善茬。

　　贺闻朝眯了眯眼，垂眸在黑旋风脑袋上挠了两下，起身去开门。
　　来送餐的男生也不过十来岁，看着比邢殃年纪还小，大概还在上学，脸上一股子初中生的味儿。
　　头盔都戴不正的小孩儿打量了他几眼，问：“殃哥呢？”
　　什么秧歌，他还二人转呢。
　　一小屁孩儿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！
　　贺闻朝往门口躲了一下：“我是邢殃的朋友。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小孩儿狐疑看了他一眼，“那你跟他说一声，我妈做了耙牛肉，让他有空过去吃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贺闻朝点点头。
　　那小孩儿往楼下蹦跶两下，没等他关门，那小孩儿又回头，那头盔更歪了，“哦对了，你跟他说一声儿，我叫王壮壮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总算把门关上，贺闻朝提着一大袋酸菜鱼打算往餐桌走。看到餐桌上那堆纸和药堆成一堆的杂物，最后还是回到了客厅里。
　　就是很有生活气息，连吃饭的餐桌都不肯理一下。

　　邢殃洗澡还算快的，大概也就是冲了一下就出来，没费多少时间。贺闻朝拆完外卖袋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又是背心加短裤，那袖笼大得能再塞下一头牛。
　　要这样去俞明阳家，估计能跟那个天天坐在单元楼下乘凉的大爷聊一下子了。

　　邢殃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头，脱了拖鞋盘腿坐到地毯上，往那盆酸菜鱼面前凑了凑：“好香。”
　　贺闻朝笑了一下：“刚送饭来的小孩儿说他妈妈做了耙牛肉，让你有空去吃。”
　　邢殃愣了一下，“哦。”
　　刚搬家那阵子那群人找不到他，东翻西找地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长坪坝。开头那会儿闹得凶，三天两头总要来闹一下。
　　次数多了，李叔都跟街坊邻居打了招呼。碰到陌生人来打听他的都当做不知道，要是在场有外人，传消息的那个就用暗号。
　　跟地下党接头似的。
　　耙牛肉是老王家跟他的专用暗号，之前已经消停很久了，最近这阵儿不知道为什么又频繁起来了。

　　“他妈妈做的耙牛肉很好吃？”
　　邢殃用毛巾擦了擦脸，“好吃，他们一家都是川渝人，耙牛肉是他们店的特色。”
　　贺闻朝听了点点头，“你人缘很好。”
　　邢殃在袋子里翻了翻，“也就那样，又没给我筷子。”
　　他起身走进厨房，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两幅碗筷来，又用腿给柜门带上。
　　路过冰箱，打开拿出两听冰啤酒：“喝吗？”
　　“行。”贺闻朝点点头，视线还是没从他手上的碗筷挪开。
　　等人走到面前坐下了，那碗筷正儿八经拿到手里，他才有点无语。
　　有时候他不想怀疑，但破绽又实在太多。
　　贺闻朝实在不知道一个生活看起来这么艰辛，需要靠打黑拳赚钱的人，怎么能特么的用一次性碗筷！

　　“这个……”
　　邢殃看了一眼，自顾自拆了筷子磨了磨筷子上的刺，“哦，我不想洗碗，一次性碗筷方便，吃完就能扔了。你吃吃看，合不合你胃口。”
　　贺闻朝看着碗里夹进来的一块鱼肉，点点头把它夹起来吃掉，“那平时做饭呢？”
　　“我？”邢殃笑，“我不会做饭。”
　　“平时只吃外卖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邢殃点点头，“或者去李叔家蹭饭，汪阿姨手艺很好，红烧猪蹄和蹄花汤特别好吃。”

　　邢殃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，真跟吃到什么好东西了一样。
　　贺闻朝突然想起邢兆卿第一次去他家吃饭，当时老妈做的饭邢兆卿几乎没怎么吃，大概是看不上。因为后来他跟着老爸出去跟邢兆卿吃过几回饭，那可都是山珍海味往桌上端，确实不会因为一份猪蹄就馋成这样。
　　邢兆卿应该也没想过，邢殃会因为一份猪蹄，馋成这样。

　　贺闻朝勾起拉环开了瓶啤酒，喝了一口压了压嘴里的辣：“我妈妈做猪蹄也很好吃。”
　　“真的吗？”邢殃也开了一罐，凑过去跟他碰了一下才喝，“我妈妈说我这么爱吃猪蹄，上辈子可能是只老虎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是老虎？”贺闻朝问。
　　“因为我属老虎，又是虎月出生……”邢殃推开往碗边凑的猫脑袋，“黑旋风！不许上桌！”
　　贺闻朝抬手把猫接了过来，揉了揉它的脑袋：“虎月是几月？”
　　“三月，我三月五生日。”邢殃起身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，拆开在盆里拨了几下，夹了块鱼肉给他，“不过也不好，容易克死人。”
　　贺闻朝愣了一下，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奶奶说的。”邢殃说，“我母亲生完我之后我其实还有个妹妹，但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。奶奶说是我命里克亲人，所以给我换了个殃。”
　　贺闻朝没说话，瓶子凑过去碰了碰他的。
　　邢殃笑了笑，“没事儿，我们喝酒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酸菜鱼确实很正宗，辣得正宗。
　　贺闻朝从来没觉得自己喝酒有这么快过，都没多久那一听五百毫升的就见了底，他晃了晃，又开了一瓶。
　　“你酒量真好。”邢殃感叹一句。
　　“还行，俞明阳是个酒鬼，他找不到人就找我喝酒。”贺闻朝打开拉环。
　　这瓶里头气有点太足了，刚一打开那酒就跟香槟似的，一飞冲天到处乱窜。
　　他手一伸想去够纸巾，却被人先一步按回了瓶口上。

　　虽然贺闻朝对邢殃是有怨恨，但从客观角度上来看这个人……
　　邢殃的手很好看，跟人一样。
　　外形上来说他比贺闻朝之前见过的男人都好看，比他看的那些教学视频里的男演员也好看很多。
　　贺闻朝没有真正喜欢过谁，发现自己弯也只是自己对异性提不起兴趣，更深一步探索，才得到的结论而已。
　　不过对朋友完全不会有这种不健康的想法，但对邢殃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开始就目的不纯，这种不健康的想法总是会时有时无地冒出来。
　　跟个播了种就能出芽的苗一样。

　　“快擦一擦！”邢殃吼了一声，眼疾手快地又抽两张塞进他手里，顺带擦了擦脸上的酒，“还傻愣着呢，都喷出来了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贺闻朝收拾好桌子，回卫生间洗了个手又抓着跟屁虫黑旋风回来坐下，这才发现他面前多了个杯子。
　　还怪贴心的。
　　他喝了一口冰啤酒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下周房子就能处理好了，你想想什么时候搬家？”
　　“周几？”邢殃问。
　　“周二吧，等他们离场我再找人收拾一下。”
　　“那我周三搬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贺闻朝看了一圈，“到时候我和俞明阳一起来吧。”
　　邢殃摆手，“不用，我这儿没多少东西。”
　　贺闻朝举起手里的黑旋风，“光抱它你就什么都干不了了。”